《倾城月》凌虚寒

7、尘封 谢惊澜

　　谢惊澜不想惹人注目，将江星月暂时安置在了偏院里的一处屋内。
　　“侯爷，我按您的吩咐，已经把江姑娘安置妥帖好了。”
　　唤作青云的小厮正守在廊前，一见到谢惊澜，立马兴高采烈地迎了过来。
　　谢惊澜朝他点点头。青云自幼跟随在他身边，许久未见，自是激动。
　　此刻谢惊澜的心思不在他的身上，视线一直停留在江星月居住的那间屋子。
　　他收敛心神走至门前，轻轻叩响了房门，一抹青绿色的裙裾映入他的视野，江星月已换回了女装，梳了个简单又不失端庄的垂云髻，斜插了一只玉簪子。仔细端详，却见她眉目如画，清新淡雅，一时舍不得挪开眼。
　　江星月无法直视他投射过来的目光，转开脸将门打开迎他进去。谢惊澜环视了一下房间，屋子虽无奢华之具，倒也干净舒爽。缓声朝她说道：“能否住得习惯？”
　　江星月恭声道：“多谢将军挂念，住的很舒适。”
　　“可还有紧缺的，我着人给你送来。”
　　“并无。只是我与将军……无亲无故，孤身住在侯府恐是不妥。思来想去，还是离开为好，免得给将军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江星月鼓足勇气，终于将自跟随他来了侯府以后所有的忐忑不安，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谢惊澜略一沉吟，眉头紧了紧，“我知你顾虑，可眼下你父亲仍未有下落，京都之地，可谓鱼龙混杂。你只身一人，我怎可放心？”
　　“可……那我要以什么身份待在这里？”
　　江星月嗔怒道，转过身不再看他。她不明白为何要朝他发脾气，一想到那晚他强吻自己的画面，一时又羞又恼。
　　谢惊澜走至她跟前，将她身子掰转过来，双手握住她的双肩，轻声抚慰道：“抱歉，是我考虑不周，这样好了，你继续保持你医女的身份，安心住在这里就好。”
　　“可府上有必要存在一医女吗？”
　　江星月对他的这个提议，很是惊诧。
　　谢惊澜露出一抹轻笑，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说有必要，那就有必要。”
　　“可……”
　　江星月内心有千百种理由不想接受他的这一提议，可一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眸子，便又没了底气。
　　“别可是了，这段时间跟着我日夜兼程，你一弱女子，身子哪能受得了。这里相对僻静，你先好生休息，近几日我可能会很忙碌，没法顾着你。我着了青云过来照看你，遇事寻他便可。”
　　江星月感受到了他对自己特殊的顾念，用力压下心里翻腾的忧虑，朝他微微点头。
　　看着她温顺的样子，谢惊澜总算放下心，出门又将青云遣过来，好生交代一番，这才离开。江星月只得暂时心安理得地住了下来。
　　谢惊澜并未夸张，他的确事务繁忙。如他这般显赫的人物一回京都，必引人注目。他已经推掉了许多不必要的迎来送往的宴请酬酢。但皇帝李天成的诏令他必是得躬身前往的。
　　皇宫内朱红宫墙高耸入云，金瓦飞檐在朝阳下流转着慑人光芒，九重宫阙次第铺展，白玉阶上盘踞着狰狞的螭吻，仿佛随时要腾空而去。
　　皇帝李天成此时身处紫宸殿内。殿内灯影憧憧，阒寂无声，只有朱砂笔批阅奏折的声音沙沙作响。桐鎏金仙鹤烛台上凝着蜡泪，案头堆叠的奏折在烛火里投下犬牙交错的光影。忽听一声重咳，震得鎏金狻猊香炉吐出半截残灰。
　　李天成正埋头批阅奏章，下面躬身跪拜着谢惊澜正低头听候差遣，见皇帝一直没反应，一旁服侍的大监杨还苍小心提醒着：“陛下！谢将军已恭候多时了。”
　　李天成似有所动，这才勉强抬起头，看了一眼跪得笔直的谢惊澜，“起来吧！”
　　“谢陛下！”
　　谢惊澜起身，站立一旁。
　　李天成继续翻看着奏折，“朕听闻你此番又立了大功，可有想要的赏赐？”
　　“陛下！此番西南之乱，臣之所以能够这么快得以平定，全是仰仗陛下英明神武，睿智天成，调遣有度。臣不过是照陛下旨意行事，不敢居功。”
　　“哼！”李天成抬头白了他一眼，不满道：“你倒是挺谦厚的！别人是想尽办法从我这里讨要好处，你可倒好，给你机会都不要，倒像是朕求着你要似的，莫非我天家的恩惠还配不上你镇北侯如今的威名？”
　　谢惊澜闻言忙再次下跪：“陛下慎言！臣惶恐，臣之所得，皆为陛下所赐。承蒙陛下不弃，不嫌臣之鲁笨，委以重用，臣时刻感念陛下知遇之恩，安敢有此不敬之心？”
　　李天成瞥了他一眼，仍不满他方才的回答，“朕看你心气高的很，何时把我天家放在眼里了？朕心里清楚的很，你还在怨恨朕，怨朕对你父亲当年处置不公，是也不是？”
　　“陛下！臣自祖父起便受天家恩惠，臣更是从未敢质疑陛下任何决定，陛下乃圣人至尊，任何决策定是深思熟虑过后才定下的，臣不才，怎敢质疑陛下？许是……陛下多虑了。”
　　李天成步步紧逼，谢惊澜跪得笔直，那份世代忠良骨血里的磊落清明让人看了不禁动容。
　　“好了！起来回话吧！你莫要觉得朕对你过于苛刻，朕是看中于你才如此的。眼下朝廷内外危机四伏，更有阳奉阴违，心怀鬼胎之人趁机跃跃欲试，恨不得将朕从这把椅子上拉下来除之而后快。你此番回来，暂时莫去西北了，你麾下龙虎军继续镇守西北，朕已安排好接替你的人了。现下你有更重要的任务，朕决定任命你为金吾卫指挥使兼禁军统领，将京城的防务全都交给你，既是对你能力的肯定，又因着对你的信任，你可不要叫朕失望。”
　　谢惊澜没料到皇帝先是对他一阵敲打紧接着又作了这一委任，皇储之争日益白热化，他可不想趟这趟浑水。
　　谢惊澜略一迟疑，又引来了李天成的雷霆之怒，“怎么，莫非你有异议？”
　　谢惊澜忙双手抱拳，躬身道：“臣谢陛下提携看重，必尽忠职守，不负陛下所托。”
　　李天成这才略微有点满意，似想起了什么，冷声道：“那朕问你，你觉得太子和三皇子谁更适合于未来的储君人选啊？”
　　谢惊澜又一阵冷汗，皇帝今天是非把他架在火堆里烤了。脑海里快速整理好思路，恭声道：“臣惶恐，臣素日与太子和三皇子均无交集，且身为武将，对朝堂之事更无高见。臣只知，听命于陛下一人即可。”
　　殿内松针可闻，岑寂无声。
　　半晌，李天成朝他意味不明地看了过来，“算你聪明，也够圆滑。不过朕对你这个答案还算满意。记住你说的，只需忠心朕一人即可。”
　　“是！陛下！”
　　谢惊澜掷地有声的声音响彻在紫宸殿内。
　　“对了，朕听闻你回程之际，遇到刺客追杀，可有查到线索，是何人下的毒手？”
　　“回陛下！臣当日抓住一些未能逃窜的漏网之鱼，昨日已审问出些眉目了，此番欲置我于死地的北戎派来的暗探。他们买通了江湖第一杀手组织墨影阁，实属臣这次命大，才得以生还。”
　　“另外臣还探知，北戎此番行动之所以如此顺遂，是因为有……朝中之人接应。”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做这通奸卖国的勾当，杀我大将？”
　　李天成厉声怒斥道。
　　“陛下息怒，臣尚未查清，不敢妄言。”
　　“惊澜，看来你的存在阻碍了某些人的前途了，朕命你，以后小心行事，速将这幕后之人早日给朕揪出来！”
　　“臣领命！”
　　谢惊澜单膝叩首跪拜。
　　“下去吧，朕也乏了。”
　　顾玄清随即恭敬退下。
　　紫宸殿再次寂静无声，杨还苍见皇帝若有所思，“陛下，恕老奴多嘴，陛下貌似对谢将军颇为苛刻些？”
　　李天成厉声道：“对他苛刻又如何？你没瞧见那小子眼神里的怒气吗？他是面服心不服，还在为他父亲谢清晏鸣不平呢！要不是看他悍可敌勇，卓尔不凡，确不可多得的人才，加之朝堂暗流涌动，我哪会启用这小儿？”
　　“陛下慧眼识英才，老奴佩服！”杨还苍应和道。
　　“老家伙！就你嘴巴甜！”
　　李天成眉眼舒展，眺望着远方。此刻根深露长，摇曳曼曼。
　　定安十九年，刚刚登上皇位的李天成危机四伏，作为七皇子，并非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奈太子昏聩无道，逼宫失败，先皇李全治力排众议，强推当时还是靖安王的李天成。
　　即位之初，各地同姓藩王均或多或少流露不服之态，其中齐王声势最为浩大，公然反叛。竟一路势如破竹，围攻到了青州。此地作为京都的最后一道防线，可想而知，战略地位有多重要。
　　此外帝国最强大的敌人也想着趁火打劫，频频发兵，跃跃欲试。新帝李天成可谓是内外交困，急火攻心。正在这濒临危亡之际，李天成还是连下三道诏书，威逼当时的征西大将军谢清晏前来救驾。
　　并非谢清晏有不臣之心，而是当时的西北局势也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北戎漠北王阿史那準亲率铁骑二十万，在边境线上蓄势待发。因谢清晏声名远赫，一直有战神之称，自镇守西北以来，北戎人几乎没讨到什么便宜，他几乎成了北戎的的克星，故北戎一直视他如仇敌，恨不得饮血茹毛，大卸八块。故现在有了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一定会拼死抓住的。
　　自古便有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之托。但谢清晏在收到第四道紧急诏令之时，还是选择了开拔回营。据听闻他在破釜沉舟之际仍运筹帷幄，将大军精锐划拨为两部分，一部分继续镇守西北，还将最具作战经验的大多数将领留在了西北，连同他的长子谢玄瑛，自己则带领大军去抵御叛军。
　　本来势如破竹，一发不可收拾的齐王叛军在遇到谢清晏时，刚开始还保持着势均力敌的态势，很快在谢清晏灵活有度的指挥下，节节败退，终于在苦战两个月后，退守青州，京都之危方解除。
　　与此同时，北戎在获知谢清晏退离西北之后，便开始发动了大规模的攻击。刚开始还能因谢清晏走之前所布置的防守战略威逼北戎。但随着北戎加大围攻态势，以谢玄瑛为首的将领越发感到吃力，但他牢记父训以及刻在血脉里忠君报国之念，纵使身首异处在，葬身火海，亦不退守，死死守住西北关口，莫让贼人践踏中原大地一步。
　　谢清晏在解了京都危机的第一时间便上书请求支援西北战事，但李天成却固守成见，偏要命他乘胜追击，将齐王以及追随他的中山王一起灭掉。谢清晏左右为难，正当他焦头烂额之际，西北再一次告急。谢玄瑛在写给父亲的信中，告知他北戎再次集合十万大军，加上之前的二十万，共计三十万强力围攻凉州。他自知实力有限，愿为国捐躯，祈求父亲谅解。
　　谢清晏读完信，一夜之间白了头发，死亦何惧，从他父亲那辈起，身死报国便为祖上家训，即使儿子战死亦可，只是他悲戚的是无数贫民百姓在北戎铁骑踏入西北防线的那一刻起，将有多少生灵遭到涂炭，亦有多少人将会无家可归，身首异处。
　　想到此，他再也无法坐视不理，即使事后被论罪他也在所不惜。他当即点了五千敢死之士随他出发，赶赴西北救援。剩下的大军继续秉承圣意，追剿叛军。
　　谢清晏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地赶回到凉州之际，谢玄瑛已被困月余，眼见粮草快要尽绝，自感回天乏力之际，谢清晏有如天神，挥马扬鞭，炸然出现在了众兵士跟前，顿时士气大作，城中军民更是携老扶幼，对着谢清晏连连叩拜，抵额叩地，怎地都不愿起身。
　　谢清晏率领的龙虎军见此场面，更加坚定了守城的决心。在大将军正确地调度布防下，面对黑云压城的北戎大军的铁血压势下，虽有伤亡，竟叫敌军不能入城门一步，凉州城如铁桶一般，无坚不摧，急得敌军首领阿史那準急的嗓子冒了烟，愣是拿西北守卫军毫无办法。
　　谢清晏虽暂时将城池守住，可他自知粮草有尽，若再得不到外援，他就算是神仙，也难以排兵布阵，得以守护这西北的第一防线。为此他已接连向京都求助了七次，奈何一直等不到军粮。并非李天成不救，而是恰逢这年又赶上旱情，整个江南道收成只有往日四成，豫鲁之地大部分又被叛军控制，有限的军粮皇帝又拿来用于追缴叛军的营地了，故能送到西北的军粮实在征收不上来。
　　凉州当地民众自发捐献粮食，可不过是杯水车薪，很快大军又捉襟见肘。谢清晏越发惆怅苦闷，只能将兵士的餐食改为一日两顿，最后仅为一顿。到了最后实在无米下饭，只得杀军马，可谓是惨不忍睹。
　　敌军早已获知，谢清晏的大军身陷粮草危机，故不再主动出击，就是围困它，威逼它，让其自取灭亡。
　　令阿史那準诧异的是，他又围困了一个月之久，这天杀的凉州城竟毫发无损地立在那，完全不见其弃城逃跑之迹象。按说军中缺粮，必会致军心不稳，人心涣散。而这支龙虎军却不见疲势，内心也不禁对这位早已声名远播的征西大将军肃然起敬。
　　很快阿史那準便从刺派到凉州城的奸细中得知，城中早已没了粮食，已到了斩杀马匹充饥的地步。阿史那準为之兴奋不已，他终于等来了合适的战机，中原肥沃的土地，娇软若风的美人……都将等着他来征服。
　　阿史那準发动了最后的总攻，龙虎军在谢清晏的带领下迎接这最后一战。大战持续了三天三夜，没有停歇，那战鼓声，厮杀声，痛呼声响彻云霄，弥久不散。北戎军似也杀红了眼，龙虎军个个身先士卒，死而后已，牢牢守住城池，不落入敌营之手。
　　终于在最后一刻，在坚守凉州两个月之久的龙虎军，在大将军谢清晏和其子谢世瑛相继倒地之后，也没叫北戎的阴谋得逞，凉州城守住了，也终于等来了皇帝的救援。可惜这一切都于事无补了，曾经的一代战神谢清晏的英魂随着北戎的撤军也魂归故里了。
　　那一年，谢惊澜只有7岁。远在京都的他初闻父兄战死的消息之时，那切肤的痛楚在母亲王夫人声嘶力竭的痛哭，还有祖母吴老夫人的强忍悲痛，强振门楣的酸楚中日益刻骨铭心。随着年岁渐长，父兄的死亡阴影越发地缠绕着他，让他痛恨这个见死不救的朝廷，但骨子里那种忠君护国思想却与他父兄一致，自血脉延续开来。
　　父兄去后，父亲勇毅侯的爵位，便由谢惊澜顺势继承，但没了父兄庇护，曾经荣宠无限的勇毅侯府终将败落开来。好在祖母吴老夫人念其年幼，亲自教养在身边，以一副风烛残年之体将侯府撑下来了。谢惊澜在长大之后，兴许是不愿与朝廷虚与委蛇，亦或是放不下父兄之死，终究放弃了皇帝李天成赐予他的大理市少卿之职，选择去父兄战死之地，投身军旅。他虽文采斐然，军事作战天赋更是在一次次作战中凸显，多次立下军功。更是有一次单枪匹马，救下了深陷敌军包围的大将军李飞。只见他临危不惧，脚踏神驹，在刀光剑影中一手纵马，一手弯弓，一搜冷箭精准地射到了敌军首领的右眼上，敌军顿时大乱，谢惊澜紧接着一路砍杀，毫不畏死，一一斩断砍杀他的兵器，将濒临死亡的李飞救了回来。
　　自此谢惊澜一战成名，军中本来有因他身份轻视他的，此战之后，皆对他敬仰服帖，礼遇有加。消息传到京都后，这一神武少年慢慢走进皇帝的视线，得到重视。此后他更是屡创军功，将西北防线牢牢锁死，三年前与北戎的一场大战，最终北戎大败，更是将之前的攻守之势得以彻底扭转，消息传来，大胤举朝震惊，谢惊澜更是荣封镇北侯，战神的名号，更是享誉天下，妇孺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