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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四卷纵横天上·王者岂堪奴》
吕不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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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不韦喃喃念道:“棋子,棋子。棋手,棋手。”
司空马望着吕不韦若有所思的神情,心中一动,道:“侯爷莫非想起什么大事?”
吕不韦笑道:“大事谈不上,不过,对政儿而言,那件事也算是一件大事了。”
吕不韦一边笑,一边陷入了对昨日的回忆之中。
五行棋局的三连劫之中,但见劫眼之光又在闪烁不定,散发出更为璀璨夺目而又诡异神秘的光芒。
在那光芒闪烁的另一个世界之中,但见吕不韦的悠悠思绪,竟从三连劫的“昨日之眼”之中徐徐展现而出。
咸阳。
王宫。
年轻的秦始皇正负手而立,极目远方。
蒯彻叹道:“啊,昨日之昨日,乃是前日。啊,莫非,这竟是前日之世界?”
蔺独尊心中却更是吃惊,暗忖:“这个世界对我而言,已经是昨日之世界。吕不韦的世界,对我而言,已经是昨日之昨日!若是再加上吕不韦回忆中的昨日之世界,这个世界对我而言,可谓是前日之昨日世界,而非前日之世界啊!”
那个神奇的世界里,但见吕不韦正健步而行。
在晨光的照射下,吕不韦凝重的身影,一路扫过秦国名将白起曾走过的石阶,很快,便绕过了秦国名相商鞅曾驻足的宫柱,进入了秦国名臣百里傒曾进谏的王宫之中。
年轻气盛的秦始皇正站在当年秦国明君秦穆公、秦孝公曾雄视东方的大殿外,降阶相迎,恭声对吕不韦道:“仲父,《吕氏春秋》寡人已经拜读了。”
秦始皇十三岁继位,尊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
“好!好!好!”吕不韦一边走,一边笑道,“读完了就好。”
秦始皇道:“仲父,《吕氏春秋》一书,颇有广纳百家之学的大气魄,却又以儒、道之学为要,是不是?”
吕不韦呵呵大笑,抚须道:“不错。”
秦始皇进而道:“《吕氏春秋》一书用了‘春秋’二字,自是含有师法儒家创始人孔子所编著的《春秋》一书之意,是不是?”
吕不韦正色道:“不错。当年,孔夫子以《春秋》传授弟子时,曾说‘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
秦始皇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仲父深意,寡人当然能够知晓;但,后世之士,真的能够明白仲父的良苦用心么?况且,儒道之学,与秦人素来尊崇的法家之学,可是大为相悖啊。”
吕不韦笑道:“治国之道,本不应拘泥于一家之学。”
秦始皇似笑非笑地道:“如今秦国由仲父作主,自可不拘泥于一家之学。”
吕不韦走到秦始皇的身边,拉着他的手,道:“政儿,今日约仲父前来,不是来下棋的么?”
秦始皇放眼东方,悠悠道:“天下之棋,更可一下!”
吕不韦心中一凛,道:“政儿,天下好不容易才有了十余年的太平,若是秦国再弈棋天下,只怕天下苍生又要受苦了。”
“仲父相秦十余年,天下果真全无战事么?”秦始皇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吕不韦。
吕不韦听了,竟是默然不语。
秦始皇放缓了声音,淡然道:“仲父苦心孤诣,调和秦国与六国之间的合纵连横,倒是达成了一定程度的平衡。”
吕不韦忽然吟道:“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
邹衍听了,不由哈哈一笑,心中颇有知己之感。
秦始皇听了,却道:“调和天下之志,孔夫子穷其一生也没能实现。最后,孔夫子只能感叹‘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仲父,孔儒之学,既不能实现于从前之世界,又如何能匡定当今之世界?”
吕不韦又陷入沉思,似乎又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
劫眼之光又在闪烁不定。
蔺独尊暗忖:“莫非,这劫光笼罩的‘昨日之眼’,又要为我等呈现出前日之前日世界?”
世人为何总是要从昨日的往事之中,才能明白今日之事?
幸好吕不韦很快就从沉思中自拔而出,望着秦始皇道:“政儿,当年,仲父在邯郸经商,见到了异人,回到家里,我就问我的父亲大人——‘耕田之利几倍’?我父亲回答,‘十倍’。我又问我的父亲——‘珠玉之赢几倍’?我父亲回答,‘百倍’。我再问我的父亲——‘立国家之主赢几倍’?”
秦始皇笑着接道:“仲父之父一定是回答,‘无数’!帮助一国之主得国,当然远远比耕田和经营珠宝更为赢利。”
吕不韦叹息一声,道:“仲父还没说完呢。”
秦始皇恭声道:“寡人洗耳恭听。”
吕不韦悠悠道:“仲父最后对父亲大人说,‘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余食;今建国立君,泽可以遗世。愿往事之’!”
秦始皇听了,虎躯一震,喃喃道:“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余食……仲父当时已是大商人,竟还能心忧天下农商‘不得暖衣余食’?!”
扶苏听了,心中也是一震,喃喃道:“今建国立君,泽可以遗世……是的,文信侯在邯郸经商之时,帮助秦庄襄王得国,已有泽被后世之志。”
秦始皇似笑非笑地道:“泽可以遗世,泽可以遗世……只不知,仲父是想泽遗吕氏之后世,还是泽被后世之天下苍生?”
吕不韦回道:“《吕氏春秋》一书,可作明证。”
秦始皇笑道:“是么?”
吕不韦反问道:“难道不是?”
秦始皇笑而不答,大步走进宫中,来到一间棋室之中。
吕不韦漫步而入,但见棋室之中,早已摆好了棋盘和棋子。
棋盘侧畔,有两个柔软的蒲团。
蒲团上绣有两个大字。
一个蒲团上绣着一个“主”字,另一个蒲团上,却绣着一个“客”字!
秦始皇伸出大手,顽皮地对吕不韦道:“仲父请座。”
吕不韦皱了皱眉,愠色道:“政儿,为何要分主客之位?”
秦始皇笑道:“寡人亲政之前,秦国本是由仲父作主,仲父理当坐上主位。”
秦始皇亲玫之前,秦国政事,的确是由吕不韦作主。
吕不韦听了,却并不落座,他摇了摇头,道:“政儿,仲父说过还政于你,就一定不会食言。”
秦始皇抢先一步,跪坐在客位,笑道:“寡人岂会不信仲父。不过,寡人已坐上了客位,仲父只能坐主位了。”
吕不韦何等机智,笑道:“这倒未必。”
说罢,吕不韦将那绣有“主”字的蒲团翻转过来,道:“仲父长于翻云覆雨,自会翻转蒲团,不坐主位。”
蒲团翻转后,吕不韦的笑容立时僵在了脸上。
只见蒲团的另一面,赫然绣有另一个字——“奴”。
吕不韦勃然大怒,道:“政儿,这是何意?”
秦始皇也收起了笑容,正色道:“寡人有一事请教仲父。”
吕不韦板着脸,道:“讲。”
秦始皇道:“孟子谓齐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而之楚游者,比其反也,则冻馁其妻子,则如之何?’”
吕不韦一听,不由张口结舌,半晌未语。
蒯彻笑道:“齐宣王回答——弃之!”
秦始皇又道:“士师不能治士,则如之何?”
——士师意指狱官。
吕不韦默然不语。
蒯彻哈哈大笑,道:“好一个秦始皇,厉害厉害。公孙大师,齐宣王是如何回答的?”
公孙小谢望了扶苏一眼,窃笑道:“齐宣王本是齐国明君,蒯彻先生既是齐人,理当知道齐宣王是如何回答的。”
蒯彻笑道:“齐宣王回答——已之。”
只听秦始皇紧接着提出了第三个问题:“四境之内不治,则如之何?”
蒯彻嘿嘿一笑,道:“吕不韦只能学齐宣王——‘王顾左右而言他’了!”
原来,秦始皇的这三问,本是出自《孟子·梁惠王》中的一个典故。
这个典故的原意是说,孟子有一次对齐宣王道:“大王的一位大臣要到楚国去,把老婆孩子托付给他的朋友照顾。但,这位大臣回来的时候,却发现他的老婆孩子一直在受冻挨饿,大王认为该如何对待这位没有尽到照顾之责的朋友?”
齐宣王答道:“和他绝交!”
孟子又道:“官员不能管好自己的部下,大王认为该怎么办?”
齐宣王回道:“撤他的职!”
最后,孟子进而道:“国家没有治理好,大王认为,这又该怎么办?”
齐宣王自然不好回答这个颇有难度的问题。于是,齐宣王只能——顾左右而言他——齐宣王望着左右的随从,把话题扯到别处去了。
吕不韦怅然长叹,道:“政儿长大了!”
公孙小谢笑道:“狡童,果然是狡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