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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四卷纵横天上·天下第一书》 封相,封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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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相,封相!
扶苏喃喃自语。
“父皇虽是颇能忍耐,毕竟还是有些年轻气盛啊!”扶苏不由感慨万端。
若是当日吕不韦能细细思量,秦始皇为何会仅凭 “六县之功”,就拜年仅十二岁的甘罗为上卿,自可洞悉秦始皇当时的心思。
“这个吕不韦,说话很是粗鲁!”落花祭司忽然对蔺独尊道,“这样一个人,他的昨日传奇,有什么好看的?”
蔺独尊笑道:“斯文人能够经商么?斯文人怎么好意思做奇货可居之事?吕不韦这个人,可是左右了战国格局长达十三年之久的风云人物。而且,这个人,与秦始皇最后能够一统东方的九州世界,可是关系甚大啊!”
扶苏冷笑一声,道:“商人就不能斯文么?”
蔺独尊忽而仰天大笑,道:“怎么不能?!据说,吕不韦的确是斯文过的,的确曾做过一件令天下斯文人都大为佩服的事。”
蒯彻一听,不由笑道:“是啊!吕不韦虽说从未钻研过诸子百家的学问,却曾汇编了一部令天下读书人都望尘莫及的奇书——《吕氏春秋》!”
“从未钻研过诸子百家的学问,也能编书?”伊娜娜感到很是疑惑。
公孙小谢笑道:“世上能人异士,常能作出常人所做不出的大事,吕不韦就是一位这样的能人异士。据说,吕不韦相秦后,仰慕战国四大公子各有数千宾客,便也招揽了三千门客。”
伊娜娜立时听明白了,笑道:“原来,是吕不韦三千门客帮他编成《吕氏春秋》一书。”
公孙小谢点了点头。道:“《吕氏春秋》汇编了吕不韦三千门客所知道的学问,分为八览、六论、十二纪,共二十余万字。这部书兼容了名、儒、墨、道、法、五行等百家之学,书成之后,吕不韦曾将这部书公布在咸阳城门,并悬挂千金,邀请诸侯游士宾客,只要有人能对这部书增减一字,便赏赐千金!”
蒯彻嘿嘿一笑,道:“增减一字,赏赐千金,真是狂人狂书啊!”
伊娜娜忽而叹息一声,道:“吕不韦三千门客出力编书,书名却是——《吕氏春秋》,却让吕不韦出了名。只不知,后人可知这些编书的人么?”
公孙小谢斩钉截铁道:“不知。”
伊娜娜笑道:“吕不韦这不是欺世盗名么?”
公孙小谢却摇了摇头,沉吟道:“吕不韦已经很有名了,他用不着再出这种名。终吕不韦一生,也并没有以学者自居。吕不韦编这部书,似乎是为秦始皇而编的。只不过,秦人素来尊崇法家,而《吕氏春秋》中的治国方略,却颇为混杂,似乎兼有百家之长,又似乎并没有自成一家之言的独特主张,倒是有点什么也不像的味道。百家之学,固然颇有相通之处,但,众所周知,百家之学针锋相对之处,却更多,而且,正是这些针锋相对之处,才导致百家争鸣、争辩不止!《吕氏春秋》若是试图融通百家之学于一书,不免差矣。”
《吕氏春秋》一书,的确并无独出心裁的学术主张。是以,后人将《吕氏春秋》归于杂家一类。
尚贤心中一动,不由想起稷下学宫中那曾被公孙小谢一掌击断的韩子碑,想起了扶苏对韩非之学的感佩。
——韩非用此悖论,原是想说明百家相争,难以相容之局,只有君王独尊法家,才能了结,才能不陷入同时想用两家、三家、乃至百家之学的悖论之中。巨子,韩非之才,的确令人不能不服,此论今日听来,也让人觉得难以辩驳!
尚贤喃喃道:“不错,法家之学,素来颇为历代秦王所倚重。法家并不主张治国兼用百家之学,这个,这个《吕氏春秋》,其实并不被我秦人看重。”
秦人若是并不看重《吕氏春秋》,身为当世秦王的秦始皇,会不会看重?
秦人若是并不看重《吕氏春秋》,身为当时秦相的吕不韦,为何还要编这样一部书?
只听吕不韦对司空马道:“司空先生,不知可还记得当年编著的《吕氏春秋》一书?”
司空马恭声道:“当然记得。侯爷最为崇学重道,当年,侯爷仰慕荀况大师等百家之士著书立说的雅事,决定汇编一书,广纳百家之学,包容天下万物及古往今来之事!书成之后,悬赏千金而无人能易一字,《吕氏春秋》真乃天下第一书也!”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世上竟会有天下第一书?
“天下第一书!天下第一书!”吕不韦喃喃念道,“司空先生,其实,老夫本是不学无术,编这部书绝没有自诩为当世学者之意。”
司空马陪笑道:“侯爷胸怀天下,汇编一部包容天下学问的大书,自可造福后人。”
《吕氏春秋》一书,的确为后人保存了不少百家之学。
只是,以吕不韦的雄心壮志,岂会做这种为后人保存资料之事?
吕不韦叹息一声,逼视着司空马的双眼,道:“老夫编著《吕氏春秋》,难道只是为了造福后人么?难道,以司空先生之才智,也看不出老夫当年的用意?”
司空马哈哈一笑,道:“所谓后人,当然也包括当今的秦王。侯爷明见万里,一到河南封地,便公告天下——当今秦王本是侯爷的亲生儿子!如此,秦王自然不敢冒着不孝之名,逼害侯爷!”
难道,秦始皇本是吕不韦亲生儿子一事,原是吕不韦为求自保,而公告天下的?
吕不韦怔怔地望着司空马,良久方道:“老夫编著《吕氏春秋》,难道仅仅是为了编给政儿看?”
司空马一听,不由也是一怔,沉思片刻,方道:“莫非,侯爷编著《吕氏春秋》,另有不为人知的深意?”
吕不韦道:“诸侯使者为何相望于道,恭请老夫?”
司空马恍然大悟,道:“不错。侯爷编著《吕氏春秋》,原也有写给六国看的意思。否则,当年侯爷将《吕氏春秋》公布在咸阳城门,诸侯游士宾客,也不会面对千金之赏,居然没有人敢增减一字。”
蒯彻也是恍然大悟,喃喃道:“看来,吕不韦不但与战国三大公子订有灭秦之约,也订下了万一无法灭秦,便从中调和秦国与六国关系的盟约。吕不韦志在调和天下,秦始皇志在吞并天下,两人志向不同,虽是父子,也是难以调和,终有决裂之时!”
若是《吕氏春秋》一书,意在对六国表明吕不韦调和天下之志,六国游士宾客,当然没有必要为这本对六国大有好处的书增减一字。
公孙小谢点了点头,道:“《吕氏春秋》既有‘春秋’二字,自是想秉承孔夫子编著《春秋》一书之志!孔夫子重仁义,所谓‘《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孔夫子以《春秋》一书,表明儒家所主张的大义,吕不韦自是也想以《吕氏春秋》一书,表明他调和天下的大志!”
礼之用,和为贵!
吕不韦这样粗鲁的大商人,也会看重儒家之礼?
尚贤心中一动,道:“据说,‘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不能赞一辞,意即不能增删一字,这,岂不是与《吕氏春秋》悬赏千金而无人能易一字之事相仿佛?”
扶苏道:“孔夫子以《春秋》传授弟子时,曾说‘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吕……文信侯原是希望天下人,能从《吕氏春秋》之中,明白他一生所坚持的志向啊。只是,唉,天意弄人啊!”
——孔子名丘。
蒯彻忽而道:“孔夫子曾说‘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孔夫子认为,君子最怕的是死后不能流芳百世;孔夫子担心,儒家的主张不能实行,他将无颜面对后人。因而,孔夫子才编著了《春秋》一书以明志。难道,吕不韦编著《吕氏春秋》一书时,也在暗示天下——吾道不行矣?!”
蔺独尊点了点头,道:“大有可能!《吕氏春秋·序意》有云,‘维秦八年,岁在涒滩,秋甲子朔。朔之日,有良人请问十二纪。’《吕氏春秋》一书,本是成书于秦始皇即位第八年,也就是秦始皇亲政的前一年。《吕氏春秋》一书,虽是杂纳百家之学,却以儒家之仁义,道家之无为为主旨,并无攻伐六国之意;而秦始皇所信奉的,却是秦国素来尊崇的法家之霸道,非要攻伐六国不可!嘿嘿,大仁大义的《吕氏春秋》书成之日,却拉开了吕不韦与秦始皇父子俩不仁不义地正式决裂的序幕!”
[注:由于史料的缺失,本书的第四卷,在人物对白中,引用了《史记》、《战国策》等汉代之文,按理秦时人物,并不可能引用汉文,学者高人,不必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