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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四卷纵横天上·君子无暗箭》 一听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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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来者竟是邹衍,众人不由肃然起敬。
邹衍是活跃在战国末年的一代大师。他一生周游列国,备受齐、赵、魏、燕诸侯礼遇,著有《主运》、《终始》、《大圣》等学术作品十万余言,并创立了“五德终始”之论!
——承继一派学问,只要虚心好学,原是不难作到;但要开创一门与众不同的学问,在那百家争鸣的时代,简直就是不可想象之事。
邹衍不但成功开创了“五德终始”之论,而且还精通天文星象,能够从天象地理的变化之中,预测人世间的吉凶福祸,故而世人对他有——“谈天衍”之誉。
蒯彻虽是纵横家这一学派的当世传人,一生也是周游广阔,但与邹衍这战国之时的风云人物相比,无论学问还是见识,自己都觉得是远远望尘莫及的,不由深深一揖,道:“末学晚辈蒯彻,得遇当世传奇人物谈天衍邹衍大师,幸何如哉。”
公孙小谢望了一眼恭敬无比的纵横家蒯彻,又望了一眼笑逐颜开的墨巨子尚贤,却叹息一声,对邹衍道:“我乃名家学派的当世宗师,邹衍先生在此出现,真可谓不是冤家不聚头啊。墨家巨子一向喜欢倚老卖老,见了老得像邹衍先生这么似有好几百岁的老先生,自然会觉得自己还很年轻,忍不住要笑得那么高兴,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蒯彻先生身为纵横家,既不能连横秦国公子扶苏,又不能合纵六国之后,只能抱着赵相蔺相如的子孙的大腿,希冀能成就一番大事,见了邹衍先生这在战国时期广受诸侯礼遇,却一生没受诸侯重用的老先生,也能名扬一世,自然会觉得自己还是有很多机会,可以慢慢超越所谓的谈天衍之辈,所以才会觉得很幸运吧。”
蒯彻闻言,不由笑道:“公孙大师比老夫还要年轻许多,为何没有显得更加高兴?”
尚贤斥道:“蒯彻先生怎么把老夫要说的话抢去说了?”
——公孙小谢方才之论,原是讥讽尚贤倚老卖老。
蒯彻道:“巨子尚有更好的话,可以驳斥公孙姑娘。”
尚贤眯着老眼,问道:“什么话?”
蒯彻悠悠道:“方才在稷下学宫,扶苏公子说什么来着——邹衍先生乃是名动天下的五行学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穷通历代兴衰,世称‘谈天衍’,口辩之才尢为了得,就连以‘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著称于世的名家风云人物公孙龙也辩他不过——如此绝妙好辞,巨子莫非忘了?”
邹衍轻轻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原来公孙姑娘还记挂着当年老夫与你们公孙一族的公孙龙先生的这场过节呢。唉,此事说来也有六七十年了,当时公孙姑娘都还没出世呢。”
公孙小谢抬头望天,似乎在对天而言:“当年,公孙龙乃是赵国平原君的宾客,鲁国的孔穿不服名家‘坚白石’之论,特地来到赵国,要与公孙龙辩论辩论,较量较量。结果,孔穿当然是一败涂地。孔穿辩不过公孙龙倒也罢了,但他却对平原君说,名家的‘坚白石’之论,即使是对的,实际也没有一点用处。然后,孔穿反问平原君,把石头分开成白色、坚硬、石头这三种形式,又难又不实际,因为用眼睛看,只能看到白色、石头二种形式,而用手摸,只能感觉到坚硬、石头二种形式。接着,孔穿追问平原君,只取二种形式,又容易又实在,强分成三种形式,又难又没有用,你要哪个?平原君才学疏浅,居然无以为对。第二天,平原君劝公孙龙不要跟孔穿辩论了,说孔穿是理胜于辞,而公孙龙是辞胜于理,公孙龙终究是理亏的啦,哈哈,原来平原君本就对名家之论早有偏见,还装模作样地摆出一碗水端平的架势。果然,不久,齐国有一位号称学富五车的老先生路过赵国,平原君有心再为难为难公孙龙,便又请这位老先生与公孙龙辩论‘白马非马’之论。”
公孙小谢说到这里,忽然打住不说,双眸直直逼视邹衍,眼睛一眨也不眨。
邹衍抚须微笑,道:“当世名家,还是如此好辩呢。不错,那位来自齐国的老先生,就是老夫。不过,老夫没有接受平原君的邀请,更没有与公孙龙进行过辩论。”
——邹衍居然没有与公孙龙进行辩论?
——邹衍与公孙龙并没有辩论过,那又何来公孙龙辩不过邹衍之说?
蒯彻喜道:“邹衍大师,晚辈也是齐人,齐国不但有天下无双的稷下学宫,更有先生这独步天下的大学问家啊。”
公孙小谢哼了一声,对邹衍道:“世上不学无术之辈,虽然没有什么学问,但从背后暗箭伤人的本领,却比有学问的人厉害得多。当年,阁下是如何对平原君说的,不知阁下可还记得?”
邹衍道:“老夫虽老,总算记性不坏。当年,老夫对平原君说,夫辩者,别殊类使不相害,序异端使不相乱。抒意通指,明其所谓,使人与知焉,不务相迷也。故胜者不失其所守,不胜者得其所求。若是,故辩可为也。及至烦文以相假,饰辞以相惇,巧譬以相移,引人使不得及其意,如此害大道。夫缴纷争言而竞后息,不能无害君子,衍不为也。”
伊娜娜跺了跺脚,道:“抗议,严肃抗议。我来到东方世界,时间还不长,听不懂太深的外国话,邹衍大师,不许对我说之乎者也的语言。”
公孙小谢莞尔一笑,为伊娜娜解释道:“邹衍老先生是说,辩论要明辨是非,辩论的目的在于讲清道理,得到明确的答案。如果辩胜了的,讲清了道理,辩输了的,得到了真理,这样才可以辩论。如果仅仅是口才好,会打比方,将对手引入窘境,那是有害真理的。而这种为辩论而辩论的方式,还有害君子呢。嘿,这个不学无术的老先生,连话都说不清楚,怎么敢与公孙龙进行辩论呢?还号称学富五车呢。”
伊娜娜点了点头,笑道:“对呀,辩论就是辩论,当然要为辩论而辩论。问题只有越辩越明,怎会有害真理呢?若是真理经不住辩论,那真理又怎能算是真理呢?邹老先生,这就是你的不对啦。你辩不过公孙龙,也用不着背后暗箭伤人呀。辩论就是辩论,又不是道德,说什么有害这个,有害那个,你这不是对纵横沙场的将军讲仁义,对惩治奸邪的国王讲仁慈?啊,邹老先生,你这一手暗箭,说得如此冠冕堂皇,那不是暗指公孙龙不是君子?厉害厉害,如果平原君是一个沽名钓誉之辈,只怕,公孙龙不能再当他的宾客啦。”
蔺独尊听了,心中不由一震,暗忖:“事实的确如此,公孙龙的确没有再当平原君的门客。这伊娜娜看似轻浮无忌,居然能从公孙小谢解说的廖廖数语之中,猜出公孙龙的处境,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哦,不对,伊娜娜一直罩着面纱,我都还没看到她的容貌呢。”
蔺独尊想到这里,不由向伊娜娜深深望了一眼,心中十分想见识一下伊娜娜的真面目。
公孙小谢拍手笑道:“娜娜真是聪明。不错,平原君正是沽名钓誉之辈,而且,还非常看重宾客有没有利用价值。孔穿辩不过公孙龙,就在背后放暗箭,说名家之学乃是无用之学;邹衍不敢与公孙龙辩论,就在背后放暗箭,说名家之学不够君子。嘿嘿,平原君果然罢黜了公孙龙。”
公孙小谢忽而又对蔺独尊道:“独尊公子,可知长平之战?”
扶苏听了,不由心中一沉。
果然,蔺独尊咬着牙,恨恨地道:“永世难忘!”
公孙小谢道:“长平之战,秦军坑杀四十余万赵军,廉颇将军被罢黜,蔺相如则再也没有了作为,只怕也是着了秦人之秘计!嘿,这一战,若是平原君能请公孙龙与赵王辩上一辩,秦人小小的离间计,能够得逞吗?秦人之计不能得逞,那纸上谈兵的赵括,又怎能取代廉颇将军?世人都道名家之学毫无用处,那是受骗上当,上了孔穿与邹衍这两位貌似君子之人的当啊。”
扶苏闻言,不由长叹一声,道:“世事本应多多明辩才是。”
邹衍却摇了摇头,道:“老夫如何看待辩论之道,那是老夫的事。平原君如何用人,那是平原君的事。名家素来善于分而辩之,理应分得清楚这一点,对不对?”
公孙小谢哼了一声,道:“是吗?”
邹衍道:“世人往往以成败论人品学。老夫从未与公孙龙辩论,也从未说过能辩胜公孙龙,只是世人看到平原君罢黜了公孙龙,以为是他输给了老夫而己,这,是世人的看法,又与老夫有何关系?”
公孙小谢微微一笑,道:“这话,听起来还算有点学问呢。”
邹衍淡然道:“不过,老夫此番前来,与当年平原君邀请老夫与公孙龙辩论之时的心情和观点,是一样的。”
伊娜娜闻言,娇躯不由一颤,道:“邹老先生,你又要放暗箭吗?”
邹衍道:“老夫方才已经作过说明,老夫对辩论都持君子之道,又怎会去放什么暗箭呢?老夫不过是有良言相劝,劝你们不要去与天上之神,进行无谓的辩论。”
公孙小谢道:“世上最难防的暗箭,就是自称君子之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