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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何源 夕阳残血, ...

  •   夕阳残血,演武场的黄土地被浸染得暗红,两个将士赤着上身,衣袖系在腰间,手中的长枪红缨翻飞,枪头银光闪烁,夕阳将二人蜜色的皮肉镀上一层胭脂般的艳色。看客围了几圈。
      每月演武事毕,将士们定要比试较量一番。军中生活集中,消息四通八达,因而比试的前三甲会在一夜之间成为军中人人口口相传称赞的红人。许多将士为了这种荣誉,每日里勤奋练习,只等演武日到一展身手。得了三甲荣誉的将士也不甘跌落,每有踢馆者前来,必然应战。因而每每演武结束,将士们都会集中在演武场周围,看这次三甲又花落谁家。

      邱城川落下最后一笔,将毛笔搁在砚台上。
      “王爷,天色不早了,在下护送您回府吧。”
      追风在一旁说到,邱城川微微颔首,拿过几案上的头盔。正出帅帐,听得远处一阵叫好声,邱城川转头望向声音来处,说到;
      “差些忘了今日将士们的比试,去演武场。”
      邱城川到场时,场上二人的比试正到焦灼处,围观的将士呼声震天,将演武场围得水泄不通,热切非常。不知谁高声说了句;“王爷来了!”
      紧围着的人群急忙回头,便见身穿银盔的将军正带着笑意走来,那一侧的将士忙散开了一条道,将邱城川迎道场前来。
      “是刘骁和钊慈,战况如何?”
      “回王爷,刘骁方才险些被挑了剑,有些落了下风,只怕又要输给钊慈了。”
      身旁的将士话中带着一丝惋惜。刘骁原本是第三甲,许多不愿对抗前二甲的将士都会选他挑战,意图取下三甲之位,都被他一战逼退。直到今年初,钊慈向他宣战,本来是要围观刘骁英姿的众人出乎意料地见证了钊慈挑落刘骁长枪,枪尖直指刘骁咽喉的一幕。四下的喧嚣骤然安静,钊慈收回长枪,甩了一个漂亮的枪花,将枪尾递给倒地刘骁,沉静道;
      “承让。”
      刘骁拧着眉,狰着脸色,捡起沾了泥土的剑身,起身推开围观的众人,消失在人群的视线里。
      此后每月,刘骁必要来挑战钊慈,却每一次都被钊慈夺了剑,枪尖直指要害。围观的将士从初时的看热闹,到后面也默默地为了他捏了把汗。
      这会儿刘骁勉力地撑着应对钊慈的进攻,正当此时,眼里一柄银亮的枪尖刺目而来,他本能地抬起剑抵挡,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在他耳边炸开,手骨震颤如麻,用尽了全力也无法控制,手中长剑再一次被挑了出去。钊慈换了枪尾,朝着他猛力袭来,刘骁被逼得节节后退,正要倒地时,后肩被一股力量稳稳撑住,转瞬间将他扯到了一边避开了锋利袭来的枪杆。他惊异地回头,看到一双带着宽慰笑意的双眼。他忙站直了身,行礼恭敬地说到;
      “见过王爷。”
      钊慈收了枪,也忙行了礼。
      邱城川说到“军中将士武艺如此卓绝,实属岐山之幸。”
      刘骁才输了比试,听到这话,只觉得内心被暗讽了一般酸楚羞愤,偏发泄不得,蜜色的脸上憋出暗红来。邱城川自是看了出来,微微笑道;
      “刘百夫剑法极好,只是战场上,剑比起长枪来,本就已落了下风,更兼钊百夫枪法精妙,你能抵挡住百来招,已是不易。”
      他接着说到;
      “军中人人各有所长,不必以一赛定输赢。追风,传令给各位副将,日后演武的比试,按兵器分门别类进行,军中将士皆可参与,每种兵器比试选出的前三甲,军饷加三两纹银,负责轮流教习所擅兵器及考核;军中将士,凡通过两类兵器考核者,军饷加三百文,两类以上者,每一类再各加三百文。”
      “是,王爷。”
      围着的将士们都沸腾起来,各个脸上洋溢着喜色。
      钊慈面上涌现激动的神色,半跪在邱城川面前,恳求道;
      “王爷,若我过了全部考核,可否许我以军饷换取回乡探亲的恩赏?”
      军中沸腾的声音淡下来,将士们脸上都带着期待。
      邱城川扶起他,说到;
      “来西南三年有余,未曾给将士们休沐回乡探亲,是本王安排欠佳。”
      他看着四下每一张期待的脸,说到;
      “自下月起,各营将愿意回乡的人员名录交给徐副将,由他安排每次轮流休沐的人数。西南地偏,将士们大都是北地人,一月之期还不及到家,便将此次休沐时间延长为半年,各位将士可愿意?”
      “愿意愿意,这是一百个愿意呀!”
      “多谢王爷!”
      “太好了,可算是能回家了!”
      ……
      将士们都格外地兴高采烈,更有甚者已是眼眶湿红,有几个年轻的将士抬手抹着泪眼,被身旁的同伴嘲笑后恼羞成怒地追打起来,气氛热烈,邱城川也不由得微微一笑。
      朝廷来信许久,不出意外的话,今年除夕前便要回京述职了。
      只是,云霭之事还未了解,赤羽还未有讯息,娘亲还不知所终,还有……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

      夕阳尽褪,月色朦胧,华灯初上。方无垠与柳阴与花寒水告辞,闲逛着往宅子走去。他没有带幕篱,只拿在手里,脸上的红痕在不甚通明的灯火中变淡了许多。
      “兄长今日辛苦,回去便早些歇息。”
      “我哪里会做什么,都是花掌柜在操持着。今日还未来得及好好感谢他”
      “掌柜心细,又经营了许久的客栈,比我们自是强的。兄长可有想过如何谢过掌柜的?”
      柳阴沉吟片刻,说到;
      “我想明日去酒楼定一桌酒菜,晚些请掌柜的过来坐坐,再给掌柜的送个礼物,你看可好?”
      “掌柜在西南多年,又在连星经营这许久,那些酒菜定然是无比熟悉了,兄长何不准备些掌柜的未见过的菜色。”
      柳阴点点头,说到;
      “无垠说的甚是,我还是思虑不周了。那明日我们便在城中逛逛,将食材都寻来。”
      方无垠想起往日柳阴的种种表现,分明是一世家之子,颇为不信任地质疑到;
      “兄长可下过厨?”
      柳阴自信到;
      “我读过不少菜谱,熟悉于心。从前在家时,厨娘常按照我所说做菜,很是可口。我虽未亲自动手,想来也不难。”
      “……,那兄长可想好送掌柜什么礼物了?”
      “嗯,不过我想再添置一些,明日也去看看。”
      “那明日我与兄长一起。”

      一路闲聊着,就快要到宅院门口。他们未上灯,走近了瞧见大门外立着一个高大的黑影。二人停下脚步,柳阴将方无垠护在身后,警惕道;
      “不知阁下何人?”
      那黑影慢慢地走近,两人渐渐地看清是一个年岁稍长的男子,手上提着一个檀黑的食盒。借着月色,方无垠看清了那人。
      “是章先生。”
      “见过方郎君,见过这位郎君。”章植行礼说到
      方无垠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说到;
      “章先生可是有事寻我?”
      “正是,郎君今日出门还未服药,将军听闻郎君今夜不归,便让我送汤药过来,嘱咐了一定要送到您手上。”
      他提起手里的食盒递过去,方无垠接过,恭敬道;
      “有劳将军关怀,劳烦先生辛苦走这一趟,实在给先生添麻烦了。”
      “郎君不必客气,都是将军的意思。这药郎君要趁热服下,不然恐坏了药性。”
      “多谢先生提醒。”
      章植点点头,恭敬地告辞到;
      “府中还有些事未完,不能久留,郎君一定要记得服药。”
      “好,先生慢走。”

      柳阴看着章植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问到;
      “他是将军府的人?”
      方无垠若有所思,听到他问,才说到;
      “嗯,是陈府的管家。”
      “如此身形,我还说是一员猛将,原是管家么。不过陈将军神勇如此,他的座下必然是卧虎藏龙的”
      他说这话时神色飞扬,语气中带着浓烈的自豪。方无垠一时语塞;
      “嗯……兄长对陈将军真是格外的赞赏,我依稀记得不久前兄长还骂过他莽夫来着。”
      ……
      “此前对将军颇有误会,说起来我合该登门向将军致歉才是。”
      方无垠定定地看着他,平静地说到;
      “陈将军本名邱城川,是当朝肃亲王。”
      “嗯,正……”
      柳阴对上方无垠似乎要洞穿他的视线,将已至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兄长,这次可是你有所隐瞒了。”
      柳阴看着他扬起报复般的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将军,药已送至郎君手上。”
      书房里,章植站在案几前,邱城川搁下手中书信,抬头看向他,温声道;
      “辛苦先生走这一趟,这些小事,原也不必劳烦先生。”
      章植忙拱手道;
      “将军言重了,都是分内之事,何况事关郎君贵体,在下也不愿交与旁人经手。”
      邱城川颔首道;
      “府中诸事还得辛苦先生,时候不早了,先生早些歇息吧。”
      章植谢过,便退了出去,邱城川拿过搁下的书信,沉静的神色看不出情绪。
      “追风。”
      檐上的瓦片轻轻一响,像野猫趾抓掠过的动静,下一刻,少年已立在屋内。
      “将军有何吩咐?”
      邱城川将信纸放回信封中,说到;
      “将此信交给绯月,告诉她下月初来王府,接上赵钱。”
      “是。”
      追风接了信,正要告退,就听邱城川继续说到;
      “你可愿意学习药理?”
      追风茫然地转头,脑中思索着每一种自己应该学习药理的理由,说到;
      “我略通一些,平常的刀剑伤都能治,将军放心。”
      邱城川静静地看着他,说到;
      “你走瓦时动静太大,潜伏容易暴露,还是会些迷药功夫稳妥。”
      “哧!”
      四下里潜藏的暗卫们嗤笑出声,追风面上的茫然慢慢地转变成委屈,嗫嚅道;
      “追风日后一定勤加练习。”
      “嗯,去吧。”
      追风告退,风一般往门外跑去,看着他临走时泫然欲泣的神色,邱城川勾起愉悦的笑意。
      欺负小孩子就是好玩,他想。

      “所以兄长是兵部尚书柳澄之子。”
      柳阴点点头,饮了一口清茶,说到;
      “家父身居要职,不少人盯着他出错,我隐瞒身份,也是不愿给他惹事。”
      方无垠点点头,说到;
      “原是如此,看来我还是猜对了一些。”
      “哦?你猜的什么?”
      “我们初见那日,遇到王爷时,你丝毫不惧,必不是寻常人家公子,又是京都人,我便想你是否是微服私访的巡查使,不过后面打消了这个想法。”
      “为何?”
      方无垠端着瓷白茶盏,轻轻晃动碧绿的茶水,他看着清澈的茶水,又看向面前的柳阴,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说到;
      “兄长盘缠颇多,衣食住所费用不低,还能养我。巡查使可没有这么高的俸禄,也不敢这么张扬。”
      ……
      柳阴无奈地扶额摇头道;
      “无垠,大夫可没说这毒能传到嘴上。”
      “哈哈哈哈!”
      方无垠放肆地笑出声。
      “不过说起来,我倒是很想知道,你怎得会身无分文来到西南的?”
      方无垠浅尝了一口微苦的茶水,道;
      “说起来,可能会让兄长觉得荒唐。可还要听吗?”
      “洗耳恭听。”
      “兄长这般恭敬,不说还过不去了。是这样的……”

      初春,何源镇,裘家客栈门前,天色昏黑,一个臃肿的妇人蜷缩着身体,本就圆润的身体裹在厚厚的棉衣里,她整个人像一颗棉球,还是无法抵御刺骨的寒风。她嘴里骂着这该死的倒春寒,一面正要放下门帘抵御寒风,还有丝丝飘进来的雪花。
      “掌柜的,可还有空房?”
      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她一抬眼,飞雪中站着一个极为清俊的年轻男子,随意挽着的发上落了零星的几个雪花。面色似雪,碧色衣袍,背着褐色的褡裢,带着笑意看向她。她一怔,手里的卷帘滑落,忙慌乱地拉起来,说到;
      “有的有的,郎君快进来暖和些!”
      方无垠微微一笑应下,往里走去,那妇人在他身后喊道;
      “相公,来客人了,你快些来招呼!”
      “哎,来了!”
      一清瘦的中年男人应声从后院进来,帽子上一层细白的雪沫。他忙抖了抖身上的雪,站在柜台里,对方无垠说到;
      “郎君久等了,是要用膳还是住店?”
      “住店的,要个清静些的,您看着安排。”
      方无垠从袖中取出一块银子,放到柜台上,说到;
      “我要在这里住五日。”
      掌柜的笑容满面;
      “正是哩,这几日风雪不断,可不好赶路的。每日可需要用膳呀郎君,小店招牌菜色也很是可口,可要尝尝?”
      “有劳掌柜安排,我不用早膳,只两餐便可。”
      “好嘞郎君,您的上房开好了,钥匙您拿好。夫人,夫人?快些来送郎君上去!”

      店里炭火烧的很旺,房内有时甚至觉得燥热。第二日中午,推开窗时是一片轻柔的白,一夜小雪,也积了层薄絮,青砖黛瓦轻纱覆面。他穿好衣服,下了楼,与掌柜打过招呼,径直往外走去。
      何源镇,夹在两江之间。镇内大小河道穿过,百姓靠河而居,是名副其实的水乡。镇民多食鱼虾,大街小巷里常见卖鱼人,食肆里也多鱼羹。

      街道上极为热闹,一派喜气洋洋,沿街商铺挂了新的红灯笼,小摊贩的摊位也扎着红花,有几树红梅盛放。方无垠穿行其中,雪天的红是那么的刺目。
      沿街一伙扎着红花的衙役走来,将一个在鱼贩摊前捡拾死鱼的老妪架起来,呵斥道;
      “谁准许你来此处的?滚回西郊去!”
      那老妪神色慌乱,声音颤抖地哀求道;
      “官爷饶命!我实在腹中饥饿,才过来讨些吃食,这就回西郊去!”
      她颤抖着要跪下去,几个衙役哈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个老瞎子,你官爷在这边,你去跪那几个龟孙!”
      领头那个一脚踢在那老妪身后,那老妪慌忙转过身来跪下。黑褐冻裂的手指触了一手雪泥,破烂的衣服上立刻印了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方无垠眉心紧皱,推开人群上去。
      “赶紧滚!”
      那衙役抬脚正要再踹一脚,眼前闯进一个圆滚的身影,怒火沸腾的一双杏眼,
      “啪!”
      他脸上火辣辣的痛起来,立刻震怒道;
      “臭婆娘,敢打老子!”
      “啪!”
      另一边脸也火辣辣地痛起来,那衙役头晕目眩了片刻,捂着脸后退了两步,才看清眼前。
      方无垠扶起老妪,站到一旁看掌柜夫人掌掴那衙役。

      “王孙,你狗娘养的,打老娘的婆姨,你怕是皮痒了!”
      “裘家的,这是县太爷的吩咐,街上的叫花子都赶到西郊去,这几日上面要来大官,坏了事,你可担不起!”
      妇人啐了一口,抬手作势再扇一掌,那衙役慌忙后退。
      “你赶叫花子,关我婆姨何事?几年不见,穿个袍子你就拿大了,怕不是忘了之前在老娘店里讨饭的时候!”
      “你!”
      那衙役涨红了脸,又忍下怒气,厉声道;
      “这是县太爷的吩咐,你包庇她一个叫花子,得罪的可是县太爷!”
      “他不来我还要去找他,跟他说说他手下人当街打我婆姨,可是何意思!”
      “你敢说她是你婆姨!”
      “你往街上打听打听,谁不知道这是我婆姨!”
      “对啊,我们都认识,就是她婆姨,天天在她店里吃饭的。”
      四下围观的人都七嘴八舌地说起来,他们早已看不顺眼王孙,只是怕得罪他,这下有了出头人,都涌了上来。王孙挨了两巴掌,脸肿的老高,畏着人群不敢发作,灰溜溜地跑了。

      “大娘,可有伤着?”
      方无垠问到,老妪轻轻摇了摇头。
      掌柜夫人上前来,和方无垠各自搀扶着老妪,说到;
      “郎君,先回店,那贱人下手狠,我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好。”
      方无垠应下,两人便缠着老妪往店里去了。

      到店时,掌柜的站在门口,见他们来,忙打起门帘,搬过一个太师椅放在火炉旁,看起来不是第一次做这事了。女子说到;
      “去叫大夫,我去打些热水,可还有热饭?”
      “后厨锅里,热水也有。”
      掌柜的说完便往外去了,老妪体力不支,坐在太师椅上也摇摇欲坠,方无垠紧紧地扶着她。没一会儿,女子便端了盆热水来,方无垠拧了手帕,细细擦去老妪手脸上的污泥。她双眼灰白,皮肤皲裂,渗出丝丝殷红的血。
      “小郎君,劳烦你了。”
      老妪灰白的双眼无神地看着他,他感觉到了那目光,温言道;
      “举手之劳,大娘不必客气。”
      “先喝点姜汤驱驱寒。”
      女子端了碗,取了汤匙一点点喂给老妪。
      “崔丫头,又来麻烦你了。”
      “大娘快别说这话了,我可不麻烦。”
      老妪露出笑,三人都没在说话,一个仔细地喂汤,一个慢慢地饮下,一个静静地看着。

      “大娘,慢些。”
      方无垠搀着老妪,极慢地穿行在大街上,往西郊去。若是壮年的男子,半个时辰便到了,他们走了两个时辰。
      越往城外,人烟越发的稀少;越到后面,越发不见屋舍,草木也深起来,只有偶尔几个破布茅草堆着的棚子,躺着一个或几个骨瘦如柴、皮肉黑紫的人姓,稀泥地积了浑水,他们几乎融进泥地的颜色里。
      “郎君,我住在老杉树下那个黑帐里,最大的那颗,前面有一蓬柔软的草。”
      他四下环视了一圈,找到一个破烂不堪的黑纱帐,几缕丝线在寒风中飘荡。他看了眼凝着水珠的草甸,解下外衣铺好,搀着老妪坐下来。
      他的颜色与这里格格不入,甚至显得鲜艳。四下里投来打量的目光,不过大家都饥寒交迫,也在没有更多力气去凑热闹了。
      “郎君,劳烦你送我回来,不然崔丫头是决不让我走的。”
      那会儿看完了大夫,正赶上店里客人多,掌柜的两口子忙不过来,老妪轻轻拉了方无垠,说她想回来。
      “大娘为何不愿意留在掌柜那里?”
      老妪灰白的双眼看向他,带着温和的笑意,说到;
      “我福薄,命苦了一辈子,没想到临了,在崔丫头这里得过了些安生日子,我很知足。我活不了两天了,说不准明日便咽气,不想拖着这残躯死在她房里,闹得她不安宁。”
      “大夫说您身体无碍,大娘该要和我回去,安享天年才是。”
      老妪摇摇头,笑着说到;
      “哪里都不去了,我漂泊一辈子,现下终于要落地了,从没觉得这么安心过。”
      方无垠眼眶湿红,没有说话,老妪干枯的双手牵过他,说到;
      “郎君可否许我摸一下你的脸,我想知道你的模样。”
      “嗯。”
      他牵起她粗糙而骨节粗大的手,贴在面上。
      “郎君很年轻,应该还不到二十。”
      “我,今年十九。”
      老妪点点头,轻柔地抚过他眉眼,鼻梁,颧骨,下颌,耳廓,他觉得脸上一阵轻柔的刺痒。
      “郎君生的真是少见的俊秀,可惜不能亲眼瞧见郎君相貌。”
      老妪笑着,面上带着喜色。
      方无垠沉默了半响,说到;
      “大娘,您可还记得家乡?我送您回去。”
      “家乡么?”
      老妪思索了许久,多年的风霜苦难占据了太多回忆,将最初的甜都埋得深沉。
      “家乡……实在不知哪里了,但我记得有永远不熄灭的火堆,风雪的夜里,火焰鲜红,温暖如春。背后有月亮、雪原和林海。我围着火堆,坐在爹娘中间,鼻尖能闻到雪的味道。”
      “篝火吗?”

      柳阴紧紧地攥着茶盏,几乎要捏碎白瓷。
      “你是为了找到她的家乡,才身无分文的?”
      方无垠摇摇头,说到;
      “我将全身值钱的都换了银子,买了许多干木柴木炭,在西郊燃了一堆很大很大的篝火,周围的湿地都烤的热热的。还买了许多的粮食、锅碗、被褥、砖瓦。西郊的每一个人都能来拿,大家一起搭了个很大的院子,每个人都有了居所和床铺,不用在躺在泥地里。篝火燃了五天五夜,我们每天都围坐在一起,聊天南海北,各自人生,同桌而食,同塌而眠。中间下过一次大雪,她说这就是她的家乡。”
      “后来呢,你走时,他们如何了?”
      方无垠饮了一口凉透的茶,说到;
      “第五日夜里,她说自己要回去了,将这个给了我。”
      方无垠从怀里取出一串珊瑚串镶嵌着绿松石的额箍,藏青的布边缘已经泛白,是经年累月摩挲的缘故。

      “安葬了她以后,我们就不再燃篝火了,却每日都晴空万里。第六日,两个中年男人骑马来到西郊,借宿在院子里,他们走后那里的县太爷便被革职下狱了,却无人知原因。新任县尉任职后,便将西郊森林砍去,开成耕地,给西郊的人划地入了户籍。”

      方无垠将茶一饮而尽,继续道;
      “可惜我第七日便离开了,这些后话都是道听途说的。”
      “为何?”
      “掌柜的说县太爷派了人来寻我,大家怕我出事,把干粮和我一起扔上马车送出何源镇了。我身无分文,又不想去方叔铺子里取银子,便朝着离河源最近的西南司走去,吃完最后一块干粮,我就遇到你了。”

      柳阴沉默了半响,神色莫测,指尖捏的发白。
      “无垠,能相识你,是我之幸。”
      “是我之幸,若是遇不到兄长,我连晚膳都没着落了。”
      二人又一次无话。
      院里的粉杏开得正盛,月色如水清凉,也被染上凡尘落花香粉。风吹拂时,落花满地,枝条舒展,冷夜幽香。几只不知名的虫儿悄声鸣叫,灯火也跟着颤动。

      “无垠,那位大娘,是何姓名?”
      “名玉珠,姓,她说记不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何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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