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相惜•明月暗思》舒敬

12、誓言 这军营，这

　　深秋里白日愈发短了，刚收拾好碗，夜幕便沉沉垂下来。
　　军奴是没有油灯可以点的，入了夜便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睡觉。
　　借着微微的亮光，萧清风拉过棉褥铺着床，正想唤萧朗星过来睡觉，还没开口，便听到他小狗般撒娇的声音：“二姐，星儿今晚想跟你睡。”
　　“星儿，二姐累了一天，要早点休息。”他转过身，借着天光好笑地看着那跟着萧明月打转的模模糊糊的一团小影子。
　　“哦……”小影子闷闷应了一声，然后小碎步向他身边挪。
　　将头发散开疏顺，萧明月放下手中的木梳，一把抱过那磨蹭的小影子，笑着道：“哥，这么早怎么睡得着，那猴子的故事也还没讲完呢。”
　　“是齐天大圣！”小影子不满地抗议。
　　“是，是，是齐天大圣，是孙悟空，也是一只猴子。”
　　萧明月把小影子放到另一张已经铺好的床上，脱了棉袍钻进被子，然后将他抱在怀中，伸出手来将两边的被角捏了捏，轻笑着问道：“星儿，记得昨天讲到哪儿了么？”
　　“记得，讲到齐天大圣大闹天宫，被佛主压在五行山下。”
　　“星儿记性真好。接着，我们要从另外一个人讲起了，在一片遥远的大陆上，有一个叫大唐的王朝，那里崇仰佛法，其中有一名……”
　　清润舒朗的声音起起伏伏，应和着帐外秋虫的低鸣，仿佛一澜溪水，缓缓涤荡心间。
　　萧清风扬起唇角，也脱了棉袍上床，裹着被子听萧明月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故事。
　　“于是女皇将她封为御妹，上西天求取真经，这中间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所以观音菩萨便让她去找齐天大圣……”
　　“齐天大圣愿意给一个道姑当徒弟么？”
　　“当然不愿意，所以观音菩萨便用金箍圈住了他的脑袋，以后道姑一念紧箍咒，他便会头疼的厉害，不得不听。”
　　“这样啊，真可怜，后来呢？”
　　“这道姑要收三个徒弟，这第二个曾经是天界的天蓬元帅……”
　　……
　　听到身边均匀的呼吸声，萧明月轻声唤：“星儿？”
　　没有应声，果然睡着了。
　　没有睡意，她睁眼看着黑漆漆的帐顶，发呆。
　　“月儿，早点睡吧。”萧清风低低的声音在清冷一片的黑暗中突然响起来。
　　微微愣了一下，萧明月压低声音问道：“哥，你怎么还没睡，吵着你了？”
　　“没有，只是在想一些事情，睡不着。”
　　“想什么？”
　　“以前的事，我们还住在青岳村，那个时候娘和爹都还在，你睡觉前也老爱缠着爹讲故事，听不到就爱大哭，娘还老笑你女孩子家怎么那么多眼泪。”
　　萧清风的声音微微的哑，带了丝惆怅怀念。
　　“是吗，我都记不太清了。”萧明月低喃，想起了那一世的母亲，心顿顿地痛着，“我们的娘和爹，是怎样的人？”
　　“都是很好的人……娘是个大夫，医术很好，村民们生了病总是来找她，爹爹很疼爱我们，娘和爹非常恩爱，她只取了爹一个人。我们的家在山脚下，旁边还有一片湖泊，很美，尤其是春天，湖岸边的桃树开了花，远远看去一片粉色，你那个时候总爱待在那儿，说要等桃树结桃子。”
　　“那……你呢？”
　　“我么？除了和其他男儿一样学习闺训针线，还要读书认字，娘说读书使人明智，萧家的孩子必定是大方得体，知书达理的，不过，我们家最多的，便是医书，当时娘还想让你继承衣钵，整日逼着你挑拣草药。”
　　“如此呵……”她喃喃。
　　她曾经立志要成为一名出色的外科医生，她的天赋她的努力，终于让她在大学毕业时进了一家全国知名的医院。年少轻狂，不懂得收敛婉转，不知道金子只有在其他廉价外壳的保护下才能不被风沙侵蚀磨损，得罪了人，放弃了自己最爱的事业，脱下那曾经在她心中崇高无比的、自豪无比的白大褂，转行做了商人。
　　自己创业，一步一步走得艰难，连回家看望母亲的时间都被她用来拼闯，成功了还想更上一层，等到接到噩耗回家，也是在那个她所熟悉的充斥着消毒水的房间里，她失去了世上对她最重要的人。
　　子欲养而亲不待。
　　她做事向来很少后悔，哪怕是跌得粉身碎骨，她的事业她的家庭，可那一次，她是真正的悔了，恍然才明白，父亲也好，逼她放弃理想的人也好，她为了争一口气，竟然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月儿……月儿……”
　　“嗯？”
　　“你刚刚想什么？你……是在难过么？”
　　“没。”她擦掉顺着眼角流下的泪水，“我没难过，生老病死，有些东西总是无能为力，只有我们过得好，娘和爹才会放心。”
　　萧清风轻叹：“月儿你真的长大了啊。”
　　“该长大了，这些年什么事情都是你一个人扛，以后月儿会保护好哥哥和星儿的，这军营，这战争，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你们远远离开，再也不用活得这么提心吊胆卑躬屈膝。”
　　“月儿？”萧清风讶然，这斩钉截铁的誓言……他微微支起身子，突然间想看看萧明月此刻的表情。
　　离开……
　　多么遥远的梦，可是他的心竟然相信了，那短短的几句话，带着蛊惑，让他冷寂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哥，我没说胡话，也不是发了疯。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事情就是一定的，铁板钉了钉都能想办法拔出来，何况那不确定的未来。哥，你相信月儿吗？”
　　本来只是随口一问，这一霎那萧明月竟然期望听到肯定的回答，她不是一向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她不是一向不屑于行动之前做出承诺么？
　　原来原来，她的内心深处，仍旧渴望着亲人的信赖和支持，想要借由那信念，让自己变得勇敢坚强。
　　静默了一会儿，她才听到萧清风坚定的声音：“相信，月儿从来没有骗过哥哥，所以这一次，哥相信月儿一定也不会食言。”
　　那话语间，竟然带了笑意。
　　萧明月的心一松一暖，也不答话，抱着怀中暖呼呼的萧朗星沉沉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