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阳关》七十五一

24、首发晋江文学城 “陛下

　　“陛下，林公子求见。”垂拱殿内，刘海轻声禀报。
　　正在批阅奏折的谢紊头也不抬：“宣。”
　　片刻后，林宥抱着一摞高过头顶的文书踉跄而入。月白长衫被卷宗压得皱皱巴巴，上方几册竹简掉落在地。
　　“劳刘公公帮忙拾一下。”林宥歉意道。
　　谢紊这才从奏折堆里抬起头，只见林宥怀中的文书高的甚至挡住了半边脸。
　　“这是？”
　　林宥将文书放在地上，擦了擦额角的汗：“臣整理了历年盐铁纪要，请陛下过目。”
　　谢紊“哦”了一声，并不急着去看。
　　他打量着林宥。这个年轻人站在殿中，衣衫微乱，却不显狼狈。他的恭敬是恰到好处的，不多一分卑微，不少一分敬意。像是有人教过他，在帝王面前，什么姿态最让人舒服。
　　范冶教出来的。
　　范冶那个人，自己是一身傲骨，教出来的学生却懂得弯腰。谢紊在心里想。
　　有趣。
　　“林爱卿以为，北疆盐路，当如何入手？”
　　北疆盐铁，乃江氏一族立身之本。那皑皑盐山之下，流淌的不只是卤水，更是江家世代积累的权势。如今乔氏商队频频北上，明里暗里都在打探盐道消息。但那可是谢十七的母族。
　　最好的局面，便是让乔氏与江家斗得两败俱伤。届时谢紊再以调停之名，将盐铁之利尽收囊中。这便是他破格提拔林宥的真正用意。
　　“臣以为，若要拿下北疆的盐铁路，不如先从白袍军入手？”林宥拱手道。
　　“哦？”谢紊来了兴致，“爱卿说来听听。”
　　“北疆由白袍军镇守，铁桶一般。”林宥道，“但若陛下增派守军圣旨之下江家不敢不从。若新军在江家地盘出事，您说，这责任……”
　　好一招借刀杀人！既全了帝王颜面，又能名正言顺接管盐路打压江家。
　　谢紊笑了。
　　“爱卿果然……深得范卿真传。”
　　林宥执礼甚恭：“陛下谬赞。”
　　“既然此策由爱卿所献，便交由爱卿全权督办。”
　　林宥面露难色：“陛下，臣一介白身，恐难服众。”
　　“这有何难？”谢紊大手一挥，“即日起，擢林宥为兵部尚书，总领北疆军务调度！”
　　笔走龙蛇间，一道圣旨已成。
　　“臣，领旨谢恩。”
　　“记住，朕要的是万无一失。”即便林宥深得帝王欢心，这话也冷得带了些威胁意味。
　　“臣必不负圣恩。只是江世子那边……”林宥欲言又止。
　　“他？”谢紊冷笑，“自有朕的好皇弟绊住他。”
　　“臣告退。”
　　林宥躬身退出垂拱殿，迎面撞上细碎春雨。他眯起眼，远处一道撑着油纸伞的身影正缓步而来，伞面上“静观”二字格外醒目。
　　他索性站在原地，等那道身影走近。
　　秋否厌在他面前停住，收伞，微微颔首：“林公子。”目光落在对方刻意展露的明黄圣旨上，扯出了一个微笑，“这是……”
　　林宥恍然般举起圣旨：“陛下说兵部缺人，在下不才，蒙恩擢升尚书。”
　　兵部尚书。一品大员。
　　兵书尚书前些日子同殿前司都总监一同告老还乡，如今倒是让林宥捡了个便宜。
　　“啊……恭喜林尚书了。秋某还要向陛下复命，先行一步。”
　　错身而过时，林宥忽然驻足：“秋大人。”
　　秋否厌回眸。
　　林宥笑得温润：“伞上‘静观’二字甚妙，可是出自‘观棋不语’？”
　　秋否厌摇头，手中伞面再次撑开，露出背面另一行小字：“林大人博学，不过是这句……‘静观天地皆春色’。”
　　“好意境！怪不得让梅公子念念不忘。改日定当登门，向秋大人讨副墨宝。”
　　秋否厌浅笑：“寒舍蓬荜生辉。随时恭候。”
　　细雨渐急，两道身影背向而行。秋否厌推开殿门，忽听身后传来林宥清越的吟诵。
　　“须知天地皆春色——”
　　“莫道风雪不归人。”
　　京城的春雨向来缠绵，自晨起便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谢十七从醒来就蔫了。
　　下雨天，他的关节就会泛酸，还没好利索的脚踝也跟着隐隐作痛。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连最爱吃的枣糕都提不起兴致。江桦哄了半晌，他才勉强用了半碗粥，便又缩回锦被里，把自己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茧。
　　此刻内室静谧，只听得雨打窗棂的轻响。谢十七整个人埋在被褥堆中，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小宝蜷在他颈窝处，一人一猫如出一辙地蔫着，连尾巴尖都懒得动一下。
　　“还难受？”江桦伸手探了探谢十七的额头，触手微凉，倒不像发烧。
　　谢十七懒懒地“嗯”了一声，往被子里又缩了缩：“世子今日不是要入宫议事？”
　　江桦替他掖了掖被角：“下雨，改期了。脚呢？还疼不疼？”
　　“不疼。就是……不想动。”
　　脚踝还没好全，又赶上雨天，当然不想动。
　　江桦在心里想。这人养伤期间就没安分过，前些天还撑着去院子里看小宝撒欢，结果坐了一下午，晚上脚踝又肿了。被他说了两句就生气挑食，哄了半晌才哄好，第二天照样去。
　　“小义。”
　　“在！”小义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太医呢？”
　　“……还、还没到。”小义的声音越来越小。
　　江桦冷笑一声：“是死路上了？还是给自己看坟地去了？”
　　谢十七忍不住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世子这般着急，莫不是心疼我了？”
　　“王爷若是病死了，臣还得再娶，麻烦得很。”
　　江桦见他眼皮又要合上，心知若让他现在睡去，待会儿太医来了又要叫醒问诊，怕是更难受。便伸手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前日送来的那匹云锦，母亲说给你裁夏衣正合适。”
　　谢十七闭着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卿卿这几日倒是安分，没再闹着舔你。不过追野好像吃醋了，今早踹坏了马厩的栏杆。”
　　谢十七唇角微扬，仍是不愿开口。
　　江桦看着他这副慵懒模样，声音又放柔了几分：“厨房新来了个江南的厨子，会做桂花糖藕……”
　　话未说完，谢十七便往他怀里蹭了蹭，含糊道：“……想吃。”
　　江桦失笑，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好，等你好了就做。再忍忍，太医就快来了。”
　　谢十七在他掌心蹭了蹭，算是回应。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太医总算姗姗来迟。他刚要行礼，便被倚坐在床边的江桦一把提到了床前。
　　老太医不敢多言，颤巍巍地取出脉枕。刚眨了个眼，就见谢十七的手腕上不知何时搭了方绣着薄荷叶的帕子。
　　他嘴角抽了抽。
　　至于吗？
　　至于。
　　他没敢问，规规矩矩地隔着帕子搭上脉搏。
　　半晌，太医收回手，打量着江桦的面色斟酌着词句：“回世子爷，王爷体虚气弱，脉象微弱，脾胃不调，还有轻微的咳症……是长期饮食不调，经年累月亏空所致，绝非一朝一夕能养好。若是不好生将养，怕是会落下病根……近日多雨，湿气入体，王爷又体寒，只怕是身上乏力。如今春天还好，到了冬天，只怕更加难熬。待微臣开几副方子，王爷先细细调养着。”
　　江桦听着太医喋喋不休的说了一堆病症，脸色越来越黑。又想到谢十七在此处，不好发作，只深吸一口气道：“开药。”
　　太医战战兢兢地提笔开方，墨迹未干就慌忙告退。小义追出去取药，屋内一时只剩下两人。
　　谢十七半阖着眼：“世子这般紧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得了什么绝症。”
　　江桦没答话，伸手替他拢了拢散开的衣襟。指尖触到锁骨处嶙峋的骨头，心头一刺，这人在冷宫时，怕是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谢十七感受到江桦动作一顿，轻声道：“从前在冷宫……冬日里炭火不足，刘嬷嬷就把我裹在被子里，讲些民间故事打发时间。没有炭火，我就整夜整夜睡不着。那时觉得，能活过冬天就是万幸……后来来了江家，有暖和的被窝，有……有人管我吃不吃饭、穿不穿衣。便更加不想早起了。”
　　谢十七终于睁眼：“世子，你给我的那些……我承认，都是我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那些锦衣玉食，那些珍馐美味，那些他曾经连想都不敢想的奢靡。
　　“可是世子，我不想要那些……不，还是要的。可是我想要些别的。江哥哥，你能许给我吗？”
　　江桦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垂眼看他。
　　想要些别的？
　　什么别的？
　　自由？信任？一个不会抛弃他的人？
　　半晌，他开口：“你会乖吗？”
　　谢十七诚实摇头：“不会。”
　　江桦俯身撑在他上方：“那我为什么要帮你。”
　　谢十七眨了眨眼，伸手勾住江桦的衣带。如果他推开，就当没发生过。如果他不推，那就是……“日久生情，万一你就喜欢上我了呢。”
　　江桦挑眉，指尖抚过他的唇瓣：“这不还没日呢嘛。”
　　他在逗他。
　　谢十七知道他在逗他。
　　江桦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谢十七，“既然要谈条件……不如先让我看看你的诚意？现在，亲我。”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从淅淅沥沥变成了滴滴答答，像是老天爷也觉得无聊，换了个节奏。
　　终于，谢十七撑起身子，试探性地攀上江桦的小臂。
　　少年的唇比想象中更加柔软，带着淡淡的药香，小心翼翼地贴上江桦的唇角。
　　退开时，谢十七苍白的脸颊已然染上艳色，从耳尖一直红到锁骨，格外动人。江桦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这样生动的谢十七，比方才那副病恹恹的模样不知要好看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