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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首发晋江文学城   季尤踏 ...

  •   季尤踏进小院时,殷宁和陆续正在忙着酿酒。
      陆续手里拿着那本砖头,仔细对照着说道:“若是想喝甜些,酒酿便不必放太多。”
      殷宁正低头摆弄着酒坛,闻言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随即又问道:“米是不是放得有些多了?”
      陆续低头看了看坛中,又翻了一眼册子上的酿酒方子,沉吟片刻道:“是可以再取出一些。”
      季尤站在院门边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踱步过去,探头往坛子里瞧:“你们两个倒是清闲,躲在这儿酿起酒来了。”
      殷宁头也没抬,专心致志地从坛中舀出多余的米粒:“总比某些人整日里忙得不见人影强。”
      陆续合上册子,未置一词。
      季尤瞒着他们协助谢十七完成假死,之后又忙于朝堂事务,细算下来,三人竟已一月未曾相见。
      季尤顺手从旁边架子上取了个洗净的陶碗,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茶:“王爷歇下了,世子守着厨房做点心呢,我自然就溜出来透透气。”
      他啜了口茶,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忽然笑道:“说起来,你俩这酒酿好了,记得给我留一坛。”
      殷宁终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凭什么?”
      “就凭我前几日替你们挡了那堆麻烦事。”季尤晃着茶碗,“要不是我周旋,你们能在这儿安安稳稳地酿酒?”
      殷宁冷哼一声:“周旋?周旋得可真好,都当上史官了,把王爷写成佞臣,还帮着王爷假死……”
      陆续难得地没有出声制止。
      季尤晃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低头又啜了一口凉茶。院中一时只剩下殷宁舀米时轻微的沙沙声。
      半晌,季尤才放下茶碗,声音平静:“笔在我手里,史册如何写,后世如何论,终归是由人定的。王爷不在乎身后名,他在乎的是什么,你们难道不清楚?”
      “至于假死……若非如此,王爷如今还能有片刻安宁?你们以为,单凭世子一人,真能抗住那满朝的明枪暗箭和陛下的步步紧逼?”
      殷宁舀米的动作停住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又一时语塞。他不得不承认,季尤说的是事实。若非那场大戏彻底将谢十七从漩涡中心摘出,此刻他们面临的局面只会更加艰难。
      陆续终于开口:“陛下近日,可有异动?”
      季尤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惫:“表面上一切如常,对王爷身后事处置得极为体面,对世子也多有抚慰。但暗地里……探查王府别业的消息从未断过,只是暂时被我们的人拦了回去。他从未真正相信王爷死了。或者说,他不愿相信。”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一个心存执念、手握皇权、并且对谢十七有着极端占有欲的帝王,远比一个单纯的昏君或暴君更难应对。
      “那碗红豆粥,”季尤没头没尾地提了一句,“世子做得极其用心。红豆泡得软烂,火候恰到好处,糖也放得极少。”
      殷宁和陆续都看向他,不太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季尤继续道:“能让他这样的人,甘愿守在厨房,耐心守着火候,仔细斟酌糖量……只是为了一个人能喝得舒心。有些事,论迹不论心。世子如何待王爷,我们都看在眼里。至于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史笔如刀,却也未必不能雕琢出另一番模样。眼下,让他们安稳度过这段时日,才是重中之重。”
      殷宁沉默地将舀出的米粒放到一旁,终于没再呛声。
      “酒酿好了,”陆续道,“会给你留一坛。”
      季尤笑了笑,端起凉茶一饮而尽:“那便说定了。”
      殷宁忽问:“王爷前些日子派人去了桂林,你可知是为了什么?”
      季尤闻言,竟觉有些恍然。从前他扮天真时,多是他们二人为他解惑,如今锋芒稍露,倒调转了位置。
      “王爷在助乔公子夺位。”
      见二人蹙眉,季尤继续解释:“那滴‘涅槃’虽属乔公子,却一直由乔家保管。乔公子为取回它,自愿放弃了乔家的盐铁道……王爷此举,是为报恩。”
      殷宁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季尤:“报恩?就为了一滴药?”
      “那不是普通的药。那是能救王爷性命的东西。乔公子为此付出的,是整个他在乔家盐铁命脉上的掌控权。这份代价,远比我们想的要重。”
      陆续沉吟片刻:“若是让乔公子成了乔家家主,便是彻底拿下了南方的盐铁道。陛下可知此事?”
      “眼下应当还不知。”季尤摇头,“此事做得极为隐秘,王爷动用了早年埋在桂林的人手。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陛下既然一直暗中探查,迟早会知道。”
      “一旦陛下知晓,他绝不会坐视乔公子凭借王爷的支持在桂林坐大。届时,恐怕又会是一场风波。”
      殷宁眉头紧锁:“王爷如今……还有心力管这些?”
      “王爷从不是半途而废之人。”季尤看向西厢房的方向,“况且,乔公子若真能掌控桂林,于王爷而言,亦是多了一道屏障,一分底气。”
      院中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陆续缓缓开口:“所以王爷假死,不仅是为了避开陛下锋芒,更是为了能暗中布局?”
      “一箭双雕。”季尤颔首,“表面上是金蝉脱壳,实则借此机会转入暗处,既能安心养伤,又能从容落子。否则,在陛下眼皮底下做这些动作,难如登天。”
      殷宁终于彻底没了脾气,闷声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等。”季尤言简意赅,“等王爷身体好转,等世子稳住朝中局面,等乔公子在桂林站稳脚跟。而我们……”
      他目光扫过院中的酒坛、石桌,以及两位旧友。
      “酿好我们的酒,守住这个院子,就是此刻最该做的事。”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三人立刻噤声,警惕望去。
      只见江桦端着一个白瓷碗缓步走来。碗中热气氤氲,红豆的甜香隐约飘散。
      他似乎并未留意到方才院中的谈话,目光只落在季尤身上:“十七醒了,想见你。”
      季尤立刻起身:“我这就去。”
      江桦将手中的粥碗递给陆续:“温着,等王爷议事结束后喝。”
      陆续下意识接过,触手温热恰到好处。
      江桦不再多言,转身引着季尤往西厢房走去。
      陆续捧着那碗熬得绵密软烂、糖量恰到好处的红豆粥,与殷宁对视一眼。
      殷宁叹了口气:“还是从前那个小季尤好些,如今说话都带着官腔。”
      陆续未置可否,只淡淡道:“人总要成长的。”
      说罢,他望向季尤离去的方向。
      人总是要成长的。
      只是那少年虽依旧是少年,却不会再下意识躲到他们身后了。
      季尤与谢十七是同类人,因此他会助谢十七假死,不计身后评说。
      智者务其实,愚者争虚名。
      他们这样的人,只看重切实可得的利益。
      推开卧房门,只见谢十七正临窗而坐,垂首疾书。小宝窝在他腿上睡的正香。
      听得动静,他只道:“稍候,此刻文思正涌。”
      季尤安静地坐在圆凳上,目光落在谢十七疾书的侧影上。窗外的天光透过薄纱,柔和地勾勒出他微蹙的眉心和专注的神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一行行墨迹如行云流水般铺展开来。
      良久,谢十七终于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面上的墨迹,这才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季尤身上,微微颔首,继而转向江桦,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久等了。这段情节若是不一气呵成,只怕再也抓不住那般感觉了。”
      “王爷写到哪里了?”季尤忍不住问道。
      谢十七将写满墨迹的纸页轻轻推至桌案中央。
      “正写到那少年侠客孤身潜入敌寨,却见烛火通明处,他苦寻多日的女侠正与敌首对坐饮茶,谈笑风生。你们说,这接下来该如何发展?”
      季尤闻言一怔,尚未开口,却听身旁江桦淡淡出声:“是计。”
      谢十七挑眉看向他:“何以见得?”
      “身陷敌营,焉能安坐品茗?若非受制于人,便是将计就计。你笔下的女子,从不是屈就之人。”
      谢十七轻笑一声,不置可否,转而望向季尤:“你以为呢?”
      季尤沉吟片刻,道:“或许……她本就是敌首之人?”
      谢十七摇头,话还未说出口,自己倒先笑了。
      “其实我也不知她究竟是何种身份,”他坦然道,“不过是兴之所至,笔随心走,写到何处便是何处了。”
      他转而看向季尤,眼中带着几分温和的责备:“你的想法倒也有趣。只是总将人往坏处想,并非好事。”
      季尤抿了抿唇,低声道:“这世上……原本也只有王爷是好人。”
      那时他蜷缩在命运的低洼处,四面是望不见头的冷墙与阴影,是王爷俯身向他伸出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一种他从未触碰过的温暖与力量,将他从泥泞中拉起。从此,他看见了月。
      王爷高悬于他再也不敢仰望的夜空,温柔地照亮了他前行的每一寸坎坷。那光芒不刺目,不灼人,只是安静地存在着,便足以驱散他心中所有的魑魅魍魉。
      纵使身处波谲云诡的权谋中心,周旋于最污浊的算计之中,王爷身上总有一种剔透的清气,仿佛世间一切纷扰与腌臜都无法真正附着于他。他做的每一个决定,哪怕染着血,也自有其不容置疑的底线与风骨。可偏偏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对他这样微末之人,温柔似水。
      王爷记得他畏寒,会在入冬时命人悄悄在他的厢房里多添一炉炭;王爷看出他识字的渴望,便亲自抽空教他读写,从不笑他笔划生疏。
      他与殷宁常笑称陆续与江桦是“谢十七门下走狗”。
      可其实,他心知肚明。
      自己才是谢十七最大的那个“狗腿子”。
      不是因为畏惧,不是因为利益,而是因为,他愿意。
      谢十七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不问对错,不辨善恶,不论前程。他不是忠臣,不是义士,他只想做谢十七一个人的影子。光明所在,他便追随;若光明隐去,他愿独自沉入黑暗,替他的明月守住最后一片清净之地。
      不问对错,不论是非,不计后果。他的忠诚成了他存活于世唯一无需思考的本能。王爷的方向,便是他全部的信仰与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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