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丛桢 这是一件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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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荣宴当日晚些时候天色便阴沉了下来，不多时春雨细细密密自天而降，沿着宫殿屋檐落下，如同挂起的珠帘。
见外面春雨骤至，裴太后望着自己唯一的女儿缓声道：“今日你就留在宫里头吧。”
虞明烛闻声应是，她这会脸色不太好看，倒不是因为天气坏了她的心情，而是因为那地位尊贵的裴太后先前同天下寻常父母一般唠叨，抓着她反复劝说着她到了岁数就该嫁人的道理。
只是裴太后也清楚自己这女儿的性子，自小被娇生惯养，实在是吃不得一点委屈，于是眼含怜爱地将她揽在怀里宽慰道：“你若是觉得成亲后不自在，大可从京中那些清白人家里头找个好拿捏的，把他当个摆设，到时候府里上下还不是你说了算的。无非就是多养一张嘴罢了。”
“女儿就是挑个摆设，也是要找个好看的顺眼的，寻常货色在女儿眼里连当个摆设的资格都没有。”虞明烛依偎在母亲怀里，越想越气，于是不满地嘲讽道，“皇后实在贪心，还想着让她家表兄来当驸马，尖嘴猴腮獐头鼠目的东西，他算什么东西，便是做浣衣的奴仆我都恐他污了我的衣物。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看她是恨不能把全家人都塞进这皇宫里。”
由于这是这对皇家母女之间的体己话，因此并无外人在场，虞明烛说起话来也就没了顾忌。
裴太后先是嗯了一声，她知晓自己女儿对待男子容色的在意。又在她提及皇后的时候稍稍蹙了眉，裴太后并不赞同女儿那样尖锐的言辞，但是怀里的是她最在意的心头肉，她仍像是叮嘱幼童一般叮嘱着自己的女儿:“关于皇后这些话出去不要讲，就是让你皇弟听见了，他也会心里头不自在。”
顿了顿，她又说道：“永安侯府的人近日来宫里头向我请过安，在你皇弟那边也递过折子，我瞧着他们也是有点那种意思的。”
虞明烛听完冷笑连连：“永安侯年轻时也是同草原蛮子打过仗的，没想到老了反而昏聩得格外厉害。现在竟然也学来了蛮子的那套。怎么，他们永安侯府也想来个兄终弟及？”
兄终弟及这四个字实在是诛心。
饶是裴太后也不免脸色大变，她下意识反驳道：“这是哪里的混话？当年你父皇还并未将丛桢…”
指婚于你四个字停在她喉间，话没有再说完。
这是一件鲜为人知的陈年旧事了。
当初先帝从大臣家里与皇亲勋贵家里都选择了适龄的孩子入宫陪伴太子皇子读书。
一是要给太子组未来的权力班底，二则是存了择婿的心思。先帝唯恐自己的长女婚后过得不幸福，因此觉得不如自己挑几个合适的人养在宫里头，好好培养教导。
而那些人里头，他一开始选中的就是永安侯嫡子谢丛桢。谢丛桢此人文武双全，工翰墨，善骑射。尤其是他的箭术，堪称箭无虚发，百步穿杨。
他的父亲永安侯当年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母亲乃当时吏部尚书之女，又是正经的嫡长子，出身勋贵，日后继承家中爵位，又长当时的安宁公主三岁，正是驸马的好人选。
因此在幼年时候，先帝就曾经指着谢丛桢问过虞明烛：“让他长大了做你驸马可好？”虞明烛那时候年幼，只觉得谢丛桢箭射得实在准，日后选他做驸马可以陪自己猎狐捕鹿，甚好。
于是她点头应允。
先帝又唤来远处的谢丛桢，指着自己的女儿问道：“朕将她指作给你做正妻可好？”
谢丛桢霎时间红了耳根，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抬眸偷偷看虞明烛一眼，见她望着自己在笑，也不由笑了起来，随后他点了点头，明明不过十岁的年纪，却宛如大人般一本正经说道：“若得明珠，时时侍奉。”
先帝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
那时候在场的不过是几位他信赖的大臣，当然其中包括了永安侯。只是他当时并未立刻指婚，后来先帝也没有再提过这件事，那一日的询问反而像是无聊时对幼童的逗弄，只是玩笑罢了。
都道君无戏言，哪怕是戏言，永安侯不敢不当真，偶尔他也曾试探过先帝的口风，只是先帝每每到这话题便笑而不语，这让永安侯更加没了主意。一来二去，直到谢丛桢十三四岁，旁的同龄人大多都开始议亲，而他却生生因此耽搁着。
而等到谢丛桢十五岁那年，他的外祖卷入了一场巨大的贪墨案中，先帝下旨将其抄家，亲信一律斩杀，家中女子流放，男子则充军。
谢丛桢的母亲虽已嫁到永安侯府，却因目睹家中惨剧无能为力而终日以泪洗面，最终没过几日就用白绫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谢丛桢幸也不幸，幸的是他并未见到外祖家的覆灭，而不幸的是，在他十五岁生辰那日，他与家中奴仆外出纵马，意外坠崖身亡尸骨无存。
他离世不过两个月后，母亲便也自尽身亡。再然后，永安侯将他的妾室柳氏扶正，二子谢丛煜便从庶次子变成了名义上的嫡长子。
如今永安侯仍是没断了与皇家联姻的心思，想着反正都是嫡子，如今谢丛煜出落得也是极佳，不如便将那门婚事转移到他身上。
虞明烛这才嘲讽他想学蛮子兄终弟及的那套。
如今裴太后再提及谢丛桢这个名字，她们母女的神色都变得微妙起来。裴太后尚在闺中时，便与谢丛桢的母亲交好，指婚一事她是极为乐意看到的，并且是她一手促成的，只可惜后来世事无常。
而虞明烛微妙是因为那段往事实在是太久之前，谢丛桢死后，她的父皇曾想过再为她指婚，却被她借着幼年指婚一事拒绝。
“儿臣新寡，不宜议亲。”
虞明烛不愿意再议亲的原因倒不是真的对谢丛桢有多么深厚无比的感情，只是谢丛桢以准驸马的身份被培养多年，知晓她的喜好，处处比较合她心意。剩下的那几个备选的，到底还是不比谢丛桢。倒不如再等等，万一有更合适的人选。
先帝或许是愧疚于为她指婚了个外祖家出事且短命的驸马，竟也没有再着急为她指婚。再后来先帝驾崩，新帝继位，知晓自己长姐心中的“症结”所在，因而直到贞庆五年，虞明烛开口请他将闻攸赐给她做驸马，年已二十的她的婚事这才彻底定下。
闻攸长得实在合她的眼缘，以至于明知道他有很多不足，虞明烛仍是选中了他。
与闻攸成亲之后，她便仿照父皇当初培养谢丛桢的方法处处培养闻攸，教他做人处事，教他君子六艺，逐渐褪去他身上曾经有的那些小民底色。
对此虞明烛是有些得意的，因为她亲自培养出来了合她心意的驸马，只可惜闻攸也是个命短的，后来病逝于长公主府内。
虞明烛觉得很惋惜。
比当初知晓谢丛桢坠崖时更加惋惜，甚至她感到剜心之痛，就好似是有一件完美无缺的绝世白瓷当着她的面被命运狠狠摔碎。
不该如此的。
如今重回贞庆五年，在起初的惊诧过后，想通一切的她意识到这样甚好，她过段时间救下闻攸，重新将他重新培养一遍，这样闻攸就能长长久久地来做她的驸马。
他将会是长公主府上那个最漂亮精致、完美无瑕、昂贵稀缺的摆件。
只是重新再培养一遍，虞明烛又担心自己没有耐心，若是闻攸同她一样，也有上一世的记忆就好了。
虞明烛轻笑了一声，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实在是有些天真，世间哪有这样巧合的事，怎么可能偏偏就他们两个留着记忆。
为了那样一张脸，再耐心些去教他，也不是不可以。
夫妻多年，她也更清楚闻攸的性子，这一次她甚至可以更加放肆地去折辱他，去看他羞愤又无可奈何的神色。
想到这里，虞明烛开口撒娇道：“母亲，实不相瞒，儿臣已经有中意之人了。再过几日，儿臣就来求母亲赐婚。”
算着时间，再过半月，闻攸就该上折子参她了。到时候天子一怒，她来求母后的恩典，或者去找自己的皇弟，都能将闻攸重新拘在她的府上。
裴太后听闻这话却是一怔，她看着自己的女儿，忽然在迟疑有件事该不该同她讲，最终她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只应了一句“都随你”。
等虞明烛退下过后，裴太后从匣子里翻出来前段时间兄长寄来的书信缓缓抚摸着。
她轻声地叹了口气。
空荡的宫殿里，她孤寂地坐着，垂头看着那封书信，似乎在透过那薄薄的纸张在看、或者说在怀念某一个人。
最终，一个早已身故多年的名字从裴太后的口中而出，她神色复杂地感慨道：“丛桢，这下你要来晚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丛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