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 55 章 迁怒 ...
-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翻篇了,熟料,不到一周,周伯希的手肘再次挂彩。初夏的风卷着花瓣掠过街角,男孩的校服袖子渗出淡淡血迹,在浅蓝布料上洇成不规则的云。关小禾叹了口气,开口问道:“和你爸爸说了吗?”
周伯希垂眸点头,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爸爸说他会处理。”风掀起他后颈的创可贴边缘,露出底下新结的痂,像枚淡粉色的月牙。
关小禾蹲下身替他清理伤口,碘伏棉签擦过手肘,男孩猛地缩了缩。关小禾脸上露出些许不满:“你爸就是这么处理的?”
“王老师已经给我换座位了,可是他下课后还是会在厕所堵我。”周伯希盯着地面裂缝里的甲虫尸体,它翅膀上沾着的蓝色纤维,与他校服的布料分毫不差。
关小禾的指尖按在他颤抖的手腕上,能感受到皮肤下急促的脉搏,既心疼,又恨铁不成钢地问道:“你就任由他欺负你?”
“那我能怎么办?”周伯希低下头。
“打回去啊,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关小禾攥着男孩手腕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几分。
“对呀,打回去啊。”一旁的胡瑜轩也插嘴道,她的马尾辫扫过关小禾肩头,脸上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关小禾的目光在两个孩子间流转:一个缩着肩膀像只受惊的龟,一个昂着头颅像带刺的玫瑰,还真是一对“卧龙凤雏”。胡瑜轩上周本在和同桌讨论月经,却被一个路过的男同学嘲笑说恶心,脾气火爆的她上去就是一顿吵输出,最后双方还动起了手,虽然脸上不小心挂了彩,但终究还是赢了的。
“看到她,你想到了什么?”关小禾扳过周伯希的肩膀,让他直视胡瑜轩发亮的眼睛。
“轻易不要惹女生?”周伯希想了想说道。
“……也对,这的确是不尊重女性的下场。”关小禾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但轩轩的故事也告诉我们人要为自己抗争。You know what to do when people are being mean to you?”
“打回去。”胡瑜轩伸了伸拳头,在一旁又抢白道。
“看到了吗?拳头里头出政权。不能让他们喜欢你,你就要让他们都怕你。”关小禾一边说,一边比划着,“他朝你扔你石头,你就扔他一块儿更大的;他打你,你就更大力的打回去。哪怕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也要打回去。”
“可是daddy说不可以动手打人的。”周伯希有些纠结。
“有时候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关小禾指着路上的一个大爷说道:“看到那个开三蹦子的老爷爷了吗?他是这条路上最自由的,他不但敢逆行,还没有一个红灯能管得了他。”随后,关小禾指了指人体的几个关键部位,告诫道:“除了这几个部位不能打,其他部位随便打,拿出你的最大力气打,听到了吗?”关小禾一脸郑重地说道。
“需要我帮忙吗?”胡瑜轩在一旁热心地问道。
周伯希听着关小禾的话和胡瑜轩的鼓励,认真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坚定。晚风掀起胡瑜轩的校服后领,露出她用马克笔写的英文:“Girls fight back.”而周伯希的掌心,正紧紧攥着关小禾塞给他的口哨,金属边缘硌出的红痕,像一道即将亮起的勇气微光。
会议室里投影仪的蓝光还在墙上跳动,周建平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瞥见来电显示是儿子班主任,他歉意地朝会议桌旁神色凝重的同事们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笔帽,快步走出会议室。走廊上冷白色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在消防栓上,像道未写完的公式,在灰扑扑的墙面上投下不安的褶皱。
“周老师,你现在方便通话吗?”王老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谨慎,混着背景里此起彼伏的学生喧闹,像是隔着一层潮湿的雾气。
周建平将领带松了松,喉结在衬衫领口下滚动:“王老师,您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像落在实验台上的金属镊子,清脆又突兀。
“周老师,是这样的,周伯希今天和两位同学发生了一些摩擦,我们需要请家长来学校处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仿佛是命运在翻动沉重的书页,“情况有点复杂,希望您能尽快来学校一趟。”
“好的,王老师,我马上过去。”周建平挂掉电话,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皮鞋在瓷砖地面踏出急促的声响。电梯下行时,镜面倒影里他紧锁的眉峰与额角的细纹,在光影交错间愈发清晰,仿佛刻着岁月的沧桑。
教师办公室里,周伯希垂着头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额角贴着创可贴,校服领口沾着褐色污渍,像团干涸的墨。他的脊背微微佝偻,像一株被暴雨打弯的幼苗,在昏暗的角落里默默承受着风雨。
另外两个男孩和家长围在办公桌旁,其中一位奶奶正用方言拍着桌子,腕间的银镯撞出清脆的响声:“我孙子后脑勺都磕破了!今天你们学校必须给个说法!”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办公室里压抑的寂静。
王老师将周建平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事情发生在卫生间,没有监控。现在三个孩子的说法完全对不上。周伯希说那两个男孩把他关在厕所里,还将纸篓倒在他身上,他出来后三个人就推搡起来了;这两个孩子呢,说他们正在上厕所,周伯希突然动手推了他们,他们才拿起纸篓自卫的。”她的语气里透着无奈和疲惫,仿佛已经被这场纷争折磨得心力交瘁。
周建平走到儿子身边,蹲下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他闻到周伯希头发里混杂着的脏水味,指腹轻轻擦过孩子发红的耳尖,温柔地说道:“告诉爸爸,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关切和心疼,仿佛想把儿子所有的委屈都揉进自己的心里。
“他们把我堵在隔间里......”周伯希突然哽咽,肩膀剧烈颤抖,“还把脏纸全倒在我头上。”他攥紧父亲的西装袖口,指节泛白,“我想跑出去,他们就一起推我,我就伸手推了......”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恐惧,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黑暗中无助地哀鸣。
“王老师,我建议把两个男孩分开做笔录,也许更容易揭开真相。”周建平冷静提议道,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
王老师采纳了周建平的建议,经过一番波折,两个男孩的供词依旧相互矛盾,像一团乱麻让人无从下手。最后在班主任的震慑下,两个男孩终于说了实话。
查明真相后,鉴于双方都有受伤,且其中一个男孩伤得更重,最终的调解结果是两个男孩不痛不痒的道歉。“对不起,周伯希。我们不是故意的,以后不会了。”道歉声稀稀拉拉,像应付差事的背诵,在空气中轻飘飘地回荡,没有一丝诚意。
班主任王老师不住地向周建平道歉,且两个男孩都还刚满未满 9 岁,周建平想深究也没办法,只能作罢。他的嘴角微微抽搐,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不甘,却又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周伯希始终盯着地板上的裂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仿佛要将心中的委屈和愤怒都发泄在这冰冷的地板上。他的眼神空洞而迷茫,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倒映着这个世界的不公和冷漠。
剩下的最后一节课已没必要再上,周建平向周伯希的班主任请了假,直接带儿子离开了学校。一上车,他便仔细检查儿子额头的伤痕——还好,只是轻微的破皮。
回家的路上,后视镜里,周伯希的蜷缩在后座,校服上的污渍在暖光下显出灰败的轮廓,像片被揉皱的枯叶。
想到那个男孩后脑勺上的伤口,周建平不禁心下一紧,如果周伯希的力气再大一点,如果他摔倒的地上有尖锐物品,周伯希那一推就会造成不可逆转的悲剧——不仅是那个男孩,就连儿子的一生或许都会彻底被毁。他不敢再想,喉间滚过一声叹息,混着雨点击打车顶的沙沙声。
周建平转动方向盘避开路口的积水,想了很久,轻声措辞道:“航航,以后受了委屈要先告诉爸爸,或者找老师,知道吗?绝对不可以再动手打人,暴力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他余光瞥见儿子倔强地别过脸,轻轻叹了口气,想着等这件事的余韵消失,他必须跟儿子好好谈谈了。
周伯希想起关小禾说过的那句“你爸那是怂”,喉咙发紧。车在十字路口停下,他盯着车窗上蜿蜒的水痕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被雨淋湿的羽毛:“可是小禾姐姐说……”话未说完,就被惊雷碾成了细碎的尾音。
周建平默默握紧方向盘,仪表盘的蓝光映得他眼神愈发深沉。他本就觉得以儿子的性格,绝不会出手伤人。如今看来,果然有幕后推手。他还欲开口,后排传来儿子隐忍的抽气声,混着雨水敲打后视镜的脆响,截住了他的话语。
回到家,周建平立刻给关小禾发了一条微信:
【周老师】关同学,谢谢你这一年来对周伯希的照顾,以后就不麻烦你了,我会负责接送他。
关小禾正收拾收拾准确出发接周伯希,突然收到周建平发来的微信,内心满是疑惑,并且她能从他的措辞中清晰地感受到满满的疏离感。她撑着伞走到小学门口,接上胡瑜轩,两人并肩走回物院。
“周伯希被周叔叔接回家了吗?”胡瑜轩开口问道。
“他怎么了?”关小禾疑惑问道。
“周伯希今天超勇的!他按照我们教他的,在学校和那两个总是欺负他的男生打起来了。”胡瑜轩一脸兴奋地说道。
“他受伤了吗?”关小禾打断她的话,伞骨在掌心压出青白的痕。胡瑜轩的笑容突然凝固,指节绞着书包带小声说:“他额头破了点皮......不过据说那两个男生伤的更重。”
关小禾心下松了一口气,也终于知道周建平发那条微信的缘由了,看来他已经知道是自己给周伯希支的招儿,迁怒到她的身上来了。不让她帮忙接?她还乐得轻松呢,好像她多上赶着帮他接孩子一样,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