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又村陈

36、第 36 章 表弟

　　第二天中午，炽热的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洒在校园里。
　　周建平正埋头处理着文件，胡老师步伐匆匆地走进办公室，脸上挂着一抹神秘的笑容。“建平啊，中午我请你吃饭，咱找个地儿好好聊聊。”胡老师拍了拍周建平的肩膀，眼神中透露出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周建平微微一怔，心中满是疑惑。可看着胡老师热情的模样，实在不好拒绝，于是轻轻点了点头，起身跟着胡老师走出了办公室。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道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响。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万柳的一家日料店。店门口的竹帘被微风轻轻拂动，淡雅的和风音乐从店内飘出。
　　周建平跟着胡老师走进店里，暖黄色的灯光柔和地洒在木质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海苔和酱油的香气。服务员热情地迎上来，将他们引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建平，你随便点，今天我做东。”胡老师将菜单递给周建平，脸上依旧挂着那抹神秘的笑容。
　　周建平接过菜单，心中的疑惑更甚，但还是礼貌地选了几样菜品，然后将菜单递还给服务员。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周建平静静等待着胡老师开口……
　　胡老师开门见山，“建平，你和李曼分开了？”
　　周建平正在倒茶的手一歪，滚烫的茶水顺着杯壁流了下来，周建平拿起毛巾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桌上的水渍，“您怎么知道的？”
　　“胡瑜轩说是周伯希告诉她的。”胡老师坦诚相告。原来昨晚，胡瑜轩终究没能忍住，将从周伯希那儿听来的八卦告诉了父亲。不过，她还特意千叮咛万嘱咐，让爸爸千万别说是自己透露的，更不能告诉别人。
　　周建平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心里想着这小子平时看着很稳重，怎么就突然说漏嘴了呢。但此刻，他也只能直面问题，微微点头：“是分开了。”
　　“方便说原因吗？”胡老师目光灼灼，追问道。
　　“性格不合。”周建平没有犹豫，给出了答案。
　　“只是性格不合？”胡老师紧紧盯着周建平，似乎想从他的神情中探寻出更多真相，“没有其他原因了？”
　　“没有了。”周建平迎着胡老师的目光，坚定地说道。
　　“不会是因为我让你回国吧？”胡老师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与自责。
　　“不是，和这个没关系。”周建平斩钉截铁地回道。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胡老师长舒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心中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你不知道，昨天胡瑜轩告诉我这个消息后，我一晚上都没睡踏实。心里一直在琢磨，不会是因为我劝你回国，李曼不愿意异国，你们俩才分开的吧。”
　　“真不是，您想多了。”周建平连忙安慰胡老师。
　　严格算起来，周建平也算是胡老师的学生。胡老师既是他的专业课老师，也是他本科时的班主任，甚至周建平的本科毕设都是在胡老师的指导下完成的。那时，胡老师就对这个思维敏捷、勤奋刻苦的学生格外青睐。后来，周建平也不负所望，仅仅用了5年时间，便成功拿下了哈佛的博士学位，两年博士后出站后，年仅28岁的他，就凭借出色的学术能力，成功拿到了UCLA的教职，前途一片光明。
　　每年的AGU年会，胡老师都会热心组织Y大校友一起聚餐。每次聚餐，胡老师都会跟周建平老生常谈，谈国内如今蒸蒸日上的科研环境，谈家国情怀、民族气节，谈国家急需像周建平这样的优秀人才回国，为祖国建设添砖加瓦。
　　后来，周建平真的做了回国的决定。胡老师至今都清楚地记得，当周建平告知他这个消息时，他一度以为周建平是在跟他开玩笑。直到周建平告诉他，已经将简历投到了学院秘书的邮箱，他才确信这一切是真的。
　　周建平回国，胡老师自然是满心欢喜。回国这四年，周建平也确实成果斐然，在科研领域取得了诸多令人瞩目的成绩。可如今听闻他婚姻破裂的消息，胡老师心里难免泛起嘀咕，生怕是自己当初劝他回国的举动，间接导致了这个得意门生的家庭变故。
　　“那就好。”听了周建平的话，胡老师心里总算安稳了些。
　　“其实，回国前我和李曼就已经离婚了。签离婚协议的当晚，我心里乱糟糟的，脑袋一热，就决定回国了。”周建平苦笑着，将压在心底的真相说了出来。
　　“后悔吗？”胡老师关切地问。
　　“不后悔。”周建平摇了摇头，目光中透着坚定，“虽然现在国内的确有些方面不如在国外，但我相信未来会越来越好的。而且我父母年纪也大了，回国也能有更多时间陪陪他们，尽尽孝心。”
　　“对，人最怕的就是子欲养而亲不待。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该抽时间回老家看看了。”胡老师感慨道，心中满是对周建平的理解与赞许。
　　两人推心置腹地谈了足足两个小时，他们从工作聊到生活，从过去聊到未来，诸多积压在心底的话语，都在这一方包厢里倾诉而出。日料店内舒缓的音乐声悠悠流淌，窗外车水马龙的喧嚣仿若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包厢内只有两人真诚交流的声音。
　　饭毕，两人起身准备离开。周建平抬手轻轻揉了揉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颈，脸上虽带着一丝疲惫，可眼眸中却透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胡老师则微微挺直腰板，伸手轻轻拍了拍周建平的肩膀，那动作满是关切与鼓励。
　　下午，周建平从卫生间出来，正抬手整理着微微有些凌乱的头发，不经意间抬眸，恰好瞧见关小禾牵着儿子的手迎面走来。
　　关小禾脸上挂着礼貌性的微笑，脆生生地同他打招呼：“周老师好。”
　　周建平的视线先是落在儿子身上，而后缓缓移向关小禾，周建平突然意识到他之前忽略了重要的一点：如果胡瑜轩知道了，那意味着关小禾也知道了？
　　此时，他只觉脸上一阵滚烫，尴尬的情绪如汹涌的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尤其是当他下意识地瞥到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依旧熠熠生辉的婚戒时。周建平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扯动嘴角，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巴巴地回道：“你好。”然后一把拉过儿子回了办公室。
　　第二天，关小禾就被叫到了周建平的办公室，如同往常一样，关小禾自觉地没有合上办公室的门。
　　不料，这次周建平这次却主动开口道：“麻烦把门关一下。”
　　“哦，好的，”关小禾转身合上了办公室的门。
　　“周伯希应该跟你说我和他妈妈的事了？”周建平开口道。
　　“说了。。一点，但。。不多。”关小禾斟酌着措辞，“周老师，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跟其他人说一个字的。”关小禾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谢谢，我只是不想我的私生活成为大家的谈资。”周建平叹了口气。
　　“理解理解。”关小禾点头应道。
　　进入九月，天高云淡，微风轻拂。各大高校校园里热闹非凡，新生们带着憧憬与期待，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朝气。校门口车水马龙，家长们不舍地与孩子告别，新生们则怀揣着梦想，踏入校园，开启新的征程。
　　9月5日，周六，下课铃一响，关小禾熟练地合上练习册，随后掏出手机。她轻轻按下电源键，关闭飞行模式，屏幕上弹出提示，显示有三个未接电话，一看备注，都是姑姑打来的。关小禾微微皱眉，心中涌起一丝疑惑，不知道姑姑这么着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她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回拨了姑姑的电话，电话嘟嘟响了几声后，那边传来姑姑熟悉的声音“喂，小禾啊！我和你姑父送宋超来北京上大学了，想着今天你放假有时间，咱们一家人聚聚，一起吃个饭。”
　　关小禾听到‘姑父’和‘宋超’这两个名字，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和姑父、表弟的关系一直很僵，那些不愉快的过往像一道道沟壑，横亘在他们之间。但听到姑姑的声音，她心里又软了下来，毕竟姑姑是真心疼爱她的。
　　关小禾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道：“老姑，我这会儿在外面兼职，大概下午 5 点下课。你们住哪儿？我下课去找你们。”
　　“好，我让宋超把地址发给你。”
　　上完最后一节课，关小禾匆匆出了培训机构，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前往表弟发来的地址。一路上，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变换，她的心情却愈发沉重。这一趟车程着实漫长，近两个小时后，出租车终于停在了一处略显偏僻的地方。关小禾望着周围陌生又冷清的环境，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要不是因为表弟，她都不知道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竟然还有大学。
　　下车前，关小禾拨通了姑姑的电话，询问具体位置。
　　一进饭店包厢，关小禾就看到姑父和表弟坐在餐桌前，桌上的饭菜已吃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些残羹冷炙。姑姑则坐在一旁，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看到关小禾进来，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
　　“累了一天，饿了吧？快吃点东西。”姑姑热情地招呼关小禾，随后赶忙招呼服务员拿来菜单，递到关小禾面前，“小禾，你喜欢吃什么？再点点儿。”
　　关小禾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桌上的一片狼藉，轻声说道：“老姑，我不饿。”她指了指那些剩饭剩菜，“这些就够了。”
　　“再点点儿吧。”姑姑执意要把菜单塞到关小禾手上，眼神里满是疼爱。
　　这时，姑父已经点上了饭后烟，翘着二郎腿，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关小禾再次把菜单还给服务员，转而对姑姑说道：“老姑，这些就够了，您快吃吧，您等我干嘛呀？”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更多的却是对姑姑的心疼。
　　姑姑夹了一筷子锅包肉放到关小禾碗里，看着她，满是怜惜地说：“看你瘦的，你可千万别学那些女孩子减肥，女孩子还是要胖胖的，才有福气。”
　　关小禾陪着姑姑刚吃了几口饭，表弟就开始不耐烦地催促起来：“你们俩还要吃多久啊？我约了朋友七点半一起打游戏呢。”
　　表弟那颐指气使的语气，瞬间让关小禾想起了过去寄人篱下的那段不堪经历。寄人篱下的那半年让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人家开口了，她就要放下筷子。
　　由于关小禾的户口不在北京，所以她必须回老家参加高考。高三的下学期，她从北京回了老家，借读在老家的市一中，开始在姑姑家借宿。她在姑姑家吃的第一顿饭，至今回想起来，仍让关小禾感到胆战心惊。彼时，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饭菜的热气氤氲在空气中，却丝毫没能驱散弥漫在屋内的诡异气氛。姑姑的婆婆，从关小禾坐下的那一刻起，脸色就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饭吃到一半，老人家突然发难，她那尖锐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原本就有些压抑的平静：“你这孩子，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后面具体教育的什么，关小禾已然记不太清了，那一刻，恐惧和委屈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大脑一片空白。她只知道，自己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手中的筷子都还紧紧握着，老人家就猛地伸出手，掀翻了桌子。
　　碗碟破碎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刺耳，饭菜洒了一地，还有一些洒在了关小禾的衣服上。奶奶嘴里一连串恶毒的咒骂如利箭般射向关小禾：“有人生，没人养的讨债鬼！”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在关小禾的心里划出深深的口子。
　　那些刺耳的话语仿佛被施了咒，一遍又一遍地在关小禾耳边回响。即便事过境迁，如今的关小禾再次回想起这一幕，身体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就像条件反射一般，她下意识地马上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道：“我吃饱了。”
　　姑姑见状，赶忙劝表弟：“你着急就跟你爸先回旅店，我和小禾吃完自己回去。”然后又关切地对关小禾说：“小禾，你再吃点，才吃几口啊。”
　　“老姑，我真的吃饱了。”关小禾语气坚定，她不想因为自己，让姑姑为难。
　　“真吃饱了？”姑姑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嗯。”关小禾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一起回旅店。”姑姑无奈地说道。
　　走出餐厅，姑姑亲昵地挎着关小禾的胳膊。关小禾心里一暖，轻声对姑姑说：“姑姑，天儿晚了，我就不跟你们去旅店了，直接打车回学校了。”
　　“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打车不安全，就在旅店开个房间住一晚吧。”姑姑一脸担忧地说道。
　　“不了，我明早还得去兼职。”关小禾婉拒了姑姑的提议，她不想再给姑姑添麻烦，而且，她也实在不想再和姑父、表弟共处一室。
　　“行吧，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宿舍告诉我一声。”姑姑叮嘱道，眼神里满是不舍。
　　“好。”关小禾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表弟突然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姐，咱俩加个微信吧。”
　　关小禾犹豫了几秒，还是说了“好。”
　　“姐，开学后我能不能去你学校找你啊？我还没去过 Y 大呢。”
　　关小禾下意识地看了看姑父的脸色，只见姑父眉头一皱，眼神里满是不悦。关小禾心里清楚姑父的态度，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道：“不能。”说完，便快步走向路边的出租车，坐了上去。
　　整个过程中，姑父始终没说一句话。
　　回旅店的路上，姑父终于忍不住数落起儿子：“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少跟她联系，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我告诉你，宋超，你在北京给我消停上大学，不许去找她啊。”
　　宋超嘟嘟囔囔地小声抱怨着，显然对父亲的话很不以为然。
　　姑父见儿子这副态度，生气地踢了儿子一脚，提高音量道：“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宋超拍了拍被踢的屁股，不耐烦地回道：“听见了，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