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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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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光一声不吭。
流萤体量它应当还没恢复,而且她能控制瑶瑶身体也是很突如其来的一件事,当下才从惊喜里镇定下来,知道就算阿恪是光光,此时他也不一定能回应她。
“光光,你要去哪?”
流萤奇异地竟然看见了光光炸毛,它从脖颈到尾巴上的蓬软毛发皆齐齐像倒刺般立了起来,从她手上一跃至地面,若不是她躲得快,甚而看起来差点被它咬一口。
流萤想到光光刚失去了一条命,此时怕正是极为虚弱的时候,不能让它单独乱跑,万一又被那些没走远的修士看见,最后一条尾巴也没了可怎么办。
——不过光光如果最后一条命没了,这个幻境会提前结束吗?
光光到底是不是布下幻境的那只妖?流萤现在反而不能像最开始那样确定了。
因为她同瑶瑶想的一样,光光在村里有人接连去世的那段时间,每日晚都同她在一起,怎么可能有机会出去杀人呢?
但村里有老人去世是事实,那么有没有可能这个村子里还来了另外一只妖?
这团雪白卧去了卫大娘家的屋顶,倒是没有乱跑,流萤在下面盯着它看了会儿,“光光,你能听懂我说的,而且你是妖,妖可以说话,那些修士来了,你为什么不同他们解释死去的老人都不是你杀的呢?”
但温昼燃这会儿是真的不能说话,他猜测那只狐妖一直关注着幻境里所有发生的事情,这次他上身,开口能力却被剥夺了。
经他上身后的光光瞳色偏冷,竟有点儿像是真的山间狐狸藏锋漏锐的样子,也有了些......怎么形容呢,流萤感觉是妖的那种凶邪未定的野性。
妖族感官异于常人,或许光光这般摸样是因为发现了瑶瑶体内换了芯子。
那这些话便让真的瑶瑶同它说吧。
“我准备去其他地方看看,你才刚醒来,若不想随我一起去的话,先在这里待着也可以。”僵持了会,估摸着那群修士已然出山,流萤还有紧要想去做的事,她转身沿着墙壁往外走。
瑶瑶从小到大都是个闲不住的姑娘,神女村每颗树之间有什么细微的差别她或许都能说得出来,流萤掌握着她的记忆,十分清楚村子里所有人居住的地方。
她方走到大路上,听到身后有像猫一样灵悄的脚步声,扭头看,地上有几片枯黄的树叶被“咔嚓”声踩碎,她仰头,光光在屋顶和地面来回跳跑,动作轻慢,见她停了,它站住,身后尾巴轻微晃动。
光光居然跟着她。
流萤短暂惊讶了一下,但很快就意识到这也不是什么好事。
顺着灰扑扑的土路,接连也吃了不少的闭门羹,起初村里的老人听见瑶瑶的声音还会推开门悄悄窥一眼,后来看见她身后那只蓝绿眼的白狐狸,就立马慌手忙脚地阖上了门。
也不知道如此闭塞的小村,消息怎么也能传得这么快,现在村里人都当那些剑修们说的是真的,认为光光就是接连害人的那只妖。
流萤回头,对上光光的一双眼,无奈地笑了下,“你是不是故意的呀?”
狐狸发出一阵低低的、像是动物发起进攻或是警戒的“呜呜”声,不过很是短促,仿佛懒得发出长音。
流萤将这行为译为:就是故意的,你能怎么样?
她摇摇头,继续前往下一家。
这么走着,便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男人家大门敞开,在外面听着就感觉里面动静不小,像是砸锅抛碗的响动,连着整个不太牢固的屋子都开始震荡似的,应该说瑶瑶对这样的动静很熟悉,因此流萤这会的脑子也没觉得异常,她进去后发现妇女捂着额头倒在地上,地面散落碎瓷裂碗,男人坐在床上,双目赤红,端是一副正在发怒上头的模样,看见瑶瑶,俩人皆是一愣,随即妇女开始惊声尖叫,“死丫头,你还敢回来——!”
流萤早就想好进门说什么,而且说了就走。
“这幻境可破,一定要撑住。”
这是继好些次流萤被村里人关在门外想到的,只要看到人,她硬着头皮先说这一句,起码有机会让阿恪听到,起码让他再坚持坚持。
实在是没别的法子了。
先前也已经告诉了不少人,几乎每次都是在他们露出一点门缝,流萤就开口说了这句话,从没有得到回应过,这会儿当然也没抱什么希望。
流萤同样也不希望在这个屋子里听见什么回复。
男人回神,一把攥起桌子上仅剩的木筷,捏在手心,嗓音像经过撕扯后的破布,“你,给我过来。”
他的眼球深凸,捏着木筷的手泛起筋色,一副暴怒到快要失去神智的模样,同瑶瑶记忆里许多的画面重合在一起,流萤回顾着那些画面,一方面心疼从小挨打的瑶瑶,一方面又哀叹那个叫隗琦的女子,她垂下眼,须臾后莫名依男人所言前进了一步,“你要做什么?”
男人从她眼底看到了一簇燃起的小火苗。
“那只狐狸,那只妖在后面。”地上的妇女知道弟弟想要动手,余光却看到了光光,她死死睁大眼,这回更是凄厉的喊:“神女,神女保佑——!这里有妖!”
青云三百年里唯一成就的神女只有瑶瑶。
他们乞求的神女是谁?
流萤觉得有些人可恨,但有时也不免认为他们可怜,纯白色的灵气在手心转了好多圈,最终到底还是隐入了体内,她轻轻叹了口气,不设身处地经历他们的一切,她哪有这个资格气愤。
只一个念转,瑶瑶重新拿回身体控制权。
她将流萤往前迈的那一步又跄了回去,脑子里全是卫大娘说的那些话——
一直想走,扔不下她......
修不了仙术......
被那男人不知如何蛊惑,鬼迷心窍生下来了她......
前掌门陨落......隗师姐是前掌门的亲生女儿......
隗师姐,是隗琦,也是阿娘。
前掌门,是祖父,陨落。
她还回什么灵山?她至今,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抬头便看见了男人,男人手里还攥着那根半长不短的木筷,边缘倒刺未削,往日扎在身上疼得她不住发颤。
“神女在看着你,阿爹。”瑶瑶说了神女村人最害怕听到的话,“阿娘当初为何要自缢,你告诉我她是懦弱,那我如今再问你,阿娘为什么懦弱,你还能说出她的原因来吗?”
男人算得上英俊的面容此时因为恐惧隐隐泛起了青白,瑶瑶身后那只狐狸也同样正看着他,它就在他的屋子里,蓝绿色的眼冰凉无情绪,却是活生生的睁着,已经断了气的狐狸真的又活了过来......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两条命的东西,当时明明......那么多血,那么多血啊,都在他腿下,像沼泽泥泞,或是下了场大雨后的墓碑地,男人当时感觉自己就在那里,膝盖往下生平第一次有了知觉,冻得发僵。
是那只狐狸带给他的知觉。
——狐狸可以带给他知觉!
“妖,妖也可以是神女吗?”不然怎么会死不掉?狐狸莫非就是神女?男人骇惧至极,又隐生卑微的期翼。
“是啊。”瑶瑶道:“它在看着你。”
果然。
不说实话肯定会被惩罚的,神女现在正在看着他。
还在看着他......
男人手里的木筷砸到地上,“神女在上,隗琦,外来人隗琦,在我们神女村,不守妇道的妇女要献祭给您的,她生了我的孩子,还与外面来的人亲热,她定是害怕被献祭,所以上吊自己了结了,我没有一字虚言,神女保佑,神女保佑,望您不要惩罚我......”
温昼燃实际上看他,看的是他身体里的凡流恪。
凡流萤刚那一句话,说得他死灰复燃,魂魄凝实不说,连气息都变得绵长了几分,只是倏忽就变得紊乱,温昼燃探究这股紊乱缘由,结果凡流恪骤然又变成了死气沉沉,回到了最开始那副要死不活的状态。
温昼燃:“......”
温昼燃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无事的缘故,凡流恪死不死?何时死?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又转回看瑶瑶,瑶瑶这会已经是本人了。
经过不少次试探,温昼燃已经能在一定范围里用灵气探究到幻境的边界,发现这只狐妖所设的幻境只包括三块地界,一块是瑶光城,不过此时的瑶光城还不叫瑶光城,叫峦城,峦城里主要是神女村和周遭地界比较清晰,除这里之外皆是雾蒙蒙的云相,还有一块就是灵山,灵山地界也塑造的十分详尽,尤其是灵山四围的各种树木和林野。
最后一块比较奇怪,是在九霄偏南的水河边,这个地方距离峦城和灵山都十分遥远。
三块区域,构成了幻境可能的大致走向。
温昼燃不知道瑶瑶是人间成神修士,但也猜到了她接下来定然会去往灵山。
这轮回幻境,分明是以瑶瑶为腹心的三点脉络。
“我有时候也会想,这个世界上可能真的有神女,有保护神,不然像你这样的人,如何能活到现在?”瑶瑶没忍住笑了出来,“阿爹,你不觉得吗?”
男人将视线移到她身上,“神女当然一直都存在。”
“是的,你的神女是阿娘,我阿娘一直都在。”瑶瑶收了笑,“我的阿娘是垂怜你的神,像你这么愚蠢、庸俗、内心丑陋的人,你确实该永远下跪求她保佑。”
“贱丫头。”妇女听到瑶瑶这番侮蔑男人的话,光光扭头跑出去后,她在另一边扯动僵硬的脸皮,低声啐了她一句,“这么跟你阿爹说话,迟早被神女剁了脖子,没良心的......”
瑶瑶听得厌恶,右手翻转,结印施灵,整个屋子刹那崩塌,漫天灰尘泥土飞扬,男人妇女剧烈咳声皆被压住,腿动不了,只能跪着往外爬。
“我还没说完,你们就不要说话,除了阿娘,我也应当是你们的神女。”瑶瑶声音清晰传入他们耳里,“让你们苟延残喘至今,还能在背后败坏我阿娘名誉。”
男人和妇女在土里叫骂挣扎,还不住念着:神女睁大眼啊,看看这个欺父无德的恶女!
...
入夜。
卫大娘睡不沉,总感觉迷糊间能听到有人嚎啕大哭的声音,中途起夜,她颤巍巍推开门,这下听着的更清晰了,原来是隔壁小瑶瑶。
印象里,小瑶瑶出生那天都没哭这么大声,如今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是她爹死了——但是这不是好事吗?
光光现在是光光。
它浑身都是湿的,瑶瑶抱着它哭嚎了半夜,光光不明白人流出来的泪水怎么会那么多,也不明白她这么恨男人一家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
“其实我都知道的,神女村没有神女,我七岁就知道了,是我告诉阿娘的呜呜呜......”
“如果我不告诉阿娘药河有奇怪的味道,阿娘就不会去找人看药河,不会发现里面有绝子药,不会知道原来神女村神女诅咒是假的,也不会悲痛欲绝......”
“都怪我,阿娘,阿娘,如果不是我,你或许就可以离开神女村回灵山了,我不该天天缠着你要你陪我......也不该时不时去找他......”
瑶瑶在年纪尚小时,对男人是有一些期望的,尤其周边老人都会说,男人是神女村最俊的男人,与她阿娘一见倾心,是天作地合的一对,瑶瑶也是神女村最幸福的一个小孩,爹娘健全,日后说不定还能被阿娘带着一起搬去外面住。
那会的瑶瑶听不懂反话,一直以为村里人都很羡慕他们家,在这样全都是孤苦老人的村子里,她也觉得自己有爹有娘还有家很是快乐。
男人经常动手,但他身体羸弱,其实他打不过瑶瑶阿娘,可无奈他总是有个帮手。
瑶瑶不知道这些,后来她和阿娘单独住,阿娘偶尔上山给她找吃的,她总是往男人家跑,被打过很多次也没有长记性,因为男人擅长软刀子割肉,一个天天被灌输自己家庭很幸福的孩子是不会觉得阿爹不爱她的。
“还说我阿娘与外来人亲热,来看阿娘的人是阿娘的师兄,阿娘也只是问了师兄几句药河的事,他哪里来的脸说我阿娘不守妇道?我阿娘若是不守妇道,当时就该跟着师兄一起回灵山了呜呜呜。”
“不过还是怪我,都怪我,如果没有我......”
如果没有瑶瑶,隗琦会选择回到灵山吗,流萤觉得也未必,她虽没经历过,但觉得如同瑶瑶阿娘这样一心向道,且执念到宁愿相信神女村里有神女能帮助她的心态,想必也是已经走投无路,却依旧不想放弃而做下的一个赌注。
在她眼里,这个世上应该没有多少事物能比得上自己所向往的东西。
所以觉得如果不能满足,那么失去一切也无妨。
瑶瑶也是罕见地萎靡连续日子,直到立秋,神女村忽然降下一场大雪,继半个月前那群剑修离开,神女村又迎来了一位独身而来的修士。
修士眉目出尘,眼睫上挂着寒霜,没动用灵力,从峦城入城之后一步步走到瑶瑶家外,身后落下一行雪印。
瑶瑶见他有些熟悉,却又想不太起,用灵力搭起来的雪狮子塌了下去。
修士启唇唤她,“隗瑶?”声音像沁着雪,沙沙哑哑。
瑶瑶想起来了,这是好些年前来神女村看过阿娘的师兄,只有他会喊她隗瑶。
“郗师叔。”瑶瑶只知道他姓郗,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你怎么来了,我阿娘已经去世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