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靓女，跟我回家吗》辞暮年

3、延河桥 你愿意吗？

　　窗外的雨依旧没有渐弱的趋势，滴滴嗒嗒的落在阳台的铁防盗窗上，溅出朵朵水花。

　　屋内一片寂静。

　　姜辞影换了身白色吊带衫，揉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房间出来，一眼寻到沙发上的桑映梨，对着她的背影开了口。

　　“衣服一时半会儿干不了，你先穿我的，等干了我再给你送过去。”

　　桑映梨缓缓抬头怔愣了片刻，却没转身看她，也没有反驳的意思，只是乖巧的点头。

　　“知道了。”

　　姜辞影看她这副模样总觉得有股说不上来的怪异，似乎她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清冷孤僻。

　　她盯着桑映梨肋骨分明的背影渐渐出了神，恍惚间两个身影重合又分离，出了错觉。

　　桑映梨听不见动静转过头来，碰巧对上姜辞影的目光，尴尬的撇开后，脸上终于染上了些与以往不同的神色。

　　她的脸让姜辞影瞬间清醒，故作放松的换了个姿势倚靠在墙边，视线不自觉下移，意外看见了桑映梨手边的东西。

　　沙发上堆满了沾血的纸巾，桑映梨手臂的伤口仍旧冒着血，触目惊心。

　　“别擦了，”姜辞影于心不忍，皱皱眉头，终于是走了过去：“我帮你包扎。”

　　桑映梨手中动作一顿，猛地抬头看她，目光一路追随者姜辞影靠近，写满了错愕。

　　姜辞影不看她，从医药箱找出碘酒和纱布放在身旁，向她摊开手。

　　“胳膊递过来。”

　　桑映梨没有第一时间动作，不知是没反应过来，还是在犹豫。

　　姜辞影不想等，干脆利落的伸手，把她受伤的胳膊拽过来。

　　桑映梨不疼，却吓的轻喊了一声，瞬间让气氛再次陷入尴尬。

　　“疼吗？”姜辞影皱皱眉，看她的眼睛。

　　桑映梨依旧一副戒备又怯生生的模样，僵硬的摇头。

　　得到了答案，姜辞影便不再犹豫，在桑映梨的目光跟随中熟练的消毒，上药，包扎，动作一气呵成。

　　桑映梨全程一言不发，就连疼也默默的忍着，只不过时不时偷偷抬头看一眼满脸严肃的姜辞影。

　　“好了。”姜辞影拍拍手，看着桑映梨又白又瘦弱的胳膊被自己包成了粽子，似乎十分满意。

　　她收拾东西起身，刚把东西放回柜子里，背后的桑映梨突然说话了。

　　“姜辞影。”

　　姜辞影身体一僵，收回了迈出的步子。

　　桑映梨的声音与前几次不同，带着点鼻音，还有些莫名的委屈：“谢谢你。”

　　此话落下，客厅内一片沉寂，许久无人说话。

　　姜辞影本想回头，可最后还是忍住了，不愿看她此刻的神情。

　　“嗯，不用谢。”

　　“衣服快洗好了，我去看看。”

　　她勉强挤出这句话，紧接着便无措的逃跑，找了个漏洞百出的借口躲进卫生间。

　　老旧的洗衣机还在一遍遍的滚动，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墙上的镜子沾了水渍，如今变得模糊不清。她抬头，恍惚看见一个小小的女孩身影。

　　姜辞影撑在洗衣机旁，努力分散注意力，望向窗外的滂沱大雨，只觉得心口一阵沉闷的疼，憋红了脸仍旧喘不上气。

　　“砰——”

　　外面忽然传来关门的声响，她听见声音勉强回过神，重新推门走出去，发现门口地上桑映梨的白鞋已经不见了。

　　她本有很多问题想问桑映梨，可是方才被她那样盯着却张不开嘴了。

　　雨没停，反而越来越大了。

　　五月末，天空阴沉。

　　姜辞影还是一如既往的在家和黎港巷往返，只是她喜欢上了绕远路，总是有意无意往延洛三中门口的马路上走。

　　桑映梨的衣服早就洗好，只是姜辞影记性不好总是忘记，以至于偶遇桑映梨时只好尴尬的对她说：“下次见面还给你。”

　　同样的借口，循环往复的一次又一次，拖着拖着，似乎成了件值得期待的事。

　　她穿过大街小巷，一同往日随意游荡，脚边的小石子害得她一个踉跄，于是被踢出了好几里地。

　　忽地抬头时瞥见张格外醒目的海报，她想也没想就将其撕下，塞进了口袋。

　　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花花绿绿的服装样式，她勾了勾嘴角，思索中看向街对面，想象着模特的脸时先看见了桑映梨的脸。

　　她瞬间收了笑容，换上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途中还不忘伸手理一理被风吹乱的发顶，就在走到她面前的前一秒，竟被一个中年女人挡在了身后。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打的我家孩子！”

　　女人的声音穿透力极强，一嗓子喊完周围的家长学生全都齐刷刷的围了过来。

　　姜辞影听着声音只觉得好奇，但又挤不进人群，几次踮脚张望都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可越是这样越是心痒。

　　“不是我！”

　　下一秒，一个女孩的声音传出，带着委屈，还有无尽的恐惧。

　　姜辞影一愣，突然觉得这声音无比耳熟，心中顿时升起不详的预感。

　　“不是你还能是谁！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孩，小小年纪不学好，一言不发出手打人，还敢狡辩！大家都看看，把我家孩子打成什么样了！”

　　那女人捏着孩子的肩转身，只听周围人忽地爆发出一阵咬牙切齿的议论，不过多久就有围观群众开始附和女人的话，与她一起职责人群中央的女孩。

　　吵闹，指责的声音越来越大，姜辞影心中也愈发着急，使出浑身力气想要挤到人群中间，努力了几次却只堪堪挪动几步，仍旧看不清女孩的脸。

　　“都闭嘴！”

　　人群中心，霎那间传出一声极有气势的大喊，方才还吵闹的围观群众瞬间惊得鸦雀无声。

　　桑映梨将挡路的人推的一个踉跄，不紧不慢走到闹事的女人面前，嘴里叼着棒棒糖，轻蔑的将她上下扫视一眼，忽地轻笑一声。

　　“你家孩子是我打的。”

　　此话一出，四周瞬间炸开一阵疯狂的议论。

　　桑映梨满不在乎的对女人翻了个白眼，紧接着转过身，拥抱那个被冤枉的女孩，在她耳边轻声安慰。

　　没一会儿，女生被朋友们搀扶着离开，只剩桑映梨一人，站在女人的对面。

　　下一秒，桑映梨突然冲上前，一把揪住对面学生的衣领，毫不留情冲着脸颊就是重重一拳。

　　人群瞬间被吓得惊叫连连，好半晌才有人反应过来，拉开了意犹未尽的桑映梨。

　　女人登时气红了脸，赶忙抱住自家哇哇大哭的孩子，恶狠狠的对着桑映梨怪叫，说着还要动手。

　　桑映梨推开拉着自己的群众，先一步抓住女人伸来的爪子，用力向后一推，推的人一个踉跄。

　　“你家孩子就是个霸凌同学吃软怕硬的杂种，敢霸凌人家女孩不敢告我的状，我不光今天打它，下次见到我照样打。”

　　桑映梨恶狠狠盯着被吓成鹌鹑的霸凌者，步步紧逼，在众目睽睽之下细细说来它的恶行。

　　“你有胆子趁着大雨找人把她围堵在小巷子里勒索殴打，没胆子说是我桑映梨替她揍的你。”

　　说着，她抬起头，对着面色惨白的女人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阿姨，你家孩子没少欺负同学，你都不知情吗？”

　　女人气的面红耳赤，憋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吓人的大眼珠子瞪着桑映梨，伸着手在空中对她乱挥，毫无保留的展现出那副丑恶的嘴脸。

　　桑映梨才懒得理，整了整皱巴巴的袖口，扭头从人群让出的小道离去。

　　姜辞影见她走，愣了好半晌才消化这些信息，赶忙追上桑映梨。

　　在桑映梨即将消失在人群的前一刻，姜辞影抓住了她的胳膊。

　　两人同时感受到对方体温的一瞬间，齐齐停下了脚步。

　　“你怎么在这儿？”

　　桑映梨没好气的质问，收回准备反击的另一只手。

　　姜辞影没回答，只是垂头看她的眼睛，神色复杂难以捉摸。

　　四周人群散去，只剩下两人的身影，面对着晚霞，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去的潮湿气味，姜辞影只觉得压抑，沉闷。

　　死寂，无法打破的死寂。

　　突然，桑映梨的胳膊动了动，吸引了姜辞影的目光。

　　“喏，这里有八十块钱，你数数。”

　　姜辞影心口一阵起伏，垂头看她的手，抿抿唇欲言又止。

　　“这时候你还想着钱？”

　　“你收不收？”

　　姜辞影不动，桑映梨也不惯着，自顾自拽开姜辞影的外套口袋，把钱塞进去。

　　“还剩一百二，我想想办法，尽快还上。”

　　姜辞影挑挑眉，默默观察她的表情，未说一个字。

　　桑映梨看她，她又把视线挪开，故作镇定。

　　没过几秒，姜辞影听到一声轻叹，紧接着是桑映梨的声音。

　　“都看到了。”

　　桑映梨忽然开口，将姜辞影的思绪拉回。

　　“嗯。”

　　“以后离我远……”

　　“疼不疼？”

　　桑映梨被打断，错愕的抬头，对上姜辞影平静如水的双眼。

　　姜辞影不在意，视线缓缓下移，看向桑映梨藏进身后的那只手。

　　“伤没好，为什么还用那只手打人？”

　　她再抬头，看向桑映梨时只看到她疯狂躲闪的视线，下垂的嘴角。

　　桑映梨不回答，姜辞影也不再问，只是轻声叹气。

　　天色渐晚，姜辞影看了看手腕上的时间，紧接着站起身向前走去。

　　见她要走，桑映梨偷偷抬眼，但没有跟上的意思。

　　姜辞影听不见身后人的动静，本想一走了之，却再一次心软。

　　“你走不走？”

　　桑映梨装作一副无辜的样子，点点头，慢半拍站起身，小心翼翼的跟上它。

　　路灯亮起，姜辞影低下头，看见了两个瘦长的影子。

　　桑映梨像是变了个人，跟在姜辞影身边时低着头一言不发，走着走着就将双手环抱在身前，思绪不自觉飘了出去。

　　“桑映梨。”

　　姜辞影喊她时回头，发现桑映梨似乎没听见，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桑映梨。”

　　桑映梨仍旧不理。

　　姜辞影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故意挡在桑映梨面前。

　　果不其然，桑映梨一头撞进姜辞影的怀里。

　　她终于是回过神，慌乱抬起头，却见姜辞影弯起了嘴角。

　　“想什么呢，这么专注。”

　　桑映梨连连后退几步，仍旧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摇头。

　　姜辞影也不勉强，反而主动向她靠近一步。

　　“走吧，跟我回家。”

　　路灯下的影子拉近了距离，有时交融在一起，拉长又缩短，走过一个个繁杂的路口。

　　姜辞影仍旧在延河桥前停下脚步，重重深呼吸后扭头走进昏暗的小路。

　　桑映梨盯着她的背影发愣，站在分岔路口叫住她。

　　“过桥就到家了，你要去哪？”

　　姜辞影停下，回头冲她笑笑：“这条路一样可以回家。”

　　“可是往那走路就远了。”

　　姜辞影面色一僵，不过很快又恢复平静。

　　“那就多走走吧。你愿意陪我吗？”

　　桑映梨早就将她一闪而过的破碎情绪捕捉进眼里，虽疑惑，却还是选择跟上。

　　小路昏暗，四周带着久雨未干的潮湿粘腻，踩下一步是泥土混着污水的肮脏，让人心中发毛。

　　前方的路模糊不清，姜辞影却无比熟悉，就算是蒙着眼也能到达目的地。

　　桑映梨呆呆的抬头看她，此刻没了先前那样的锐气，酝酿许久才开口问她。

　　“为什么不走桥？”

　　姜辞影双手插兜，语气自然：“不喜欢。”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桑映梨顿时语塞，最后闭上了嘴。

　　姜辞影没听见她的追问，于是回过头，撑起一抹笑反问她。

　　“你想知道吗？”

　　桑映梨满脸疑惑，这话说的奇怪，明明只是随口一提，不知怎得变成了她在执着某个答案。

　　姜辞影仍旧一步步向前走着，在黑暗里回头看桑映梨澄澈的目光，一股自从那年之后再未升起的情绪再次浮现在心头。

　　她不回答，姜辞影也不说，只是笑笑，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愿不愿意认我当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