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 50 章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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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门被敲响，声音在晨光寂静中格外明显，这是个老小区，楼里住着的老人相继离世，因此即便租金低，年轻人也不愿意住进来，晦其阴森寒凉。
隔了两栋楼的街上音乐震响，气氛欢欣，洋溢着与这里截然不同的蓬勃气息。
敲门声仍旧响着，似乎不等到开门就不停下的意思。
霍玉狸无奈掀开蒙头的被子，下床走了几步将手放在门把手上，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拉开门：“干什么？”
睁圆了眼，语气凶凶，很恶狠狠地低下脑袋，然而圆脸圆眼儿，却像只故作凶恶的小动物，与他对视上的老太太瞬间就笑开了，脸上皱纹慈祥蔓延，说道：“家里多做了几个饼，给你送些来。”
“我不认识你！我才不要，离我远点！”霍玉狸很凶地说完，“砰”一下关上门。
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黑化了，看见人类就讨厌的很。人类毁了他的家园，害了爷爷还有朋友们，他最讨厌的就是人类了！
四个月，足以让很多事情发生。乌苏山已变成游乐园开业，他的家夷为平地，朋友们被送往动物园供人观赏，这些全部都是人类的错。
坏人！
继续又回了被窝，被子蒙住脑袋，鼻子一酸，眼眶骤然热了起来。
连小蔓姐也抛下了我。霍玉狸心想道，这都是人类的错。
被子里嘤嘤呜呜，门外传来一声叹息。
日落西斜，床上拱起的被子动了动。霍玉狸钻出乱糟糟的头，肚子空荡荡的，洗了把脸，开门准备去找点吃的，脚尖触到地上一碟白嫩嫩的饼子，饼上洒了层亮晶晶的枫糖，糖光映出他的脸。
盯着看了一会，将这碟饼端起放回屋，重新出门下楼。
走过两栋楼，街上节庆正热闹，不少小摊挡住路，人群拥挤。
霍玉狸走到一半，从人群谈论之中知道今天是团圆的日子。往上看，晚霞弥漫，尽头一座巨大的摩天轮伫在空中，似乎从风中传来里面游客开心的欢闹声。
他皱眉垂下脸，肩侧一痛，有人直直撞到自己身上，他立即伸出手将人狠狠推出去，简直厌恶极了这群欢笑的人类。
那人跌坐在地上，神情发怒地抬头，正要发火，却噎了噎，寻思了下：“被推的人是我吧？怎么你还哭上了，我就轻轻一撞，难道真的很疼？”
霍玉狸抿抿嘴，径直从他身边走过，那人百思不得其解，也没再追上来，到了街边拐角无人处，霍玉狸用手背擦擦眼睛，心中委屈愤怒一同泛上来，啪嗒嗒地直掉眼泪。
好不容易止住了，一回头，猝不及防对上墙边的少年，又忍不住眼眶一热。
少年白皙的脸沾满尘土，衣服也脏兮兮的，眼睛上蒙着的纱布血污一片，长手长脚地蹲在那儿，看着局促又凄惨。
霍玉狸走到他面前，绷着冷漠的表情，掏出刚才买的几个面包，丢下去。
少年微微一动，仰起头，似乎在“看”他。
霍玉狸已经将印有“HOPPS”的挖掘机和程尽联系起来，电视上的新闻也已经公布，夷平乌苏山建成游乐园的是霍普斯家族，程尽的名字也是霍普斯。
罪魁祸首。
讨厌的人类里，他最该讨厌的就是程尽了。
他不知道程尽为什么会这样瞎掉眼睛流浪街头，但他很凶地抬起脚，踩在地上的面包上。
鼓鼓的面包变成扁扁的面包。
霍玉狸觉得已经完成了对程尽的欺负，蹲下来捡起扁扁面包，放到程尽的怀里，还推了推，示意他可以吃了。
程尽没有动。
霍玉狸目光落在程尽露出的手臂上，两道鲜红的擦伤，伤口处往外渗血。不明白为什么一天没见，程尽身上又多出这些新伤，他歪了歪脑袋。
不大的脑袋还没思考完，清脆的塑料声响起，程尽撕开包装，捏着扁扁面包咬了一口。
霍玉狸看着他吃完，站起身回家。
天色落尽，人群已散，夜幕下路灯静静伫立，发出昏暗的光芒。
霍玉狸视力不如从前，很认真地看着路前行，没发现后方一道影子踉踉跄跄跟着自己。
第二天敲门声响起，霍玉狸很不耐烦地、熟练地掀开被子，没忘带上洗干净的碟子，冷着脸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少年抱膝蹲在门边的身影，老太太站在旁边，脊背佝偻，脸上很着急：“这孩子怎么......我拉他也不肯走，是来找你的么？怎么......这是被谁打了呀？”
程尽露出的胳膊上，昨天的伤口结了痂，却又多了几团淤青。
霍玉狸也不明白，下意识摇了摇头，瞧着程尽眼睛上的纱布，耳边老太太心疼地说：“眼睛看不见，不知道磕碰了多少地方，瘦成这样，还是个孩子，你是哪家的孩子呀？”
程尽始终沉默仰头，用瞎了的眼睛“看”他。
“你也不认识他？这可怜的，要不报警......”
程尽倏然开口：“我是被家人赶出来的，没有家了。”不知经历了什么，原先清朗的少年音色，变得沙哑粗粝。
老太太一下静了音，半晌，又叹了口气。
霍玉狸觉得程尽不该是这样，脸侧忽然扑来一阵风，好像花叶纷纷，少年站在树叶后，白衬衫烈烈鼓动，修长指尖托起一片花瓣，转头对自己轻轻扬起笑容。
被家人抛弃的程尽，似乎和没了家的霍玉狸一样同类。
又是一声叹息。这回是霍玉狸叹的。
他把碟子塞进老太太手里，拎起程尽的胳膊拖进来，关上大门。
老太太担心地又开始敲门，霍玉狸充耳不闻，没几步把程尽拖进浴室，打开花洒。
热水落在程尽腰腹上，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伸手接过花洒，摸索着将淋浴的方向对准自己。血水、灰尘瞬间流开，蒸腾起的热雾也弥漫浴室，霍玉狸转身退出去，拿拖把将程尽留下的灰尘印子拖干净。
拖完地，那边的水声也停了。
霍玉狸放下拖把，拿过去干净的衣服，放到浴室门口的台面，重重敲了敲才离开。
拖把沥水晾到阳台，耳边窸窸窣窣，像是摸索了好一会，传来轻轻碰撞的声音。
程尽赤脚走出来，裤子短了一小截，短袖外的手臂被风一吹，细密的水珠也干了，浸过水，伤痕衬着白皙的皮肤，愈发鲜红。
房间太小，床连着浴室，空地不过几步，他一走近，整间房逼仄许多，却又显得程尽格外高大，像装进不合身的盒子那样突兀。
霍玉狸翻动抽屉，拿出一卷纱布和药膏，静悄悄凑过去，将药膏挤在程尽伤口处。
程尽没后退，也没有别的动作，微微低头。
纱布缠好，又打了个蝴蝶结，霍玉狸退开一些，腿撞上后面的床，发出“砰”一声。他觉得可奇怪了，为什么腿软站不住，手也微微抖，一下儿倒坐在床上，仰起了脑袋看程尽。
少年眼睛上的纱布已经取下，露出完整的脸。其实与四个月之前没什么不同，五官未变，皮肤白皙，深邃眉骨下的那双蓝眼睛......
仿佛感觉到视线，程尽抬起包裹纱布的手臂，摸向自己的眼眶，指尖直直戳进去，一片空无。
他的眼珠被挖了。
漂亮精致的脸上，眼睛凹下去一块，日光照进来，凹下去的淡色肉团逐渐模糊起来。
程尽嗓音很哑：“谢谢你。”
霍玉狸赶紧揉了揉眼，偏过脑袋不看他，心中想程尽简直是活该，霍普斯那些坏人毁了乌苏山，害得自己也无家可归，现在程尽也没有家了。
但是他又觉得不该这样算，心口纠结得痛痛的，有些呆地望着程尽。
忽然程尽动了。他慢慢摸索到桌边剩下的纱布，指尖缠绕，自顾自地把眼睛蒙上，遮了眼睛，他似乎松一口气，脸上竟划过一丝涩然。
程尽向来理直气壮，哪怕因为父母难过而落泪，也是很有少年气的张扬，从未露出这副拘谨畏缩的模样。
霍玉狸盯着他再度蒙上的眼睛，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仿佛闪闪发光的蓝宝石从高坠下，失了光泽，黯淡蒙尘。
小蔓姐那时将自己封为人形，也化不出耳朵和尾巴了，虽然外表和人类一样，但却不用进食。他也确实没心思吃东西，因此房间里没有食物。
但程尽需要吃饭，霍玉狸想了想，独自出了门，二十分钟后回来，发现程尽蹲在离门口很近地方，宽大的背靠着窄窄的床，很有些小心翼翼的意味。
听到动静，程尽抬起头，发白的嘴唇动了动：“你去哪了？”
霍玉狸手里提着一份打包的饭，塑料袋里还装了瓶水，他没有回答，将桌子拖过来，饭和水放上去，曲指敲了敲。
饭香瞬间弥漫开来。
程尽伸出手，摸到面前圆滚滚的桌腿，借力站起身。两句未回应的话，疏离的态度，也足以令他意识到救他的人不想和自己说话。
后方感受到床，他默默坐下，摸到塑料盒，安静地吃起来。
霍玉狸靠在门边看他。房子实在很小，哪怕站在门口，也只和床隔了两步，近到能看到程尽削瘦的下巴，纱布里凹下去的眼睛弧度，四个月的时间，程尽和乌苏山一样的翻天覆地。
睡觉的时候，程尽自觉缩在墙角，坐在地上靠着墙，对没回应的霍玉狸说：“我睡地上就好。”
这张床也确实挤不下两个人。霍玉狸心想好吧，丢过去一张被子，自己爬上床。
夜色漫漫，九月的夜风愈发寒凉地淌进屋。
程尽没怎么睡着，辨别床上的人呼吸均匀后，摸着床边一点点小心往上探。
历经生死，他的确对活着还是死亡都无所谓，只是执念愈深。
指尖缓缓上移。
手臂、肩膀、脸颊、头发，直到顶上，没摸到想象中的毛茸茸的耳朵，空荡荡的冰凉。
程尽收回手，摸到身上的被子，软乎乎，带着熟悉的森木气息。
霍玉狸刷了几天招聘广告，找到一份服务员的工作，月休三天，工资是六千。
每天中午和晚上回来给程尽带饭，程尽也没有乱跑，安静地等他回家。即便说任何话也没有回应，程尽还是会找话题，总是自顾自说起来，又自然地转到下一个。
仿佛程尽知道霍玉狸在认真听，两人达成了某种默契。
霍玉狸觉得好像和那时反过来了一样，之前是程尽养着自己，现在是他养程尽，只是他没有大别墅，也没有柔软宽大的床，程尽身形很是消瘦，精神却一天天好起来。
这天早上，程尽忽然拉住霍玉狸的衣摆，说道：“没有敲门。”
霍玉狸都换好衣服准备去上班，愣了一下，没懂什么意思。
“隔壁的奶奶，今天没有敲门，她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是出事了。”程尽语气笃定。
霍玉狸不明白程尽怎么知道的，戳戳程尽攥着衣角的手，程尽松了手，霍玉狸打开门走到隔壁，扭门发现没锁，推了门走进去，一眼看见倒在屋子正中央、双目紧闭的老太太。
惊慌席卷了他，他顿时“哒哒”跑过去，扑到老太太身边，摸摸她的脸：“奶奶！”
掌心一片冰凉，霍玉狸凑近，感受到呼吸声，却很微弱断断续续的，似乎离死亡不远，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又喊了几声：“奶奶！奶奶！你醒醒呀！”
这时程尽摸索着走进来，侧耳听到，说道：“用手机打120。”
霍玉狸慌忙掏出手机打电话，对询问的医护人员说了地址，很快，救护车到达楼下，穿白衣服的人将老太太抬上担架送上车，也让霍玉狸上去，他自己上去，又将程尽也拉上车。
程尽倒是对流程很熟悉，缴完费，和霍玉狸一起坐在抢救室外的椅子上。
霍玉狸在电视里见过这样的场景，很是紧张地盯着亮起的红灯，过了几个小时，医生走出来告知老太太没事了，几个护士将她送往普通病房，霍玉狸这才放下了心，随即发觉程尽沉默地坐在身边，往他脸上一看，程尽脸色简直白得吓人！
一句“程尽你没事吧”将要出口，被霍玉狸咽了下去。
他有点忐忑地憋了半晌，还是程尽先开口：“没事了就回家吧。”
老太太醒来，医生已经联系她的家人。霍玉狸先带着程尽坐地铁回去，程尽走出医院后苍白的脸回暖许多。
一路上，程尽若无其事，连神色也没有什么变化。
霍玉狸见他这副模样，心想道：才过了四个月，程尽竟然已经忘记自己的声音了，爷爷说得对，人心易变，这才分手四个月，程尽已经不记得自己了。
不知为何，胸口有些酸的，他一双圆黑眼睛盯着程尽，伸手揉了揉心口。
反正程尽已经把他忘了，也没再顾忌，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奶奶出事了？”
程尽微微偏头，好像觉得霍玉狸很笨一样，有些无奈：“她年纪这么大，一个人住，出什么事了也没人知道，她每天来敲门，就是希望我们能记住她，像今天她昏倒了，没来敲门，就是出事了。”
霍玉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
程尽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怎么还是这么笨。”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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