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乐》鱼骨生花

8、第 8 章

　　之后的那个晚上，夜静悄悄的，只留的风吹枝桠的簌簌声。林归兮带着邢烟来了这片陵园。
　　开始邢烟还生怕自己逃了课被抓回去，缩在出租车上不敢出声，直到林归兮给她看开好的请假证明才放下心来。
　　“你什么时候请的假？还帮我也请好了。”邢烟盯着假条发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拉着我去天台的时候就拿手机请好了，真以为自己逃晚自习老师不会发现？”林归兮无奈笑笑，平日里温柔的人说这话时眉眼里透出的灵动生气，看起来鲜活非常。
　　“别担心，妈妈和阿姨都同意了，就当休息一个晚自习，出去散散心吧。”
　　邢烟这才放下心来，乖乖坐在他身边，之后跟着他，踏进了陵园。
　　陵园的夜很静谧，一望望不到边，很是空旷。空气中似有细密而又沉重的东西在流淌，风也不敢大声说话，只是包裹着来客，慢慢引着人往陵园深处里走。
　　邢烟慢慢地跟在林归兮后面。本来她都长到和他一样高的，林归兮初三又窜高了些，她又只能到他的下巴了。
　　他就这样在她前面走着，明明暮春的时节，他的背影却看起来有些萧索，看得邢烟心里一紧，离着他更近了些。
　　林归兮走着走着，慢慢停在了一块碑前。“这是……”邢烟心里泛疼，抬起眼睛看他，林归兮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过多的话。
　　邢烟轻轻蹲下，那块碑上没有刻字，看不出一点信息。但这是林归兮的父亲，还是牺牲的爱国军人，那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吧。邢烟望着这块无字碑，悄悄地在心里为这位没见过面的叔叔打了个招呼，然后仰头去看林归兮。
　　林归兮好像感受到了她的视线，轻轻把她拉起来，带着她走出了这片墓碑，来到了一边的石椅上坐下。
　　“抱歉阿烟，我并不是想搞这种严肃的气氛，只是需要给我一段时间，让我来想想从哪里和你说起来。”林归兮垂了眼睫，鸦羽似的睫毛轻轻颤抖着，扫下一片阴影。
　　邢烟没吭声，乖乖地听着，等待他开口。
　　“我从小就没见过我父亲，觉得妈妈一个人带着我幸苦，怕她伤心，就也从来没有问过她，”慢慢地，林归兮斟酌地开口，垂在两侧的指尖有些轻微的颤抖。
　　“其实之前也隐隐约约猜到过，父亲生前的同事时常会来帮我们的忙，带着我去过父亲办公的地方……”林归兮回忆着，垂着眉眼，看不出情绪，“我问过妈妈，起初她担心我中考心态受到影响，一直瞒着不说，我缠了她好久她才带我来这个地方，告诉我这一切……”
　　“然后的事，你就都知道了。”林归兮慢慢低下头，将头枕在膝盖上不看她，“抱歉邢烟，这几天没有故意不理你，也不是生你的气……我只是有些难过，又有些庆幸……”
　　“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邢烟心里不是滋味，看着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
　　“大概，也是怕影响到你中考。”林归兮抬头看她，摇头笑了一下，那双漂亮的眼睛还泛着湿润的红。“那你和明姨的行为又有什么区别？”邢烟气得想打他，瞧见他的模样时又心软了，半点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
　　林归兮轻轻笑，似乎也觉得自己没道理，“我只是担心你，邢烟，你居然还要怪我，真是……”他说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软软的，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可是我也担心你。林归兮，你根本就是没把我当成可以与你分担的朋友，反而是……”邢烟顿了顿，有些说不出口。
　　？林归兮歪头，认真地等着她的下文。
　　“我妈、明姨，再加上你，我简直有三个妈。”说出来邢烟自己都不好意思，看着林归兮的眼神颇为哀怨。
　　林归兮被她逗笑了，眼下玉色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红晕，和眼角的润红连成一片，像画卷上点睛而来的一笔，将整张脸衬成了桃花面。
　　“你还好意思笑。林归兮，”邢烟恼道，“你就是一直都把我当小孩子看，所以才什么都藏着掖着自己一个人扛！”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烟，你当然很重要……”林归兮声音软软的，“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让自己的那些烦心事来打搅你……
　　“什么是打搅，林归兮，你说这话真是伤人。”邢烟一下子跳起来，“你今天晚上自己说的，我们都是对彼此很重要的人，怎么现在你的事情到了我这里就是打搅了？”
　　“林归兮，我们一边大，我们是一起走的，明明可以一起分摊的苦难，凭什么你就要比我背负的更多，”邢烟看着他，后悔异常。她该多关心林归兮一点的，不然怎么会叫今日的他，今日的他们这样的难受。
　　“你说的对，邢烟。”过了好久，就在邢烟打算再想八百个句子说服他时，林归兮开口了，声音小小的，“我好像高估自己了，对不起……”
　　“怎么又道歉了，今天晚上一直在道歉……”邢烟一下子软了下来，重新坐回他的身边，看着他红红的眼尾，有些心疼，“我就不该把纸都哭没了的，最起码留两张可以现在拿来用……”
　　林归兮笑着摇摇头，刚止住的泪似乎又涌了出来，打湿了那漂亮的睫，他凑近邢烟，轻声开口道：
　　“我想要一个拥抱。”
　　“就像你刚才抱我那样。”
　　邢烟愣了愣，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已经落到了一个熟悉而又温暖的怀抱中。
　　“想哭，又不想让你看到……”他开口解释，声音闷闷的。这个拥抱很克制，没有抱得很紧，虚虚地将人拥着，将他的头枕在她的肩上。
　　“你知道吗邢烟……”拥抱着对方，邢烟看不清他的表情。唯有肩膀上慢慢晕开的温热湿意，彰显着他如今的不平静，“之前我一直好奇父亲是个怎么样的人，他会不会真的如小时候那些孩子们说的一样是坏人，又在想他是不是真的因为不喜欢我才一直不回来看我和妈妈……”
　　“原来都不是，他们说的都不是真的……邢烟，我好开心……”他努力维持着平静，身体明明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声音却是带着笑，夹杂着从喉头溢出的轻颤，邢烟知道的，林归兮心中那些梦魇一样恐怖的东西，慢慢被着夏夜的风吹走了，只留下此刻如明镜般明朗开阔的空。
　　她轻轻拍着林归兮的背，似乎看到了往日里，还是孩童的，被欺负得无力还手的林归兮，如今如释重负般向前奔跑，冲着她笑。
　　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是她目前的人生里唯一一次打架呢。她气得一挑三，大人来劝架都拉不动她。最后爱美的小女孩头发散了，脸也花了，还在小区一战成名，从此再也没有人敢来招惹她和林归兮
　　又怎么会不记得呢，那个时候的林归兮望向她时眼里细碎的、如破碎的星星般的光，叫她，长长久久地记到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