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乐》鱼骨生花

35、第 35 章

　　冬日的寒风呼啸，明明前些时日还有些阳光的天气，如今又开始阴沉下去，让她的身上更加寒冷了。无形的风从四面八方袭来，透过门窗将她包裹，似乎要将她掩埋在风雪之中。
　　被送到医院后，迷迷糊糊地醒了又睡，眼睛想着睁也睁不开。等她彻底恢复意识醒来已经是第三天了。
　　窗外开始下些小雪，落在医院外青绿的松柏上，留下了淡淡的雪白的痕迹。她望着窗外的环境发愣呢额，呆呆地坐在病床上恍若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彭楚瑜这几日和市政府的外出调查暂时都没去，在医院里望着她病例簿直叹气。
　　“医生说，因为长时间地不好好进食吃饭，你血糖过低，身体无法支撑。”她欲言又止，看看病床上的人，目光轻得像如水的月光。
　　“邢烟，我记得大学时你很喜欢吃甜食，没想到你有一天会因为这个进医院在……”
　　“到底是在怎么了？身体成了这样，还有那些评估表……”彭楚瑜上前，轻轻触碰她微凉的额头。她望着她，也不指望邢烟能够回答些什么，叹息着，将病房内的温度稍稍调高了些。
　　病床上的人瑟缩着，将自己又往杯子里团了团，似是被一阵恶心席卷裹挟，她撕心裂肺地干呕着，声音蒙在被子里，压抑到几近让人透不过气。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好好休息，拏云那边我会帮着照顾的，邢烟，你自己的身体最重要。”
　　“邢烟，我们要先好起来，才能够有重新迎回拏云的机会。”
　　……
　　因着彭楚瑜的劝阻，她精神刚好了些。北风刮着雪花透过窗户飘落在她的身上时，她经历了一场网暴。
　　有人将她与莫女士的母亲在路边对峙的那段视频剪辑后发出，视频中她的所说所言与实际大相径庭。
　　因此，引发了网友的热烈争论，她被网暴了。
　　……
　　彭楚瑜本是不想让她看的，生怕她濒临崩溃边缘才刚刚好一些的状态再次被击溃，从此再也再也地不能够走出来。
　　她看了，沉默了良久，慢慢地开口，说出了这些时日来的第一句话。
　　有街口完整的录像吗？她问。
　　彭楚瑜摇头，她去查询时，当日那个路后的录像已经覆盖，无法再找到了。
　　……
　　她能够猜出，是谁动的手脚。
　　她也很想说，事情的真相不是这样的。
　　可是，她说不出口。一张嘴慢慢地张开，发不出一点声音。
　　可是，在这个互联网急速发展的时代，真相什么的好像并不重要。
　　人只会相信他所看到的，只会相信他所听到的。
　　只想，将自己生活的不如意找一个完美的突破口，就此全部地发泄倾洒出来
　　所以，没有什么人在意湮没在尘埃中的真相。
　　没有人在意。
　　所以，即使她第一时间稳住心神联络助理发送律师函，即使她立马就拜托彭楚瑜帮她在她的个人账号上发布相关声明，即使她支撑着自己拨通了冯天灿和郁里的电话，请求她们帮忙关注并想写办法……
　　也没有人在意，所谓的真相。
　　可是，她又能撑多久呢？
　　一颗炙热的心脏被掩埋到雪地里了，还会温热地、坚定地、顽强地跳动吗？
　　……
　　睁眼的时候，世界一片花白。
　　什么时候了呢？
　　她不知道，与雪花一道落在她身上的，是从网络贯穿到她的生活之中的纷纷扬扬的，仿若雪崩般的铺天盖地的辱骂与指控。
　　这段时间里，她接受了三十年人生里以来，最多最多的来自陌生人的恶意。
　　而她好像实在是有些高估自己，高估自己面对这些恶言恶语的承受能力。
　　说来有些可笑，她先前其实是一直相信清者自清的话语，也一直坚信这个世界本质是美好的，总会即使是素不相识的人朝你发散善意……
　　从她十六岁开始，或是更久前，就一直一直坚信的……
　　可是，纵使她不去看，纵使她不去听，纵使将手机关机了刻意地什么都不去管……
　　她也已经佝偻着身子，要被这个她本深爱着的世界压垮了。
　　……
　　这几日她连做梦都很难受，梦里是一张张狰狞而又的人脸，环绕着她像是要把她吞噬殆尽。
　　梦醒时，便盯着是医院洁白的天花板发愣。看着看着，一滴一滴止不住地眼泪就不自觉地滑落下来。慢慢地染湿了她的鬓发，染湿医院洁白的被单。
　　……邢烟，邢烟……
　　她轻声唤着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像候鸟在空中盘旋，似是要啄开笼罩在她头顶的那片黑暗，将那独属于邢烟的灵魂慢慢找回来附着到这个躯体上来。
　　邢烟……
　　经历了这样多的事情后，她像往常一样，一遍一遍地，却又早已与以往不同地询问自己。
　　你还记得当年的自己为什么选择律师这个行业吗？
　　她还记得的，十六岁的女孩面冷心热，天真而又烂漫，面对自己的梦想时脸上有着最真挚最纯粹的笑容。她说她想当一名律师，张嘴即是声张正义，抬手即是维护公平。
　　……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明明尽到了一个律师的责任，为什么她一点都不开心，为什么眼泪掉下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和彭楚瑜对幼童福利机构的相关法章的商讨最后演变成了拏云的离开，她又要经历分别了……
　　法律辩护也好、联系彭楚瑜也好……她明明只是想做些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做错了吗？她做错了什么吗……可是，为什么她这么的难受？为什么她亲近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她？她失去了林归兮，如今邢拏云可能也要离开她了……
　　床铺上的人慢慢地，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团。
　　网络上的被诱导的辱骂铺天盖地，这场网暴还会持续多久呢，会波及到自己已步入中年的父母吗，会影响到拥有大好前途的郁里她们吗？
　　加上这件事的影响，她还能够继续养育邢拏云吗？
　　……还会有人，离她而去吗？
　　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其实她连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居然还天真地想像救世主一样做些什么……
　　到头来自己还是做的一团糟……她静默着，抱紧了自己，慢慢地红了眼眶
　　她有些哭不动了，也不想再哭了。
　　只想……杀死现在这个好像已经坏掉了的自己。
　　杀掉这个已经崩坏的世界……
　　她在无边的负面情绪中自我厌弃。
　　是不是死了，一切都会结束呢？
　　诡异的想法莫名地就在心里徘徊，她拼命摇头，眼泪滚落，用尽全力咬破了她的唇，刺痛和血腥味一道在嘴里弥漫，叫她微微的清醒了些。
　　邢烟，你不能，你不能……
　　你一向最冷静最清醒了，不能这么冲动地，草率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没有人希望你这样，想想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们，还有林归兮……
　　一想到这个名字，被勉强压抑的情绪一下子翻涌上来，无尽的悲伤混合冗杂这些时日来持续压抑着她的负面情绪，如一个黑洞般几乎要把她变成吞噬殆尽，把她变成一个无法控制自己所作所为的怪物了。
　　林归兮，林归兮……她轻声呢喃着，字字泣血，泪如雨下。
　　这个名字如水中浮木、夜中灯塔，如溺水之人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只得不顾心中悲痛，牢牢地攥住，贪恋这片刻的停歇之所。
　　可是，他已经不在了……
　　如果他还活着，就好了……
　　如果是林归兮，他会怎么做，怎么面对她现在这样的情况……
　　病床上的女人歪斜，瘦削的肩膀砸在医院的床板上，疼得发出一声闷哼。
　　不要了，林归兮一生那样的短暂，还是不要经历这些事情了。
　　……林归兮……
　　怎么在困难无助的时候，又想到你了……
　　看到我这样，你会为我难过吗……？
　　她慢慢地阖上眼，慢慢地合上，像是死在了这样的雪天，要永久永久地沉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