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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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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前的娃娃睡得香甜,身后的女人长久的沉默。
没心没肺的小孩……谢容膝摇头,凑到前面去戳戳小孩肉乎乎的脸颊,得到了对方不满的哼唧声。
他又一下子回了神,叹自己和小朋友置什么气,轻轻揉了揉小孩被戳到的地方,慢慢地,陷入到了长久回忆里。
当年……他还是不受安德森家族重视的孩子,因为幼年体弱被放养得野性得很,整日里没个正形。偏偏又占了个唯一的婚生子的名头,家族内部为了他吵得昏天黑地气氛凝重,似有阴云弥补环绕在整个庄园。
不过这些他都不在意。当时唯一能够困扰到他的,大抵只有母亲屋子里传来的叹息声,以及那个男人与她日日的争吵后,母亲那双被泪水浸湿润红的眼睛。
这样的痛苦,为什么还要坚持呢,为什么不选择与那个男人离婚呢……他总是望着自己的母亲失神,望着她脸上的泪痕凝噎,久久的说不出话来。
后来才慢慢地想明白,她大概是为了自己。自己是安德森家族明面上唯一的继承人,是不可能离开这个家族。她走了之后,自己在这个庄园里就更是孜然一身、无依无靠了。
可是,没必要的,为了他一个别扭而又叛逆的小孩,为了他将自己的青春年华在这个吃人的庄园里消耗殆尽,实在是一笔不值当的交易……他默默望着母亲日渐沧桑面容,惊觉那是生命流逝的最明显的痕迹。
可是,他又该做些什么呢?
他只是个位于风暴中心的小孩,他什么都做不了。
在一次史无前例的激烈争吵之后,母亲不知道和那个男人达成了什么交易,第二天便收拾行李,带着他一起回了国,回了她的家乡黎城。
前行的火车轰隆,车窗外的风景揉杂成七彩的河流慢慢流走。他偏头望着母亲的侧颜,望着她鬓角的白发久久地沉默。
原来母亲已经开始有了白发,一瞬间泪水就模糊了眼眶,他别回头去望向窗外,晶莹的泪印着车窗外琉璃般的风景滴落,似是从他的眼睛里流出的的森林。
来黎城待了一段时间后,他好像才终于明白了母亲为什么要带他来这个地方。
黎城是一个慢节奏的地方,这里有很广阔的蓝天,有长长的与蓝天想接的海平线,还有四五月里漫天粉色的晚樱长街……这个地方好像有神奇的魔力,叫不羁的少年慢慢平息了心绪,收敛了脾性,变得平和而又稳重起来。
因着一些心脏上的问题,他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院,也正是因为这个契机,他遇上林归兮的,那个与他同一个病房,比他大两岁的男孩。
如何评价林归兮这个人呢?温和的,爱笑的,似乎从来都不会生气的……谢容膝想着就不住地摇头,这样的人,放在庄园里定然是三天不到就被吞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的。
偏偏大人们好像就是喜欢这样乖巧的小孩,每次母亲将赞扬的目光投射到对面的人身上时,他都觉得不服,瞧着林归兮的目光都带上了些毫不隐藏的敌意和不满。
少年心气幼稚而要强,偏偏他好像也拿这个林归兮没办法,这人笑起来眉眼弯弯纯良而又无辜,总叫他觉得一拳打到了棉花上,给自己憋了一肚子的火。
对了,他还恋爱脑,喜欢一个女孩子喜欢得不得了。谢容膝对此总是嗤之以鼻,并且好像总算找到了制衡林归兮的办法。每每在他身上吃瘪,总是会借此展开话题对他问候一番。
“喂林归兮,你有多喜欢她啊?”
每次听他问这句话时,对面的人总是会在轻微的怔愣后,任由淡淡的薄红从脖颈爬上他的面中,依旧坚定而又温柔地开口:
“喜欢啊,很喜欢很喜欢。”
“这辈子都不会再像这样地这么喜欢一个人了。”
本是抱着打趣而让他难堪的心态发问的,但是得到的答案却让谢容膝真真切切地愣在了原地,坐在病床上久久地都说不出话来。
这时他才意识到,除开恶劣的玩闹后,这个问题中是不是也饱含着自己对所谓爱的好奇和期盼。
先前他是从来都不信爱情的。
经历了妈妈和那个男人的那一遭后,他早就不相信什么情什么爱的了。那样的感情大多虚无而又不可相信,并且还沾染了利益□□等其他令人感到恶心乏味的东西。
他也觉得,爱情如此的无趣而不可靠,自己这辈子应该是不会爱上什么人的。
只是见到林归兮这副样子,一向坚定不移的心第一次动摇了,乃至产生了轻微的震颤。
原来真的会有人,光是提到自己喜欢的人,那双好看的眸子就会闪闪发光,像世界上最漂亮的宝石,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他的身上。
真的会有这样真挚的感情吗?
这是一直生活在庄园水生火热的环境中的他,完全完全不敢想的事。
……
林归兮一提到那个女孩子的话就变得又多又密,张口闭口吐露出的话语能够洋洋洒洒书写成几千字的书。
“她很厉害,她总是什么都能做好。”
“最近又降温了,她总是不记得戴围巾,又不对自己的身体上心,生病了要怎么办……”
“好久不见她了,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我好想她……”
“她很好很好,她要有最好最好的未来。”
……
谢容膝每次都会被他搞得不厌其烦地捂上耳朵,一边嘟囔着“林归兮你这个恋爱脑真的没救了”,一边悄悄地竖起耳朵想听到些什么。
其实他也很爱听。
其实他也很想听到,听那些有关爱的秘密和痕迹。
他长这么大,除了自己的母亲,还没有感受过爱呢。
他应该是有些羡慕的,羡慕林归兮能够轻而易举地感受爱传达爱,羡慕他与生俱来的能够爱人的能力。
慢慢成熟的小孩这时好像才逐渐改观。他开始心服口服地承认——爱,可能也会是一种很美好很美好的东西。
就像他的母亲对他。
就像林归兮对他爱着的那个女孩。
但是像他这样跌跌撞撞地长大的人来说,除了自己的母亲以外,应该很难再会爱上其他的什么人了。
他不奢求能够学会,他只是想帮助林归兮一起守着这样的感情,是不是也就守住了这样的一份美好?
如果这样的美好,能一直一直存在就好了。
一直一直存在……
……
那是一个下着小雪的冬天,时至今日依旧是谢容膝记忆中最寒冷的一年。
在那个冬天里,林归兮的心脏出了大问题。
手术室的灯光忽闪着……他颤抖着抢过林母手中医院下的病危通知书,望向上面林归兮的名字。全身的血液凝固,心脏好像一下子不会跳动了,几秒过后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好像要以他的身体做乐器,敲出咚咚咚急促而又激烈的鼓点。
母亲扶着几近哭晕的林母去一旁休息,独他一人穿着病号服,坐在手术室的门口发愣。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带着那通知书也跟着晃动,白纸黑字的晃得他眼睛生疼。
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悲哀地发现发现,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也依旧什么都做不了,一如当年无助而又的幼童。
后来,好几次的手术在林归兮的心脏上修修补补,他的情况依旧得不到好转。一次次的期望被调动,而终又落空,最后慢慢地走上了灰败的绝望的道路。
他偷听到了医生与大人们的谈话了,医生们都说,林归兮活不过这个夏天。
怎么会呢?
怎么会在他只有十七岁的时候,就要抛下这个世界的一切离开呢?
他接受不了的。
他比任何人的人接受不了。
一起在医院相处了这么久,纵使嘴上不说,他心里也早就把这个好脾气的家伙当成了自己的家人。
他不知道怎么拖着自己的身体回到病房的。病房里静悄悄的,这是早春难得的一个好天气,阳光洒落到林归兮躺着病床上,为整个人添上了一层柔和的圣洁的光晕。
病床上的林归兮苍白而又脆弱,如一块透明的玉,胸腔内的那颗心脏支离破碎,发出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他居然笑着对他说,别伤心了容膝,他能够死在这样的春天里,好像也不错。
……
很少见他笑得这样释然的模样。
而这才是让谢容膝最为心慌的地方。
他会不会真的一点求生意志都没有了?
自林归兮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后,空洞的、哀伤的,麻木而又脆弱的……他第一次在林归兮的脸上看到这些表情,他一点都不开心。
林归兮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应该和其他十七岁的男孩一样,在教室里读书,在黎城的蓝天下欢笑奔跑,在和心爱的女孩一起迎接属于他们的未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病床上,靠着医疗器械残败地活着,为自己的每一个明天而担忧不已,心如死灰。
林归兮甚至想过自杀,原本那样温柔而充满希望的人沉下去,纤细的手指牵动着自己的插管,似乎只要他阻拦的动作再迟一点点,林归兮就会离开这个世界。
他会不会在某一个清晨,又悄无声息地偷偷离开,将与自己相关的所有人都抛弃在这里,徒留在这个没有他的未来里。
“容膝,我好像活不了多久了,你……”
“林归兮,你不会死。”
“我死了后妈妈要怎么办?她又要一个人了……”
“不会的,你不会死的。”
“她马上就要高考了,我不能告诉她这些……”
“林归兮!”谢容膝有些恼怒地吼他,一双翠绿的眼睛被泪水濡湿浸透,像茂密的森林被雨水浸湿,染上了一层水蒙蒙的雾。
“你是傻子吗?”
“……我不该和你说这些,你比我还小呢。”
对面地人愣了愣,刹时反应过来,慌乱地要找纸巾给他擦眼泪,被谢容膝一把抓住了手臂,牢牢地,像是要将他从地狱拖回人间,怎么也不松开手。
“林归兮,阿姨和邢烟的事我怎么样都会上心。”
“但是现在,你先给我好好活着,听到没有?”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别哭……”
“你要是敢轻易地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也别指望我会搭理你的那一堆事,别指望我会做些什么……”
“好好我知道了……”
可是纵使是这样,他也留不住他的。
没有谁能够留住他。
他像滴落在掌心的温水,穿梭过指缝的清风,终究是要消散的,消散在这天地之间,让人再也无处找寻。
林归兮在了黎城的五月离开。在一个温暖午后,在漫天的春光里,他的生命也随着春末的到来变成了一滩流水,流淌而渐渐消逝,乃至再也见不到即将到来的初夏。
那只是个很突然的一个午后,只是个寻常的小憩,他只是去帮他拿药……回来却发现他的挚友陷入了长久而永恒的梦中,再也再也不会醒来。
他蹲下身子,仰视对面的人熟悉的,此时却安静得有些陌生的人。他被病魔折磨的清瘦而又苍白,轻阖了眼睛,眼尾的泪痣似乎还在颤袅,似是要和他诉说他未完尽的故事,未走完的旅程。
他明明只是像往日里一样闭上了眼睛啊……谢容膝唤了他许久,终究是不安而又认命地拉动了床边的护士铃。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进来,又吵吵嚷嚷地将林归兮抬走。空大而又寂寥的病房里,至此,真的只剩下了他和满地的阳光了。
他跌落在了阳光里,跌落在了没有林归兮的第一个午后,慢慢地红了眼眶。
他想起来了,前几天这个林归兮还央求着林母带他出了趟院,他说黎城的晚樱开了,他要去看,不然就再也看不到了。
其实是去见邢烟了吧,他总是放心不下她,走之前还要偷偷再去见她。
他还记得林归兮和他说过的,他和邢烟告白的场景,一向温和镇定的人脸颊红扑扑的,仿若连头发丝都带上了笑意。
这个恋爱脑……真的是没救了。
那现在你怎么就走了呢?你真的放得下这个世界,放得下明姨和我们,放得下你爱着的邢烟吗?
……
林归兮沉睡在了黎城边郊的公墓,在离他的父亲很近很近的地方。
下葬那天,他最后一次见了林归兮。
那双漂亮的眼睛闭上了,再也再也不会睁开,不会在夕阳橘红的光影下折射出剔透的璀璨的似琉璃般的光辉。
他站在漫山遍野的绿意中,站在阵阵春风里,感受死亡带来的阵阵寒意。
想做的什么也做不了,想改变什么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人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呢?顺应天命的,备受苦难和折磨地活下去吗?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怎么会舍得让林归兮这样的人死去?
怎么反而是他这样恶劣而无情的人活了下来?
热忱而又浪漫者死去,麻木而又清醒者存活。
他觉得一切都荒谬而又不值极了。
……
明姨的状态很不好,所以林归兮的葬礼基本上都是他和母亲操持的。
葬礼办得相对简陋,林母本没什么朋友,又依着林归兮的执念不能让邢烟一家知晓,零零散散地其实也没有几个人。
葬礼结束后明姨想要离开这个地方,谢容膝和他的妈妈应下了。他一边要往医院跑检查身体,一边要收拾整理林归兮的遗物,还要一边帮明姨收拾行李,忙碌得不可开交。
他答应过林归兮,要好好照看好明姨和邢烟的,总不能食言了。
只是送走了明姨后,很快地,他又被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带回了国外,带回了庄园。年少的人又卷入了母亲的死亡和安德森家族长达十多年的腥风血雨的纠纷中,几乎是自己也脱了层皮,才慢慢地在家族内部站稳了脚跟,才开始有时间去好好地完成他们的约定,完成他答应过林归兮的事情。
然后,他就在与忒弥斯事务所南岸分部的交流名单上,看到了邢烟的名字。
邢烟,邢烟……他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仿佛一把引人注目的钥匙,开启了一段尘封十四年的往事。
让他再一次的,感受到了林归兮存在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