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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三生石 洛长离忽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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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长离忽然开口时,桌上的荔枝壳已经堆成了小山。
他们坐在苍阳县的一处果摊旁。
这里再往南些,便是海港,商船来往,比灵苍道内陆的几县更显繁华。海风裹着果香吹过来,连人说话的声音都像被晒得柔软了几分。
白曜以为他是嫌自己吃得太多,面上微微一热,下意识抬手掩了掩唇。
洛长离却笑了,伸手替她剥开一颗荔枝,亲自送到她唇边。
“曜儿。”他声音很轻,像随口一问,“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白曜含着那颗荔枝,抬眼看他,金瞳在日光底下像落了碎金,亮得惊人。
“嗯。”
“你的眼睛是金色的。”洛长离顿了顿,语气却并不沉重,反倒带着几分温柔的探究,“岳母……应当不是汉人吧?”
白曜怔了一下,这才松了口气。
她如今嫁做人妇,在洛长离面前早已不再像从前那样端着,连性子都松快了许多。许是这几日新婚的甜意未散,她眉眼间竟有几分难得的活泼,像个二十多岁的寻常姑娘,被人问起旧事时,也会先去想一想,再慢慢说来。
“母后走得早。”她轻声道,“那时你还未出生,许多旧事,你自然不知。”
洛长离安静听着。
“当年边关告急,父皇亲率大军出朔关道,击退大周胡人,又一路深入敌境。是在草原深处,遇见了我母后。”
洛长离点了点头。
他依稀记得,神月末代帝王的那位皇后,似乎是个胡人。
白曜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荔枝壳,神情也温顺下来。
“母后是银鹘氏族的人。大周银鹘人,金瞳居多,所以我的眼睛,便是承了她的瞳色。”她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微微叹道,“只是奇怪得很,我记忆里,母后所诞的五位子女,只有我一人是金瞳。”
金瞳、白发。
这样的模样,在当年并不受待见。
尤其那一头白发,更被视作异端。
天灾不断,鬼神之说横行,帝王本就多疑,竟真有人将白曜当作灾祸的根源,锁进璇玑塔底的冰窖里,险些拿去献祭。
洛长离听到这里,心口微微发紧。
他伸手,握住了白曜的手。
“曜儿。”他低声道,“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白曜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静了片刻,忽然便笑了。
“往事不提也罢。”她顺势靠到他肩头,声音也软了些,“万事皆有因果,不可强求。那些年吃过的苦,如今想来,不过是云烟罢了。能遇见你,才是我最大的幸运。”
她说得平静,洛长离却听得更心疼了几分。
正说着,果摊后的老汉已经笑呵呵地走了过来,操着一口南方口音,顺手将桌上那堆荔枝壳都收走了,又添了一盆新鲜果子上来。
“哟,郎才女貌,真真叫人羡慕哩。”老汉笑得眼角都是褶,“夫人这胃口好,今日我摘的荔枝,竟叫你一个人吃去大半。”
白曜被他说得耳尖一红,面上倒仍镇定。
老汉又道:“女人能吃,是福气。往后啊,保不准能生个大胖小子,传宗接代,香火旺哩。”
这话糙得很,偏偏说得理直气壮。
洛长离听了,倒也不恼,只笑着拱了拱手。
“借你吉言。”
老汉见他们好说话,愈发热络,顺手给他们介绍起盘里的果子来。
“这边是荔枝,那边是龙眼、黄皮果、木瓜、香蕉……我们这儿就这点好,瓜果一年四季都不缺。”
洛长离听得新奇,目光从果盘上一一扫过,果然有不少都是北地见不着的。
“灵苍道果然是瓜果之乡。”他笑道,“有些我还真不认得。”
“那是自然。”老汉爽快道,“小哥一听就是北方人,头一回来苍阳县吧?”
洛长离给了些碎银子,向他打听三生石。
老汉一看见银子,顿时眼睛都亮了,也不摆摊了,干脆叫家里人替自己看着,亲自领着他们往前走。
一路穿街过巷,最后停在一座道观前。
“喏,这便是天云观。”老汉指着那道观笑道,“求姻缘、求财运,灵得很。里头有个湖心亭,三生石便供在那儿。”
洛长离谢过他,牵着白曜的手,一道踏进了道观。
只是刚一入内,洛长离便觉有些不对。
道观里的人,清一色的淡黄道袍,看得他眉心微微一跳。
这地方,怎么有些像七政宗的地盘?
道观里人很多,年轻的夫妻、成双的情侣,几乎人人都手牵着手,朝湖心亭那边挤。远远望去,湖心果然有一座小岛,一道木桥通往亭中,亭里立着一块琥珀色的石头,石面上系着一根根红绳,在日光下十分惹眼。
一个道士抱着木箱站在桥头,清了清嗓子,扬声道:
“三生石乃我天云观至宝,象征姻缘天定,三生三世,永不分离。相爱之人若能在石前参拜,便可得神明祝福,恩爱长久,白头偕老!”
这话一出口,四周的年轻男女都激动起来。
洛长离正听得认真,那道士便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诸位麻烦先交一下参拜费。一人五百文,两人一千文。若是出十两银子,还可赠本观独家姻缘结一对,开过光的檀木手串两串,绝不吃亏。”
洛长离:“……”
他一时竟分不清,这到底是道观,还是做生意的铺子。
苍阳县虽是灵苍道治所,又临海通商,可百姓终究不算富裕,一千文对寻常人家来说,已不是小数目。前面排着的一对少年少女便明显踌躇起来。
少年把钱袋倒了又倒,数了半天,仍凑不够一千文。
少女拉着他的手,轻轻摇头。
“算了,不必浪费钱。没有三生石,我也会和你在一起的。”
少年却执拗得很,压低声音道:“我再去求求那道长,说不定能通融。”
“真的不必了。”少女握紧他的手,“钱留着吧。”
她看着前方那块石头,眼神柔软极了。
“没有三生石,我也会同你一直在一起。”
白曜看得微微动容,忍不住轻轻拉了拉洛长离的衣袖。
洛长离一眼便懂了她的意思。
他无奈地叹了一声,将自己的钱袋塞到白曜手里。
“行,散财童子今日做到底。”
白曜接过来一看,里头有碎银,也有几卷银票,顿时弯了弯眼。
“别装可怜。”她好笑地摸了摸他的头,“钱财不过身外之物。今日难得来一趟天云观,做做好事,积些功德,也不坏。”
洛长离故作心痛,摇头道:“做散财童子,哪里都能积德。”
“嘴贫。”
白曜抬手便揪了下他的耳朵,声音却是带笑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藏了不少钱。”
“曜儿真是慧眼如炬。”洛长离顺势握住她的手,笑得格外无辜,“我这个做夫君的,只能百依百顺了。”
这一番话,把前头那对少年少女都说得回过头来。
少年先是愣了愣,接着目光落到洛长离身上,眼睛都亮了几分,他没见过如此英俊的男子;少女则盯着白曜看了好一会儿,像是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物——斗笠、面纱、金瞳、白发,偏偏气韵清绝得叫人移不开眼。
少女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开始用手比划起来。
“这位妹妹,我会说汉话。”白曜笑着开口。
少女这才回神,惊讶道:“姐姐不是异邦人吗?”
苍阳县临海,城中来往异邦商客不少,金发、银发、棕发的白皮肤商人并不少见,少女早见怪不怪,只是白曜这样的金瞳白发,仍旧少见得很。
“这位哥哥替你们出了钱。”白曜拉了拉洛长离,“你们放心去参拜三生石吧。”
少年少女大喜,忙不迭地向两人道谢。
洛长离叫来那个抱着钱箱的道士,直接开口,要给今日前来天云观的人都包下参拜费。
那道士一听,忙慌慌地去请了道长过来。
道长亲自接待他们,神情慈和,开口却半点不慈和。
“两位施主既有慈悲之心,我等修道之人,自然不会为难。”他捻了捻胡须,抬眼一笑,“只需两千两即可。”
洛长离:“……”
这算哪门子修道之人。
简直是掉钱眼里去了。
道长见他犹豫,又忙奉上一堆姻缘结、挂饰、檀木手串,笑道:“十两银子便有十两银子的缘法,两千两也有两千两的心意。施主若愿意,银票、现银、抵押,本观都收。”
洛长离听得额角一跳。
生意做得这样明白,倒比七政宗还坦荡些。
“徐氏银号的银票能用吗?”他最后还是问了一句。
“自然能用。”道长答得爽快,“本观什么都收。”
洛长离无可奈何,只得把银票递了过去。
好不容易来了,总不能连三生石都没见着就走。
道长这才满面春风,亲自领着他们,作为今日头一对参拜的夫妻往湖心亭去。
近看之下,那三生石果真不是凡石。
石身晶莹透亮,呈淡淡琥珀色,形状恰似一颗心,静静立在亭中,连风吹过来时,都像带着点奇异的温柔。
洛长离与白曜并肩立在石前,静静参拜。
他们各自合上眼,在心里许下同一句誓言。
三生三世,永不分离。
就在这一瞬,三生石忽然微微一颤,竟发出一道极淡的光。
不过转瞬即逝,像是湖面落了一粒星子。
道长瞧得怔住,半晌回不过神。
难道这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竟连石头都给了回应?
洛长离与白曜却都没再多说,只牵着手走下桥来,准备离开天云观。
谁知方才那对少年少女竟又追了上来。
少女从口袋里掏出两串贝壳手链,小心地替洛长离和白曜戴上,贝壳在阳光底下泛着柔柔的光,倒意外地好看。
“这是我在海边挑了好久的。”她有些羞怯地笑了笑,“我们无以为报,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希望你们收下。”
少年也把自己的钱袋递上来,塞进洛长离手里。
“这是我攒了很久的。”他急急地说,“虽然不多,但也是心意。”
白曜看着这两个孩子,眉眼一下子软了。
她轻轻握住少女的手,声音温柔得像海风。
“谢谢你们。这手链,我和夫君都很喜欢。”
洛长离则把钱袋还了回去,又悄悄往里头塞了一些碎银。
少年不要,他便执意推回去,少年拗不过,只好收了,红着眼睛连连道谢。
那对少年少女手牵着手,欢天喜地跑去参拜三生石了。
洛长离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手腕上的贝壳手链,忽然轻轻笑了。
“或许,这才是三生石。”
白曜倚进他怀中,也跟着点了点头,金瞳在风里微微一闪,像落了一点温柔的光。
她静了片刻,忽然抬头看他。
“洛郎。”
“嗯?”
“我们去海边看看吧。”她说着,忽然轻轻勾住他的手指,声音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顺便……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洛长离低头看她。
白曜的面纱被风轻轻掀起一点,露出线条极好的一截下颌,也露出她那双金色的眼睛,亮得像潮上月。
她眨了眨眼,像是故意把话说得随意些。
“只有我们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