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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终生不渝 月中道的动 ...

  •   月中道的动荡,终于暂告一段落。

      可这一段“暂告”,说到底也不过是朝堂风声终于刮进了月南,吹得每个人都不得不重新掂量自己的位置。

      这一次天乾南征,本就是左相顾安炎的手笔。

      他与右相蔡元定较劲多年,台前笑意盈盈,台下却早已刀光暗藏。顾氏与蔡氏皆是京中最顶级的世家大族,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两相争执,从来不止于一纸奏章,一次争论。

      朝堂之上和颜悦色,朝堂之外,却是暗流汹涌。

      据闻蔡氏暗中与康王一派有所勾连,意欲借运河事变与赋税之乱,先撕开左相的口子,再趁势动摇顾氏根基。

      右相一脉抓住赋税与户籍的破绽,借题发挥,步步紧逼,逼得左相不得不将朝堂上原本更重要的目光,暂时转向月南。

      而顾秉言的南征,正是在这样的局势下匆匆铺开。

      说是历练,令他亲自带兵立功,实则不过是顾安炎想借一场外战转移朝堂压力,替自家争出一条活路。

      可惜,这一回,他看错了地方。

      康王陈靖南下失利,早已是前车之鉴;如今轮到顾秉言,才真正明白,归月军并不是可以随手揉捏的乌合之众。

      朝中斗得热火朝天,月南却已悄然换了天。

      这一战之后,天乾对月中道,算是真正失了掌控。

      归月军坐拥天泉道、天波道、月中道、敦灵道四道之地,最南边的灵苍道不过是南荒蛮地,暂且不提,剩下的永月道,又成了朝廷手中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门面。

      归月军,已经成了气候。

      谁都知道该重视。

      可谁都不肯先开口。

      谁都明白此时若妄动一步,便是满盘皆输。

      权力与争权,永远是朝堂上最叫人割舍不下的两件事。

      而就在这一片风声鹤唳之中,皇帝陈斌的病,竟略略好了些。

      他愿意听劝了。

      太子陈思衡据理力争,终是替陈琦婷解了软禁。

      陈琦婷在软禁之前,早已悄悄令替祈文君在京中布下产业,打算在天子脚下,再造一个新的雾鸦司。

      祈文君本就是江湖人,武艺、眼力、手腕样样不缺,做起生意来更是有一套,竟真叫她把局面做得有声有色。

      她的丈夫梅墨渊,则是天乾开国以来,第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

      陈斌认得这个名字。

      陈琦婷为他平反后,陈斌心中有愧,便亲自点了他去章门台任职,官居三品,总领门书省下章门台,掌政拟、承理地方道县上报事务,正好可辅佐左相。

      可康王一眼便看出,梅墨渊实则是太子党的人。

      明面上,康王只是以“根基尚浅”为由劝阻皇兄;暗地里,却硬是将梅墨渊压成了章门台副官,只落得个侍郎的名分。

      陈琦婷对此倒并不急。

      她早知道,自己这个皇叔会如何出手。

      梅墨渊能进中枢,就意味着这一步棋,还能继续下。

      她来到祈文君在京中经营的一家酒楼。

      表面是酒楼,暗地里却是一个极隐秘的情报据点。

      密室之内,灯火幽微,香气淡淡,像一层极薄的雾,笼着人心。

      “顾秉言败了?”

      陈琦婷垂眸看着月南传来的消息,眉梢微微一动,倒真有几分意外。

      “殿下且猜一猜,顾秉言为何会败?”

      祈文君笑着看她,一副早知她会有此一问的模样。

      陈琦婷今日穿了一身素净衣裙,眉眼依旧清艳,却并不全是闺阁女子的柔婉。

      她生得极美,美得近乎锋利,笑起来时,双颊浮起浅浅梨涡,明媚得叫人移不开眼;可那份明媚之下,又藏着几分和陈斌如出一辙的英气,像玉面之上压着一截剑骨。

      听祈文君这样问,她却先抬起眼,轻轻一笑。

      “你这次南下,见过洛长离了吧?”

      “他近况如何?”

      祈文君眸光一闪,没急着回答,反倒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这是长离写给殿下的。”

      “我临走时,他托我带来。”

      陈琦婷眼睛一亮,几乎是下意识便伸手接了过来。

      信纸打开,上头也只写了八个字。

      月中已得,择日言谢。

      字迹清俊,隽秀非常,竟与洛长离平日里那副不正经的模样全然不同,像是受了谁的影响,收敛了锋芒,却藏不住骨子里的风骨。

      陈琦婷看着那八个字,先是一怔,旋即唇角微微一弯。

      她知道,洛长离写这封信时,灵陵县的局势应当还远未定。

      何氏最盛,月中道失控,北面又有顾秉言率数万大军压境。

      可他却能写下“月中已得”四字。

      这不是狂妄。

      这是成事之人的心胸。

      祈文君瞧着她的神色,知道她是真的在意洛长离,便专门留了人手去探他的消息,将他在月中道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包括后来如何破局,如何反制顾秉言,一直讲到最后月中道大势归拢。

      陈琦婷听得极认真,偶尔点头,偶尔垂眸,眼底的光却越来越亮。

      “若是我领军南下,也未必做得比顾秉言更好。”

      她轻叹一声,语气里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

      “他是真的长大了。”

      “对呀,殿下。”

      祈文君笑着比了个手势,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他现在和两年前比起来,可是大不一样了。又高,又俊,又沉得住气。殿下若见了,肯定喜欢。”

      “祈前辈。”

      陈琦婷耳尖微红,却并未真恼,只是低低嗔了一句。

      可她的指尖,已经悄悄落回那封信上,停在“择日言谢”四字之处,久久没有挪开。

      他会来京城吗?

      陈琦婷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毕竟这里,也是他的故乡。

      也是那桩尘封了十年之久的旧事,真正藏着真相的地方。

      想到这里,她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激动与沉痛交织在一处,竟叫她一时说不出别的话来。

      只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月南之地。

      大战结束后,百废待兴。

      归月军忙着援建月中道,大量粮食自天泉道运来,一船一船,一车一车,像是要把这片原本贫瘠压抑的土地,重新灌活过来。

      各营统领都忙得脚不沾地,偏偏有一个人,最闲。

      洛长离。

      这次拿下月中道,他居首功,众人没有异议,索性给他放了个长假。

      当然,这也不是旁人主动赏的,而是洛长离自己要求的。

      没人不同意。

      于是他南下穿过天波道,一路往更南边去,扎进了南灵群山之中。

      山路迢迢,云雾层层。

      越往南走,草木越深,天光越窄,仿佛连风里都带着一点陌生的湿热。

      穿过南灵群山,再往前,便是最南疆域灵苍道的地界。

      那正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当然,不是去找七政宗麻烦。

      洛长离一路牵着白曜的手,走得不快,像是真的只是想带着她看看这一路山河。

      风吹过山脊,吹起白曜的衣角。

      她与他并肩而行,神色比平时柔和许多,眉眼间少了些冷意,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存。

      “曜儿。”

      洛长离忽然开口。

      “你答应过我的。月中道归心,朝廷军击退之后,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白曜轻轻“嗯”了一声,靠得更近些,含笑问他:“你想让我做什么?”

      洛长离偏头看她,认真得不像话。

      “我要娶曜儿。”

      白曜怔了怔。

      其实她隐约猜得到。

      可真听他亲口说出来,心口还是轻轻一颤,像有什么东西忽然被拨得极响,热意从心底一下子漫了上来。

      “我……我可是你师傅。”

      她低声道,连语气都轻了几分。

      “旁人会怎么看?”

      “我不在意。”

      洛长离答得极快。

      “我年岁大你许多,你不嫌弃么?”

      “咦,曜儿明年不是十八岁生辰吗,我还想着怎么给你庆祝呢。”

      白曜侧眸瞧他一眼,竟忍不住笑了。

      “油嘴滑舌。”

      可她话虽如此,手却始终不肯松开他,反倒握得更紧。

      “我们要成亲,你拉我来灵苍道做什么?”

      洛长离故作神秘,煞有介事地道:“灵苍道治所苍阳县,有一奇观,那里供着一块三生石。相传恋人若在石前立誓,便能得月老祝佑,三生三世,不离不弃。”

      白曜眨了眨眼,笑意里带着一点纵容。

      “你还信这个?”

      “我信。”

      洛长离望着她,声音慢下来,低低的,像风一样落在山间。

      “我永远也不想和曜儿分开。”

      白曜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将他搂进怀里。

      “我们本就是孤单漂泊的人。”

      她声音很轻,却很稳。

      “相依为命,已是极好。哪来那么多讲究。”

      洛长离听着这话,心口微微一软,只觉得一路山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两人走走停停,游历山川。

      等终于翻过南灵群山,进入灵苍道地界,天色已近黄昏。

      他们在县城里买了红装、火烛,又挑了些成亲要用的物件,趁夜回到客栈,简单布置了一间房,便就在那一方小小天地里,拜了堂,成了亲。

      一人是祈禳族洛氏遗孤。

      一人是神月白氏皇族唯一的血脉。

      都曾是这乱世里最孤单的人。

      如今,终于成了彼此唯一的见证。

      没有亲族在场。

      也不必有谁在场。

      天地见证便够了。

      拜堂时,白曜还是没忍住,眼眶微微一红,眼泪便无声落了下来。

      她这一生,太冷了。

      冷得太久,以至于连“温暖”二字都像是遥远得不能触碰的东西。

      直到洛长离一步一步走进她的心里。

      直到她终于知道,冰封的红尘,也能有热度。

      名分既定,两人相拥,相吻,相缠,红烛摇摇晃晃,灯影一层层落在窗纸上,连夜色都像被染得柔软了。

      那一夜,客栈里暖得几乎叫人忘了山外还有凉风。

      整整三天三夜,两人没有踏出房门一步。

      像是真的与世隔绝了似的。

      直到第四日清晨,洛长离实在有些撑不住,靠在床边揉了揉眉心,才勉强回过神来。

      白曜却仍贴在他背后,像怕他下一刻就不见了似的,舍不得松手。

      “曜儿。”

      他侧过头,吻了吻她的额角,替她理了理散在肩上的白发。

      “我们也该出去走走了。”

      “好不容易来一趟灵苍道,总得去三生石前看一看。”

      白曜靠在他肩上,听他这样说,眼底的笑意忽然深了些。

      “洛郎。”

      她慢慢抬眼,像是已经看透了他。

      “你老实告诉我。”

      “来灵苍道,是不是想查灵苍五宗的底细?”

      洛长离被她拆穿,倒也不恼,只低低笑了。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夫人。”

      他一伸手,白曜便顺势倚进他怀里,两人贴得极近,连呼吸都像缠在了一处。

      “曜儿。”

      他低声道。

      “我来这里,主要是想在三生石下发誓,与曜儿一辈子在一起。”

      “查探情报,不过顺带。”

      白曜听得一顿。

      她轻轻摇头,目光里却带着一点温柔的无奈。

      “洛郎,国事大于家事。你无需顾我。”

      “我懂你的心意。”

      “可如今天下未定,百废待兴,正是上进的时候。我会助你大业,我不想拖你后腿。”

      说完,她便已拉着洛长离起身。

      洛长离原本睡得有些昏沉,被她这一扯,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踩空。

      他忍不住失笑。

      “得,反过来了。”

      “正常来说,应该是我扶曜儿才对。”

      白曜脸上一红,羞恼地将衣服塞进他怀里,半嗔半笑地瞪了他一眼。

      “谁叫你不知节制。”

      山窗半开,晨风徐徐吹进来。

      红烛已尽,余烟未散。

      而新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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