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两心相知 黄启贞与杜 ...
-
黄启贞与杜铮整军备战,静候洛长离的消息。
广山县与容坞县相距不远,皆在月中道北境。此地荒山连绵,矿脉纵横,越往前走,山色便越发荒凉,草木稀疏,土石裸露,偶有炊烟自山坳深处升起,风一过,便带出一股焦苦刺鼻的气味,像是连空气都被这片地界熏得发沉。
洛长离快马加鞭,赶至容坞县界外时,果然被拦在了路卡前。
层层拒马横亘在道上,木刺森然,像一排张开的獠牙。约莫二十名官兵守在拒马旁,甲胄齐整,刀枪在手,目光凶狠地扫视着每一个过往行人,盘查极严。
洛长离并无路引。
若想绕道,便要强行翻越荒山,不仅耗时,更极容易误了先机。
他正思忖着如何破局,前头路卡处忽然闪过几道极快的剑影。
下一瞬,寒光迸裂,银芒如星。
那二十名官兵连声都未及发出,便接连倒地,刀枪落了一地,竟像是被人从喉间一刀切断了所有生气,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洛长离怔了一瞬,随即眼底便亮了。
“师傅?”
他几乎是立刻勒马,翻身而下,朝那道倩影奔去。
白曜就站在路卡旁。
她今日换了一身深灰色劲装,长靴护腕,斗笠覆面,面纱垂落,整个人利落得像从江湖风雪里走出来的剑客,与她平日清冷雍容的模样全然不同。那一身装扮衬得她身形愈发挺拔,眉眼也似被风霜磨得更冷了几分,英姿飒爽,几乎叫人移不开眼。
洛长离奔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笑意怎么也压不住,顺势便抬手掀开了她的面纱。
“曜儿这身装扮,倒真像个行走江湖的女侠。”
白曜原本还想板着脸,可被他这样一看,眼底的冷意便散了些,终究没把手抽回,只无奈地反握住他,嗔道:“你呀,倒是越叫越顺口了。”
洛长离低笑一声,忽然俯身,在她朱唇上极轻地吻了一下。
那一下来得太快,白曜连气都还未来得及恼,便被他顺势揽住了腰。
她抬眼看他,眼底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被他拿捏住后的纵容。
“师傅,”洛长离却已经收起玩笑,神色一正,“容坞县的情况如何?”
白曜望了他一眼,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人一边占着她的便宜,一边又能立刻正经问军情,仿佛方才那一点亲昵不过是顺手为之。偏她明知如此,却还是奈何不得他,倒像自己才是先被他勾住的那个。
“容坞县守军已经开始向城内集结。”白曜道,“我估算过,约有五千之众,显然已提防着广山县的方向。”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极小的手绘舆图,摊进洛长离掌心。
“另有八百余人,正押送上万冶民,迁出了城外,关在矿洞里。”
洛长离垂眸细看,目光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那张图上,不仅标着容坞县周边几个矿洞的分布,连大致的守军人数都细细勾了出来,清楚得惊人。
他看得极认真,越看,眼底的亮色便越盛。
片刻后,他忽然又低头亲了白曜一下。
“曜儿,你怎么这样厉害。”他压着笑,眼底像有细碎的光,“你竟连我想联络这些冶民都猜到了。”
白曜心口微微一软。
她抬手,指尖轻轻点住他还想凑近的唇,语气虽淡,眼里却有藏不住的温柔。
“敌众我寡,自该出奇制胜。”她道,“这些被压迫的冶民,便是我们眼下最大的助力。我知道你必定会想到他们,所以便先行一步,替你分担些忧虑,算不得什么。”
洛长离望着她,眼底渐渐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师傅……待月中道归心,击退朝廷大军后,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白曜微微一怔。
她抬眼看他。
那一瞬,四目相对,风声仿佛也轻了些。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往事如烟,千言万语都压在喉间,最后却只化成一个极轻的字。
“嗯。”
洛长离像是没料到她答得这样快,整个人都轻轻发了一下颤,偏偏还要强装镇定,低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师傅答应得这么爽快,就不怕我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白曜闻言,眼尾微挑,眸中浮起一点笑意。
“你还有什么过分的事没做过?”她轻声道,“我答不答应,又有何用。”
说着,她忽然靠近些,在他耳侧低低开口,声线轻柔得像一片落下来的羽:
“叫我曜儿吧,阿离,我很喜欢。”
洛长离身形一僵。
他抬眼看她时,眼底那点压着的情绪几乎要漫出来。
此时的白曜,早没了平日那种清冷疏离的模样。她眉眼里多了些姑娘家难得的俏皮与明艳,像是层层冰雪终于被人轻轻拨开一角,露出底下尚带温度的春色。
她并非天生不食人间烟火。
只是年深日久的封闭,连同那些不愿言说的旧事,一并将她的心防筑得太高,叫人几乎忘了,她也不过是个二十余岁的姑娘,也会渴望红尘,也会想要有人真正靠近。
洛长离看着她,忽然便觉那半个时辰的路程太短了些。
若不是眼下还有要事在身,他甚至希望这一路永远不要走完。
可现在显然不是浓情蜜意的时候。
他很快收了心神,绕过县城,径直朝着矿洞所在的方向赶去。一路上,他一边看着白曜手绘的地图,一边低声问道:“曜儿,凡冶民必有团体之分。哪个团体最能服众,足以动员全体?”
白曜略一思索,缓缓道:“容坞县焦氏,在当地颇有势力。如今当家之人名叫焦商,他的儿子与你还颇有渊源。”
“铁牛姓焦?”洛长离微怔,随即便反应过来。
白曜点头:“他原名焦壮,是焦商长子。身量高大,性子淳朴,又勤劳肯干,像牛一般,人送外号‘铁牛’。焦家在容坞县冶铁一道上极有名望,算是冶民中的代表人物,平日里也负责官府与冶民之间的往来。”
洛长离略一沉吟,便猜出了前因后果:“焦氏家道中落,铁牛被迫加入行脚帮讨生活,想来是焦家为冶民争利,与官府起了冲突。”
“正是如此。”白曜指了指舆图上一处矿洞,“焦家人被重点看管,关在最大的矿洞里,洞外守军有两百余人,强闯恐怕行不通。”
“曜儿莫慌,我早有预料。”
洛长离说着,拍了拍身后的包裹,从里头取出一件绿色官服,料子与制式一看便知是天乾朝廷的五六品文官服色。
“这是凡德的司使官服,我出行前借来的。”他看向白曜,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你只需稍作易容,扮作灵陵县道衙派来的使者即可。”
白曜显然已经猜到他要做什么,目光落在那官服上,轻声道:“光有官服还不够。若要假扮道衙使者,还得有道一级的印鉴。”
“自然有。”
洛长离从包裹里又翻出两个印鉴来。
其中一个,分明是官印。虽是木刻,却做得极像,连细节都仿得有模有样。
白曜一眼望去,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的惊讶。
“你还会刻印?”
洛长离下巴一抬,竟有些少年意气的得色:“凡德见过月中道使令大印,也见过如今代使令杜衍的印鉴。我不过依葫芦画瓢,仿了个大概。”
他顿了顿,又凑近白曜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故意逗她。
“我当年在灵泉县讨生活,这种活可没少干。曜儿可别去衙门告发我,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白曜被他逗得忍不住一笑,抬手捏了下他的耳朵,语气柔了下来:“你呀,尽会些稀奇古怪的本事。”
她看着那印鉴,目光一转,忽然又道:“如今你的箭术恩师魏凌来可是天泉道使令。你若真开口,正经使令大印又何尝不能到手?”
洛长离闻言,目光一软,几乎是想也不想便道:“曜儿才是我的第一恩师,永远都是第一。”
两人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已近矿洞外。
容坞县的官兵得了看押冶民的差事,原本就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只当是些掀不起风浪的刁民,这些官兵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喝酒聊天,好不惬意。
直到两个陌生人迎面走来。
负责值更的队长抬头一看,只见领头的是个穿绿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品级不低,气度也不似寻常,便立刻上前问话:“敢问这位大人是……”
洛长离此刻已换了官兵服色,立在白曜身侧,神情一敛,倒真有几分护卫模样。
他冷冷扫了那队长一眼,递上早已备好的信封,声音沉稳而冷厉:“这位是月中道道衙特派的使者,奉命前来提审冶民首恶焦氏之人。至于是谁的命令,想必你也该知道。”
那队长心里一凛,忙小心展开信件。
第一眼,便看见了月中道使令的大印,旁边还有如今代使令杜衍的印鉴。
他草草扫了两行,便不敢再多看,连忙双手捧回,恭敬赔笑:“原来是灵陵县来的尊使,恕在下冒犯。我们已经奉命将所有冶民关入矿洞,焦氏便在这个洞里。两位大人若要提审,在下可亲自带路。”
“不必。”洛长离抬手一拦,“你们守好路口,别让心怀不轨的人钻了空子。”
那队长心里仍有些不安,迟疑道:“可这洞里有大几百号人,万一那些刁民冲撞了大人,在下也不好向使令交代……”
“区区冶民,成什么气候。”洛长离语气轻淡,甚至带了几分讥讽,“若他们真有那般能耐,又怎会被你们几百人看住?”
“是,是。”队长立刻放了心,深以为然地点头,“那两位大人请便。我等就在洞口待命,不扰诸位办正事。”
洛长离微微颔首,便与白曜一同往矿洞深处走去。
洞口的光一点点被身后吞没,脚下石阶幽深,冷意缓缓漫上来。
白曜与洛长离并肩而行,袖口与衣角在昏暗里轻轻擦过。
一场巨变,正在他们脚下悄无声息地酝酿。
而它真正爆发的时刻,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