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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山雨欲来 洛长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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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长离身陷宣庆危局之际,千里之外的荆县,暗流早已汹涌,平静之下藏着步步杀机。
荆县扼守天泉道与开阳道南北咽喉,乃水陆要冲,是天乾朝廷南下的必经之路,更是归月军北方防线的重中之重。
白平安领兵驻守此处,枕戈待旦,日夜警惕着江北的动向,不敢有半分松懈。
荆县以北,隔着浩浩汤汤的月江,便是开阳道渭县,其中关键之渡口名为分渭渡,乃兵家必争之地。
去岁寒冬,白平安巧施妙计,佯攻渭县,暗中拿下分渭渡,斩断天乾水军南下的跳板,让北军的铁蹄一时难以踏足月南,守住了归月军的北大门。
可近几日,平静的月江风云突变。
北岸旷野之上,大军连夜集结,旌旗猎猎,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尽头,粗略一数,竟有两三万精锐之师,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杀气弥漫江面,久久不散。
白平安立于城楼,望着北岸阵势,神色沉稳,并无半分慌乱。
荆县临江而建,易守难攻,若无强大水军渡江南下,任凭北岸兵马再多,也难以攻破城池。
他一面下令加固城防,整军备战,一面派出细作,乔装渡江,日夜打探天乾军的虚实与动向,静待变局。
这日午后,江面风平浪静,一叶扁舟顺着江流,缓缓飘向荆县。
小舟之上,仅立着两名男子,无兵甲随行,无旌旗开路,显得格外突兀。
船头立着的壮汉,身形魁梧,虎背熊腰,见城楼守军戒备森严,当即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朗声喊话,声如洪钟,震得江面泛起涟漪,字字清晰传入城楼:“天乾使节在此,特来拜会荆县守将,烦请将军出城一叙!”
这一声内力浑厚,穿透力极强,绝非寻常武夫可比。、
白平安眉头微蹙,眸色一沉,便知此人是江湖上顶尖的好手,此番前来,定然来意不善。
身旁副将当即上前,神色凝重,低声谏言:“统领,天乾军陈兵江北,来者叵测,不必理会,只需下令放箭,便可将这二人逼退,免得节外生枝。”
白平安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江面,平静无波,并无伏船暗兵踪迹。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江面空旷,无埋伏之迹,天乾使节只身赴会,必有图谋算计,不妨一听其言,探清虚实,再做决断。”
说罢,白平安披起素色披风,带上几名亲卫,乘一叶轻舟,驶往江心,与天乾使节会面。两舟相靠,停在江心流水之上,风拂江面,掀起淡淡涟漪,气氛肃静。
此次领头之人,并非方才喊话的壮汉,而是一位锦衣书生。
他面如冠玉,儒雅俊逸,一身锦袍绣着暗纹,举止雍容华贵,气度不凡。面对白平安一身肃杀之气,他毫无怯色,从容抬手,邀对方落座,姿态谦和,却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
“在下顾秉言,字顺章,家父乃当朝左相门下平章事。”书生缓缓开口,自报家门,语气平淡,却透着世家公子的矜贵。
白平安神色淡漠,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这般仗着父荫的世家公子,他见得多了。他只淡淡报上姓名:“白平安。”语气疏离,不带半分客套,“顾公子有话直说,不必绕弯,此番前来,究竟意欲何为?”
“白氏后裔?”顾秉言闻言,脸色骤然一变,身旁那魁梧壮汉也瞬间收紧目光,死死盯着白平安,右手悄然按在腰间,指节微动,气氛瞬间紧绷。
顾秉言回过神,连忙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壮汉收敛气势,稍稍缓和了剑拔弩张的氛围:“白将军稍安勿躁,在下并非寻衅而来。此番随军南下,只为历练,眼见月南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于心不忍,特只身前来,进几句忠言,还望将军三思。”
白平安抬眸,语气冷冽:“但说无妨。”
“江北陈兵数万,皆是朝廷精锐,兵锋正盛,意在平定月南,一统天下。”顾秉言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字字带着威胁,“况且月中道全境归附在即,届时两路夹击,将军虽据守荆县天险,不知能抵挡几时?又何苦负隅顽抗,连累满城百姓。”
白平安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月中道局势,关乎洛长离安危,他不敢大意,当即敛去不悦,装作认真倾听的模样,顺势试探:“月中道究竟有何变故?顾公子不妨明说。”
“将军若肯归顺朝廷,在下自然会一一告知。”顾秉言眸中闪过一丝得意,温声劝道,“家父愿以名誉担保,归降之人,一律封官授职,富贵终生,远比跟着归月军逆党漂泊要强。”
白平安忽而轻笑一声,满是不屑,语气坚定如铁:“天乾朝廷追杀白氏遗族多年,赶尽杀绝,如今怎会真心招纳我这个白氏后人?归月军立志推翻天乾,光复神月江山,不死不休。顾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若是前来做说客,那就请回吧。”
“狂妄!”魁梧壮汉怒喝一声,右掌化作虎爪,气势磅礴,带着刚猛劲风,径直朝白平安拍去。掌风凌厉,引得小舟剧烈摇晃,几乎倾覆。顾秉言脸色发白,死死抓住船舷,稳住身形。
白平安眼神一厉,反手抽出背后巨剑“千钧”。此剑沉重无比,剑身宽厚,寒光凛冽,他手腕一转,巨剑横扫,硬生生迎上壮汉的虎爪。
不料那壮汉掌法诡异,手腕一扭,力道阴柔,竟险些将巨剑夺下。
绵密的内劲顺着剑身袭来,震得白平安全身发麻,气血翻涌。
他不敢大意,立刻双手握剑,腰身扭转,奋力挥剑,以刚猛之力抗衡,堪堪抵住这一击,才没让小舟翻覆。
“你这白氏小辈,倒是有几分本事。”壮汉收掌而立,瞥了一眼江面,只见数艘归月军战船正缓缓靠拢,便不再出手,语气傲然,“吾乃天乾八柱国之一,封号‘虎侯’,黄洪涛。听闻赵承启折在天泉道,是你所为?”
“非我之功。”白平安收回巨剑,气息平复,淡淡摇头,“归月军内高手如云,多行不义之人自有人收,轮不到我出手。”
黄洪涛哈哈大笑,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小辈倒是会说笑。赵承启外号‘北地枪神’,巅峰之时,就连祝大师也要让他三分,何等威风。”
他摸了摸胡须,轻叹一声,满是惋惜:“可惜常年征战,旧伤缠身,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又性情孤僻,是康王麾下之人,与其余七柱向来不和。此番命陨月南,也是时也,命也。”
除了赵承启,八柱末位的“鬼影阎罗”刑无赦也身亡在灵泉县。
白平安无心听这些旧闻,不愿多做纠缠,当即拱手,不辞而别。
顾秉言长舒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衫,神色落寞,喃喃自语:“本以为月南之行,可轻松平定,如今看来,远比想象中艰难。”
他望着荆县方向,眼神温柔,带着几分执念:“昭璇前番来此历练,被归月军逆党俘获,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此番我替她完成未竟之志,收服月南六道,立下大功,想来她,便不会再对我那般冷淡了。”
黄洪涛站在一旁,听得浑身不自在,只得开口宽慰:“陛下与令尊,早已为公子和濯缨公主定下婚约,公子才貌双全,与公主门当户对,日后定然是驸马,不必忧心。”
顾秉言轻叹一声,眉宇间满是苦涩。
濯缨公主陈琦婷,风华绝代,名动天下,京城无数俊杰倾心追逐。他身为左相之子,聪慧俊秀,家世显赫,与公主堪称天作之合,可他始终明白,公主对他,始终止于礼数,毫无半分儿女情意。
另一边,宣庆县城外,何玟的数万大军早已列阵完毕,甲光向日,旌旗林立,杀气腾腾。
何玟一身戎装,策马立于阵前,身旁跟着一位身着绯色官服的中年人。那人面容倨傲,神情冷漠,策马微微领先何玟一个身位,显然地位在其之上,气度威严,令人不敢直视。
侍从捧着一封书信,快步送入城内,递到杜铮手中。洛长离立在一旁,神色凝重,开口问道:“信中所言如何?”
杜铮眉头紧锁,将书信递予洛长离,语气沉重:“来者是朝廷派驻月中道的巡道使吴景,以边防不宁、匪患猖獗为由,要整饬宣庆军政,勒令我等开城,放大军入城接管防务。”
洛长离目光扫过信尾落款与官印,瞳孔微缩,惊声道:“竟是吴景,信上不仅有巡道使印,还有月中道使令的印鉴。看来此番何玟兴兵,你兄长是知情的,甚至是暗中默许。”
杜铮长叹一声,满脸苦涩与无奈:“这般大的动静,他怎会不知。城外皆是都指挥使麾下的精锐,若是顽抗,以我们这点兵力,无异于以卵击石;若是开城放行,我们便是束手就擒,任人宰割,进退两难啊。”
洛长离踱步沉思,片刻后抬眼,沉声问道:“月中道境内,还有哪些势力,不肯归附何氏,仍心向杜氏?”
“唯有北面广山县司使黄启贞。”杜铮不假思索,开口答道,“黄叔曾是家父麾下得力干将,忠心耿耿,何氏掌权后,便被刻意排挤,调往偏远的广山县。此人重情重义,沉稳可靠,值得信赖。”
“凡德,事到如今,只能舍小取大。”洛长离神色郑重,语气坚定,“你即刻挑选心腹亲信,乔装成行脚帮余孽,假意被俘,趁机突围,火速赶往广山县,投奔黄启贞,积蓄力量,再图后事。”
“你要我放弃宣庆县?”杜铮一愣,满脸犹豫,心中不舍。
“宣庆只是边陲小县,城薄兵少,不可久守。”洛长离耐心劝道,“与其困守孤城,作茧自缚,不如抽身而退,龙入大海,方能另谋良图,保住杜氏根基。”
杜铮心头一紧,满是担忧:“韧之,那你呢?城外数万大军,你独自留在城中,凶险万分,如何保全自身?”
洛长离爽朗一笑,眉眼间满是从容自信,语气笃定,让人心安:“放心,我自有分寸。何玟兴师动众,东进至此,真正目的绝非宣庆县,而是天泉道。军中既有朝廷巡道使,想来不只是月中道有变,北方开阳道,定然也会同步发兵。”
他望向北方,眼底藏着一丝担忧,却又很快平复。白平安驻守荆县,沉稳善战,定然能守住要害,应当不会出大乱子。
事已至此,杜铮别无选择,只得咬牙点头,遵从洛长离的计策,着手准备撤离事宜。
洛长离则转身,前往关押莫俞的偏院。莫俞本是宣庆县行脚帮小头领,性情耿直,并非大奸大恶之辈,被俘之后,也未曾顽抗。
洛长离推门而入,挨着莫俞坐下,亲手解开他身上的绳索,语气平和:“莫俞,经此一事,你今后有何打算?”
莫俞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抬头看向洛长离,眼中并无敌意,反倒满是敬佩。
这段时日相处,他深知洛长离为人仗义,体恤下属,并非冷血之人。他苦笑一声:“大哥,我如今已是阶下囚,身不由己,你有话直说便是。”
洛长离看着他,开门见山:“以你在宣庆行脚帮中的威望,还能召集到旧部吗?若是把林仲的残部交由你统领,你能拉起多少人手?”
莫俞低头思索片刻,抬头答道:“宣庆县的弟兄,大半归顺了七政宗,但还有不少人念着旧情。我尽力号召,再收拢林大帮主的残部,凑齐近千人,应当不难。”
他顿了顿,眼神中带着几分期待与忐忑,小心翼翼问道:“大哥,你是想招募我们吗?我早有耳闻,归月军在天泉道,善待百姓,轻徭薄赋,人人安居乐业,我们这些漂泊之人,也想有个安稳归宿……”
“若是你们真心归顺,我自然亲自引荐。”洛长离微微一笑,语气诚恳,“只不过,眼下你们要先帮我办一件急事,助我们脱身。”
莫俞闻言,当即站起身,神色激动,抱拳朗声道:“大哥但有吩咐,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