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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何氏之患 晨光初曦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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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曦时,宣庆县的喧嚣才算渐渐散了。
天边一层淡白,尚未彻底驱散夜色,街巷里却已先飘起一缕缕血腥气。风一过,便带着清寒钻入鼻端,叫人无端生出几分凄冷。
城门外的荒地上,昨夜留下的凌乱痕迹犹在。断裂的竹竿、被踩烂的草履、溅在尘土里的血点,零零碎碎铺了半里地。远处更有几处火把灰烬,被晨风吹得轻轻翻卷,像一场未曾彻底熄灭的梦。
在变乱之前,常林便奉了洛长离之命,悄无声息地溜出城去。
他身法本就快,脚下又轻,疾行时像一抹贴地掠过的薄影,借着晨雾与荒草遮掩,沿着县城周遭十里地界一寸寸搜查过去。
越往深处探,他心头便越往下沉。
旷野里竟隐隐有旌旗残影,草丛间还压着大批人马过境的蹄印与车辙。那痕迹并不新鲜,却也绝不算浅,显然不是一两个人匆匆路过能留下的。
这不是散兵游勇。
更像是一支早有准备、暗中潜行的大队人马。
常林心头骤紧,不敢再多耽搁,立时调转方向,足尖一点,飞也似的往城内赶去。他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藏在暗处的东西,只想着尽快把这消息送到洛长离面前。
城中兵戈之声已歇。
杜铮忙着收拢残兵、安抚百姓,手里脚下都不得闲。昨夜一场乱战,城中死伤虽未到最惨烈的地步,却也足够叫人心惊。妇孺的哭声、伤兵的呻吟、街头未干的血迹,交织在一起,叫这座县城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待诸事稍稍安定,他才亲自遣人来请洛长离一行人前往县衙正堂议事,共商善后之策。
洛长离回到驿馆时,身上还沾着昨夜的血污。
他原是想换下衣衫,再去县衙。不料刚褪尽上衣,门外便传来几声极轻的叩门声。那声音温缓,不急不缓,像是生怕惊扰了里头的人。
洛长离心头一动。
不必细想,也知道来的是谁。
他几乎是立刻便上前开了门,连自己未着寸缕都忘得一干二净。门才推开,下一瞬,他已伸手将门外之人轻轻揽入怀中。
温热的胸膛贴上来,淡淡的兰香也一并漫入鼻尖。
白曜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整个人都僵了僵。她原本清冷如霜,此刻却一下子被他身上的气息裹住,俏脸几乎是立刻便浮起一层薄红。
她的脸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清晰听见那稳而有力的心跳,耳根顿时更烫了几分。
“你这人……”她抬手推他,声音里都带出几分羞恼,“怎的如此莽撞,连衣衫都不穿便开门。”
话虽是嗔怪,她却并未真恼。
只是说完后,目光仍不由自主地往他肩背处扫了一眼。那线条利落分明的身形,因方才抱得太急,更显得筋骨有力。白曜长睫轻颤,匆匆别过脸去。
洛长离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看,咳了一声,忙将人松开。
白曜定了定神,便从怀中取出三枚赤色令牌,提着挂绳,轻轻举到他面前。
“城中潜入了七政宗三名长老,还带了数十名弟子,想趁乱与城外乱兵里应外合,搅乱宣庆县。”她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我已出手料理妥当。”
洛长离神色瞬间一凛,伸手接过令牌,指尖在那赤色纹路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眼底却已沉了下来。
“可是尽数诛杀了?”
白曜看他一眼,眸色平静。
“那些弟子,多是被裹挟的小辈,我已遣散离去。唯有三名长老负隅顽抗,执迷不悟,只得出手将其击杀。”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过是顺手拂去一粒尘灰。可那淡然语气之下,眼底却分明藏着一线冷意。
洛长离低头看着那三枚令牌,心口却比方才更沉了些。
那是七政宗荧惑堂的赤牌,属宗内高阶权限,持牌者皆非寻常人物。如今三名长老尽数折在此处,已不是寻常冲突能说得过去的了。
“看来此番,我等与七政宗,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他将赤牌随手搁到桌案上,轻轻叹了一声,“昨日与田昆交手,他那十二重破空劲凌厉至极,我险些便吃了大亏。不知七政宗其余堂口,是否还藏着更顶尖的高手。那位传说中的七政宗宗主,又究竟是何等修为。”
白曜缓步上前。
她伸手托住他右臂,指尖落在方才发力过猛、仍有些麻胀的筋肉上,缓缓揉按着。力道并不重,却极稳,像是早已知道他的痛处在哪儿。
“田昆的十二重破空劲,在江湖上已算一流武学。”她道,“我今日斩杀的那三名长老,修为最高者,也不过十重破空劲,远不及他。”
洛长离眉眼一弯,忽然往她跟前凑了凑,语气里带了点故作轻松的笑意:“原来师傅一早便在暗处护着我。早知如此,我便不用那般拼命了。”
那模样,竟有几分少见的依赖与撒娇。
白曜看他一眼,眸中却并无半分恼意,反倒只有无奈与疼惜。
“我能护你一时,岂能护你一世?”她低声道,“你天赋异禀,根骨绝佳,日后成就定在我之上。若不历经磨砺,勤修苦练,如何能登武学巅峰,护得住身边之人,守得住心中大业?”
洛长离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片刻后,他忽然认真地抬眼看她,声音也轻了下来:“师傅,以你如今的修为,在这天下武者之中,能排第几?”
白曜略一思忖,淡淡答道:“约莫前十之列。”
洛长离怔了一下。
“竟连前三都未入?”他神色间满是惊讶。
在他心里,白曜几乎已经是世间顶尖的人物。可她竟只说前十,甚至还不是前三。
白曜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语气平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天下藏龙卧虎之辈,不知凡几。我本无甚习武天资,全赖天流心法加持,又在璇玑塔冰窖中闭关数十载,才侥幸修得这一身精纯内力。我虽主修剑道,却远未到登峰造极之境。”
她说得极轻,像是只把这些过往当成一段旧事。
洛长离却只觉得心头发热。
“师傅太过自谦了。”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神色认真得近乎执拗,“在我心中,你便是天下第一,无人能及。”
白曜眸光微微一颤,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抬手,指尖缓缓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上,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窗外晨光正好,透过窗棂斜斜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慢慢揉在一处,连空气里都浮着一点说不清的缱绻。
洛长离亦看着她。
那一瞬,屋内静得很,静得几乎能听见窗外枝头风过的声音。
两人的气息都近了些,唇瓣缓缓靠近,眼看便要相触——
“洛……洛统领。”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像一颗小石子,恰好投进那片温软的水面,轻轻荡开一圈涟漪。
阿瑶半张脸探在门边,小脸涨得通红,连眼神都不敢往里头直看,只讷讷道:“杜司使派的人已经在院外等候了,你们……”
洛长离一僵,这才猛地回神,轻咳一声,连忙松开手。
白曜更是耳根通红,几乎是飞快地转身,拿起桌案上的衣衫,塞到洛长离手中,垂眸不语。
阿瑶也赶紧背过身去,可到底还是忍不住偷偷回头瞟了两眼。那一眼里,既有羞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洛长离心里失笑,却只得先把衣衫穿好。
宣庆县衙朱门巍峨,正堂内灯火已明。
杜铮早已等在这里,见洛长离入内,立刻起身,亲自捧了茶盏递到他面前,笑意温厚:“韧之兄,今夜若非你出手相救,宣庆县早已生灵涂炭。你辛苦了。”
洛长离忙起身,双手接过茶盏,回礼道:“凡德兄客气了。盟友互助,本是分内之事。”
杜铮摆了摆手,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真挚:“我与韧之一见如故,情投意合,何须如此见外?往后你我同心戮力,共抗强敌,不必再拘这些虚礼。”
洛长离也不再推辞,便顺势坐下,直言问道:“凡德兄,如今局势动荡,不知你心中作何打算?是想辅佐令兄坐稳使令之位,还是……取而代之,守住杜氏基业?”
这话一出,杜铮神情陡然一凛。
他眉头紧锁,沉默半晌,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了几分压抑:“韧之何出此言?这是要陷我于不忠不义之地吗?”
“凡德。”洛长离语气却平静,目光也格外沉,“此刻堂内只有你我二人。若不能推心置腹,坦诚相待,往后合作,又何来信任可言?”
他稍稍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却更显锋利。
“杜氏经营月中道数十载,根基深厚。难道你忍心眼睁睁看着父兄打下的基业,被何氏一步步篡夺,最终落得满门倾覆的下场吗?”
杜铮面色凝重,在堂内来回踱了两步,指节攥得发白,正欲开口,门外忽然又有侍从匆匆通传。
“启禀司使大人,门外有一人自称常林,说是归月军麾下,特来求见洛统领。”
“快请进来。”杜铮沉声道。
他回身坐回主位,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到洛长离身上,隐隐多了几分焦灼。
常林几乎是冲进来的。
他额间汗水未干,呼吸都还未平,刚一入堂,便急声禀报:“统领!大事不好!县城外十里的旷野上,有大军聚集!”
洛长离眼神倏地一沉:“打的是什么旗号?”
“何字大旗!”常林声音发颤,“漫山遍野,皆是何字大旗!”
“是何玟?!”杜铮浑身一震,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连声音都变了,“人马究竟有多少?”
常林喉结一滚,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旌旗遮天,营帐无边无际,保守估计,足有上万精锐之师!”
杜铮如遭雷击,整个人一下子瘫坐回椅中,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堂内一时静得可怕。
洛长离朝常林微微颔首,示意他先退下。常林心中虽急,却也不敢耽搁,匆匆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空气顿时沉得像压了石。
洛长离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案,片刻后,才缓缓开口:“看来,何氏、七政宗、行脚帮三方势力,早已暗中勾结,皆把宣庆县当成了棋局。”
他目光沉静,语气却并不轻松。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进退两难。不知凡德兄,心中可有思量?”
杜铮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还残着一点侥幸。
“何玟是我兄嫂何氏的亲弟,现任月中道都指挥使,手握数万精兵。他此番前来,看在我兄仍是使令的份上,应该不会太过为难我吧。”
洛长离看着他,眼神却渐渐冷了下去。
“若凡德兄只求苟全性命,随遇而安,自然可保一时无虞。”他声音平静,却句句落在要害,“可从今往后,杜氏将彻底沦为何氏附庸,再无翻身之日。父兄基业毁于一旦,你甘心吗?”
杜铮身躯微微一颤。
他猛地抬眼,眸中原本的犹疑与沉重,竟一点点被逼出了挣扎之外的东西。那是一种被人逼到绝处后,才会慢慢显出的坚定。
“……愿闻韧之高见。”
洛长离眸色微动。
“行脚帮本是一盘散沙,却能在月中道境内聚集数千人围困宣庆,其余诸县皆坐视不理。这背后,定然是何氏在暗中操盘。”他指尖轻叩桌案,一字一句,条理清晰,“行脚帮能与七政宗一拍即合,想必也是何氏从中牵线,为其提供便利,许以重利。”
杜铮怔了怔,随即皱眉:“为何是宣庆县?这不过是边陲小县,我手下不过一千兵马,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洛长离抬眼,眸中精光一闪,“何氏将你调往宣庆,便是要你远离灵陵县中枢,脱离令兄庇护。一旦宣庆县流民作乱、帮匪围城,你无力弹压,何玟便可名正言顺兴兵入境,以平乱之名掌控宣庆。届时你的生死,便全由何氏拿捏。”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瞬,像是在斟酌什么。
半晌,才终于问出口:“凡德,恕我直言,何氏如此处心积虑针对你,恐怕是令尊有意废长立幼,想把月中道使令之位传于你吧?”
杜铮双拳猛地攥紧,指节瞬间发白。
屋内静了很久。
久到连烛火都似轻轻跳了一下。
最终,他还是缓缓点了点头,眼底满是苦涩与无奈。
就在此时,门外侍从又来通传:“启禀司使大人,洛统领的部下求见。”
杜铮点头默许。
阿瑶很快快步入堂,行礼后便道:“属下方才拷问行脚帮林仲,他已尽数招供。”
此番拷问,实则有白曜在幕后暗中相助。她手段极稳,独门法门一施,林仲受尽苦楚,根本无从抵赖,只得把知道的全都吐了出来。
“林仲此番举事,全是受月中道都指挥使何玟暗中支持。何氏许诺他高官厚禄,还答应为行脚帮众在月中道划拨田产、安置家小。七政宗则是中途加入——那日城门受挫后,偶遇行脚帮,双方一拍即合,七政宗助他破城,行脚帮则许给七政宗在宣庆县自由行事的特权。”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杜铮听完,忍不住长叹一声,“这群势利之徒,当真狼子野心。”
他说着,转头看向洛长离,却见洛长离眉头紧锁,神色比方才还要凝重几分。指尖不停轻叩桌案,显然正思索着什么极要紧的事。
“韧之,你可是察觉了异样?”
洛长离没有立刻答,只低声自语道:“既然有行脚帮数千人相助,何玟为何还要大张旗鼓,亲率上万精锐前来……”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脸色大变,猛地一拍桌案,声音也骤然压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阿瑶,速速回去传令方勇、常林,全速赶往天泉道岚县,命祈苓冬即刻整军,全力备战,不得有误!”
阿瑶不敢怠慢,躬身领命,转身便快步离去,半分耽搁也不敢有。
“天泉道岚县?”杜铮大惊失色,霍然起身,“韧之,你莫非认为,何玟的目标并非宣庆县,而是天泉道?”
洛长离闭上双眼,缓缓点头。
正堂里,烛火静静燃着,连气息都似凝住了。
而堂外天光虽已渐亮,却仿佛有一层更深、更沉的阴影,正从远处一点点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