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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空明之境 密室里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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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里的夜明珠幽幽发着冷光。
那光不是亮,是清,像从千年前的深水里捞出来的月色,一层层铺开,落在石阶上,落在飞扬的尘灰里,竟像细碎星子浮沉不定。
白曜与赵承启隔着丈许对峙,谁也没有先动。
可那一刻,空气已先一步绷紧了。
白曜周身散出的寒冽真气,如百年冰潭,深不见底,静时无波,动时却能冻住人骨。赵承启立在她对面,肩背宽阔如山,周身杀伐之气沉沉压来,像一张无形的铁网,逼得人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指尖缓缓摩挲着四刃玄铁枪的枪杆,乌沉沉的枪身泛着冷硬的光。
目光却一直落在白曜的白发上。
那头白发在气流里微微拂动,像雪,也像霜,冷得不近人间。
“你应该就是传说中那位神月长公主了。”赵承启开口,声音低哑,“陛下一直在寻你,说你是‘余孽之首’。”
他顿了顿,目光又移到白曜执剑的手上。
那双手指节修长,骨相极好,偏偏握剑时稳得像山,半点不曾发颤。
“你年纪轻轻。”赵承启缓缓道,“可这内力,却像修炼了一个甲子。连我这在沙场滚了半辈子的人,都觉心惊。”
白曜指尖轻轻抵在“惊鸿”剑刃上,神色淡得像落了一场无声的雪。
“你身为天乾护国八柱之一,护的是皇室命脉,如今却对太子、公主动刀。”她看着他,声音轻而冷,“是康王陈靖的命令?”
赵承启没有立刻答。
他的视线越过白曜,落在她身后的陈琦婷与陈思衡身上。
陈思衡的锦袍沾了灰,发带歪在耳后,分明已经吓得脸色发白,却仍下意识站在陈琦婷身侧,像只被逼到角落却还要挺着背脊的小兽。
赵承启喉间微微一涩。
他曾是陈靖麾下参将,后来得陈斌提拔,才一步步站到今日这个位置。按理说,天子之子女在前,他该护;可如今,他却要亲手朝他们拔枪。
那一瞬,他眼底的迟疑只停了极短极短的一瞬。
下一刻,便尽数化作狠意。
“今日,这密室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四刃枪已如黑电般扫出。
白曜抬剑迎上。
“惊鸿”剑势一展,剑光竟在半空铺开如网,七道剑影同时分袭赵承启咽喉、肩甲、肋下,每一道都带着裂石穿金的劲道,快得几乎不见影子。
赵承启却不硬接。
四刃枪在他掌心飞速旋转,枪尖扭动如活蛇,竟硬生生将那七道剑影一一绞碎。枪尖擦过剑刃时,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响,火星四溅,像一场骤然炸开的寒焰。
最后一道剑影破去,他手腕猛地一抖,四刃枪横扫而出,角度刁钻得像从肋下钻出,直掠白曜腰侧。
白曜眉心微蹙,已来不及完全避开,只得举剑格挡。
“铛——”
一声巨响震得石壁都似跟着发颤。
枪尖与剑锋相撞的刹那,赵承启忽然扯出一抹狞笑。握枪的手臂骤然震颤,四刃枪尖高速旋转,竟卷出一层锋利的气旋,顺势缠上白曜右臂。
她那一截素白袖袍瞬间被撕得粉碎,冷白的藕臂裸露出来,肌肤上顷刻浮出数道细密红痕。
气旋的震力沿着剑刃直冲腕骨。
白曜指节一颤,“惊鸿”剑锋嗡鸣不止,险些脱手。
“师傅!”洛长离眼底骤缩,指尖攥得发白,几乎就要冲上去。
祝师师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极稳:“长离,别急。前辈的气息没散,她还有后招。”
白曜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丝血。
可她握剑的手,仍旧没有松。
下一瞬,剑刃之上竟凝起一层淡青色罡气,沿着剑身缓缓蔓延,像冰面下忽然苏醒的潮。
她旋身转腕,剑刃斜斜劈下。
青芒如匹练,悄无声息地斩落。
四刃枪的枪头竟被生生削断。
断口平整得像玉石被一刀切开,连半点毛糙都没有。
赵承启瞳孔骤缩,身形急退,险险避开余势未尽的剑罡。那道罡气擦着他的肩掠过,竟直接削下一层皮肉,寒意顺着伤口直往骨缝里钻,叫他脸色都白了半分。
他低头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玄铁枪,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居然是真气外放的剑罡……”
白曜没有应声。
她重新摆开剑势,神情仍旧冷静,可胸口起伏已比先前急了些。强行催动剑罡,对她而言显然也并非毫无代价。
金瞳里的光芒暗了几分,鬓边白发也被汗意浸得微湿。
赵承启将断枪掷落在地,沉沉一声响,回荡在密室里格外清晰。
随后,他又从背后抽出一杆投掷飞枪、一杆圆头钝枪,两枪在掌中交错,动作快得像风。
“世人皆称永月道琅琊岛的楚骁洪为‘剑圣’。”他盯着白曜,唇角扯出一丝冷意,“看来今日之后,这称号该归你了。”
话音一落,他猛地跃起。
圆头钝枪裹挟千钧之力,朝白曜头顶狠狠砸下。
枪风卷起地上的尘灰,遮了她半边视线。
白曜挥剑格挡,剑罡撞上沉重钝枪,发出一声闷响。赵承启却借力翻身一侧,身形灵活得完全不像个八尺壮汉,甚至连被剑罡擦过脸侧都不曾皱一下眉。
他手腕一扬,投掷飞枪已钉入白曜身后的石墙。
枪尾嗡嗡震颤,石屑簌簌落下。
紧接着,他握着钝枪横扫,逼得白曜退了半步。随即松手掷出钝枪,整个人顺势飞掠向那杆飞枪,拔枪便刺。
一投一刺,一刺一投。
动作衔接得密不透风,竟像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密室之中,仿佛一下出现了数个赵承启的残影。
有的握飞□□向白曜咽喉,有的持钝枪砸向她腰腹,有的横枪封路,将她所有退势全数堵死。枪影层层叠叠,像一张越收越紧的杀网。
“这是赵承启独创的单人枪阵。”祝师师低声道,语气沉得厉害,“以不同枪型布杀局,五枪齐出时,天下几乎无人能挡。还好他现在只有四枪,前辈尚能周旋。”
洛长离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不敢上。
他知道,自己若贸然插手,只会乱了师傅的节奏,甚至连剑罡余劲都可能将他误伤。
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的白发被枪风卷得翻飞,看着她素白衣摆一次次被划开,看着那如雪肌肤上渐渐添了血痕。
赵承启的四枪之阵已完全展开。
就在那道飞枪的枪尖即将刺中白曜后心时,她忽然停了下来。
所有动作,骤然一顿。
白曜缓缓闭上金瞳,握剑的手垂在身侧,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片落雪。
密室里,枪风声似乎都跟着淡了些。
只有她身上的气息,像是忽然沉进了夜明珠的光里,平稳,深远,竟叫人分不清她究竟是站着,还是已融进了这一片冷光之中。
赵承启怔了一瞬,旋即心头警兆大起,攻势反而更快。
钝枪砸向她左肩,飞□□向她咽喉,另外两枪分别封住她前后退路,连翻身的空隙都不肯留。甚至连旁侧扫来的拳脚,也都封死了她膝弯与下盘。
所有攻势,如暴雨倾盆。
白曜却只是微微侧身。
钝枪擦过她肩头,没能碰到分毫;飞□□到近前时,她指尖轻轻一抬,竟就那样拨开了锋芒;足尖只在地上一点,便避开了扫来的腿风。
她的动作慢得近乎慵懒,偏偏每一步都恰好擦着枪尖与拳风的边缘掠过,连发丝都未被削去一缕。
那不是躲。
更像是所有杀招,自己在她周身绕开了去。
洛长离的呼吸一滞,眼眶骤然发热。
“这是……师傅说过的空明之境!”
他几乎是失声。
他曾缠着白曜问过,“天流心法的最后一重是什么”。那时她坐在青冥山的冰窟里,神情淡淡,只说了四个字——空明之境。
他那时听不懂。
直到此刻,亲眼所见,才真正明白那所谓“空”,并非无力,也不是虚无。
那是将所有杀意、所有锋芒、所有来势都化入平静之中,再悄无声息地吞没。
像深湖。
像无风的深渊。
你砸下多少石子,最终都只会沉入水底,连一点涟漪都不剩。
赵承启额角竟慢慢沁出冷汗。
他能感觉到,白曜的气势变了。
不是更强,而是更深。
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湖,任他怎样猛攻,最终也不过是被那湖水吞掉,连回响都没有。
就在飞枪即将擦过白曜脸颊的刹那,她忽然睁开了眼。
金瞳里不再有锋利的冷意,只余一片澄澈的空明。
她抬手举剑。
“惊鸿”剑刃上的罡气忽然炸开,碎作无数细小剑芒,如飞雪,轻轻飘向赵承启。
每一道都轻得像羽毛,落下时却锋利得能割开铁石。
赵承启甚至来不及变招。
那些剑罡便已层层覆上他的四枪、肩背、手臂、胸口,细密的血痕一层层绽开,像雪地上骤然落下的红梅。
他的枪杆接连被削断,衣襟很快被鲜血染透,连发丝都被割得凌乱不堪。
当最后一道剑罡擦过他的脖颈时,赵承启终于撑不住了。
他踉跄一步,重重跪倒在地。
浑身上下,密密麻麻都是血口,像是被人拆碎后,又胡乱拼回去的人偶。
密室里霎时静了下来。
只剩众人急促的呼吸声,和夜明珠冷冷浮动的光。
白曜握剑的手终于垂了下去。
“惊鸿”脱手,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整个人也随之软倒。
“师傅!”
洛长离再顾不得其他,疯了似的冲过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她的头靠在他胸口,寒意一下子钻进衣袍,连他胸前的温度都像被迅速抽走。可洛长离却抱得更紧,指尖颤着抚过她泛白的唇,声音也发了抖。
“师傅,你醒醒。”
赵承启伏在血泊里,忽然发出一阵嘶哑的笑。
“厉害……”他咳出一口血沫,眼神却仍死死盯着白曜,“可惜你太年轻,身体里还有隐疾吧?强行用这等功法,不怕先把自己熬死?”
“寒毒!”洛长离猛地抬头,眼底血丝一下子漫开。
他知道师傅的寒毒需要他的血。
可白曜此刻僵得连张嘴都费力,哪里还能自己运气调息?
洛长离咬了咬牙,手腕一翻,低头便用齿尖咬破了腕间血脉。
刺痛骤起。
他吸了一口温热的血,低头托起白曜精巧的下颌,指腹擦过她冰冷的脸颊,轻声道:“师傅,得罪了。”
说完,他俯身吻了下去。
唇瓣相触的那一瞬,白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洛长离小心翼翼地将血渡进她唇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他眼角滑下来,砸在她鬓边,滚进那一片冰冷的白发里。
夜明珠的光落在两人身上,竟像替他们裹了一层极软的薄纱。
陈琦婷与祝师师看得一时失语。
陈思衡张着嘴,连呼吸都忘了。
他只当洛长离是个“小乞丐”,从未见过他这般不管不顾的温柔,像把自己所有锋利都收了起来,只剩下小心翼翼的珍重。
白曜的指尖慢慢有了温度。
她脸颊也浮起一点浅淡的粉。
洛长离正要退开,却见她抬手,指尖轻轻触到他的脸颊,带着刚回暖的温热。
他怔了怔,以为她要推开自己。
可白曜只是用指腹极轻地擦过他的唇角,抹去那一点残留的血迹。金瞳里先前的冷意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极柔的光。
洛长离心口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他还想低头再亲一下,她却伸出一根指尖,轻轻点在他唇上,摇了摇头。
那动作极轻,却像一根羽毛,正正落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洛长离耳根一下子红了。
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只好将割破的手腕又递到她唇边。
白曜微微侧首,含住了他的手腕伤口。
温热的触感裹上来,洛长离整个人都僵了一瞬,耳尖几乎红透,却又舍不得抽回手。
“哼……好一对不知廉耻的师徒!”
赵承启嘶哑的怒喝忽然打破了这一瞬静谧。
他撑着石地艰难起身,身上伤口仍在流血,可显然还余下几成功力。
洛长离眼底那一点柔软,瞬间褪成冷光。
他轻轻将白曜放到一旁石台上,脱下外袍盖在她肩头,转身便迎向赵承启。
“别挡道!”
赵承启抬手便推。
可他的手撞在洛长离肩上,竟像推在一堵石墙上,半分也没推动。
洛长离周身散出的真气,与白曜的寒冽不同,是滚烫的,像一条奔涌不息的江河,顺着筋脉一路烧开,连空气都仿佛被烫得发颤。
他抬手便是一拳,重重轰向赵承启掌心。
赵承启连退数步,伤口被震得再度裂开,血溅得更远。
“长离,我来助你。”
祝师师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她翻身落到洛长离身侧,九节金鞭一横,眉眼冷静得像刀:“赵叔,你护的是皇室,你不是康王私兵。回头吧。”
赵承启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他抬起双拳,悍然朝两人扑来。
洛长离与祝师师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拳风与鞭影交织,在白曜身前硬生生拦下了赵承启的攻势。
密室之中,血光未散,杀局却远未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