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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山谷伏杀 灵泉县方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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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泉县方向的烟尘,像一层不祥的幕布,沉沉压住了初升的天光。
天刚亮,河面却已不见往日的舟楫与晨雾。浑浊的水里浮着碎板、断旗,还有被水波推来推去的残肢断甲。风一吹,血腥与焦糊便一齐扑进鼻腔,叫人连呼吸都觉得发沉。
一队队斥候自城中飞驰而出,蹄声急如雨点,带着“公主被俘”的消息奔向四面八方。整座灵泉县像一口刚被火烫过的锅,表面沉寂,底下却早已翻沸。
李晓月脸色很不好看。
她派往荆县的那支奇兵,至今没有半点音讯。凶多吉少,几乎已是定局。可她到底是归月军主帅,心越乱,脸上越不能显出来。
“全军撤回临华县,先行整顿。”
她的命令短而稳。
归月军立刻收拢阵型,白袍如潮,沉默地从灵泉县外撤开。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抱怨,连马蹄都压得极轻,像怕惊动了这座城底下埋着的亡魂。
贾千淳骑在马上,频频回望那座渐渐远去的城。
那是他守了半生的地方。
也是他眼睁睁看着碎掉的地方。
贾府几代人的心血,码头、商路、铺面、宅院,如今全成了烟里的影。老人家脸上的神色极复杂,像是痛,又像是认命,最后只剩下一点深深的疲惫。
洛长离跟在队伍中,目光扫过前方那些惊魂未定的贾府老小,心里也不大好受。
他在灵泉县这些年,码头搬货、县学栖身,连一口热饭都未必吃得稳妥,可也没少受贾家暗里的照拂。如今看着这座城被兵火啃成残缺模样,难免生出一点唏嘘。
他忽然想起自己八年前从京城逃出来时的样子。
那时他还小,裹在一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旧布里,跟着一群逃难的流民一路往南。饥寒、惊惶、病痛,像三把钝刀子,在路上来来回回地割。好多次,他都以为自己活不过下一夜。
可偏偏又总能活下来。
如今他不再是那个只能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孩子了。
他握紧了缰绳,掌心发烫,像有什么力量在骨血里慢慢苏醒。
他已经入了归月军,也有了师父。
祈禳族的血仇,终有一日要讨回来。
天乾欠他们的,欠这天下的,总有一天得一笔一笔还清。
“你的眼神……有点吓人。”
一道声音忽然从旁边飘来,轻而清,像风拂过水面。
洛长离一怔,抬头便见陈琦婷不知何时已策马到了他身侧。
她被麻绳缚着双手,马前马后都有归月军亲兵盯着,可她坐得依旧笔直。发丝有些散了,衣襟也略沾灰,可那股天生的贵气并不因狼狈而折损半分,反倒越发显得她整个人冷静、利落,像从不知什么叫慌乱。
洛长离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贵姓洛?”陈琦婷侧眸看他。
“洛长离。”
他答得简短。
“是祈禳洛氏?”
“不是。”
陈琦婷轻轻“哦”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似是漫不经心地道:“你年纪不大。若真与祈禳一族有干系,八年前那场祸事时,你大约还是个孩子。”
洛长离心头一跳,脚步都不自觉快了些。
陈琦婷却像没瞧见,继续淡淡说道:“天乾元年,祈禳一族被控妖言惑众、窥探天机。父皇下旨,尽灭全族,以正纲常。”
她话说得平静,像在谈一桩陈年旧案。
可洛长离的背脊却一点点绷紧了。
“不过,本宫查到的,却并不止这些。”陈琦婷声音不高,偏偏每个字都像能扎进人心里,“当年的事,恐怕另有隐情。洛公子,你难道不想知道真相?”
洛长离猛地停步,回头看她,眼底有惊,也有防备。
“你是天乾公主,为何要跟我说这些?”
“本宫行事,只论大义,不拘身份。”陈琦婷抬了抬下巴,神色坦荡得近乎骄傲,“若你愿为本宫效力,本宫不妨替你查一查当年的旧案。”
她说着,微微偏头,一缕被风吹到颊边的青丝被她轻轻撩开。
那一瞬,她眉眼柔和了几分,竟美得有些惊人。
“你若真是祈禳族后人,天赋必不寻常。”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像有意压低了重量,“归月军是逆旗,终究难久。你若跟着本宫,武举也好,科举也罢,路都比如今宽。将来封侯拜相,光耀门楣,也未尝不可。”
洛长离听着听着,竟有一瞬恍惚。
她的声音并不媚,也不软,偏偏有种极稳的穿透力,像一把慢慢拆解人心的钩子。若换一个心志不稳的,只怕真要被她说动了。
可就在这时——
他的屁股上忽然一阵冰凉刺痛。
洛长离浑身一个激灵,脑子瞬间清醒了。
他下意识左右看了看,却只觉得那股熟悉的冷意像是贴着骨头滑过去,硬生生把他从某种晕眩里拽了出来。
他抬眼,再看陈琦婷时,神情已冷了下来。
“多谢公主厚爱。”
他咬字极重。
“可我洛长离,绝不会为天乾朝廷效力。”
陈琦婷眸光微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若只是为本宫个人效力呢?”
“公主的分量,很重么?”洛长离不客气地回了一句,“您的公主府,难不成还能另立一个天乾?”
陈琦婷忽然低低一笑。
那笑意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竟叫洛长离后背起了一层细密鸡皮疙瘩。
“为何不能?”
她语气极淡。
“记住,本宫名琦婷,字昭璇。不是‘天乾公主’四个字就能说尽的。”
说完,她便策马向前,没再回头。
洛长离站在原地,愣了片刻,低低念了一遍:“昭璇……陈昭璇。”
又忍不住想,师父有没有表字?
他这一念头刚起,便觉得脑后又一凉,赶紧把念头压了下去。
——
月南是天乾南方六道的俗称。
月江自西向东横贯天下,江南多山,多丘陵,也多瘴气。古时人称“瘴疠之地”,毒虫、沼泽、密林层层叠叠,朝廷的手伸得远了,便总要被这地方咬掉几块肉。
从灵泉县回临华县,路并不算远,地势也还平缓,只是中途得穿过一条狭长山谷。
那地方险。
险得像把一条细口袋横在山间,前后都可伏兵。
李晓月早先已派了一百人先行驻守,既看路,也为回撤时接应。
可当队伍行至谷口时,她还是勒住了缰绳。
山谷太静了。
静得不对劲。
连平日里偶尔会撞见的行商都不见半个,先遣斥候进去已有一会儿,却连半点动静也没传出来。
李晓月眉心一点点收紧。
“柳姐。”她沉声道,“你暂代指挥。我带一队人先进去看看。”
红娘子柳红绡立刻策马上前,挡在她面前:“不行!你是一军主帅,怎能亲自犯险?我去。”
“来不及了。”李晓月摇头,“地形窄,谷内情况未明,后面又可能有追兵。军情急,不能拖。”
她顿了一下,目光冷硬得像要把山谷劈开。
“我武功比你强,速度也快。先探一探,出事也能退。”
近三千人的队伍停在谷口,空气里那点本就不安的紧张,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一捏,立刻绷了起来。
洛长离忽然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不是风里的旧血。
是新鲜的。
他猛地抬头,望向山谷两侧高峰。
恰在此时,一群飞鸟骤然从峰顶林中扑棱棱惊起,慌乱四散。
有伏兵!
“李将军小心!”洛长离脸色大变,拔脚便往前冲,“山上有人——”
可还是晚了。
李晓月已带着十余名亲卫策马冲入谷口。
就在她入谷的一瞬间,轰隆一声巨响。
一块巨石自天而降,重重砸落,砰然堵死谷口退路。
下一瞬,箭雨如蝗,破空而下。
无数箭矢自两侧山壁的密林里暴射而出,寒光连成一片,几乎要把整支前锋削成刺猬。前排归月军猝不及防,惨叫声立时炸开。
“杀啊——!”
两侧山林里,黑影齐齐涌出。
黑天匪。
一个个面目狰狞,黑布甲,黑刀,黑马,像两股黑色潮水,从山上压下来,直往归月军中军猛撞。
贾千淳一眼便认出了他们。
那日灵泉县一夜倾覆,贾府家破人亡,正是这群畜生。
他目眦欲裂,抄起一柄长刀就要冲上去拼命,却被身旁归月军死死拽了回来。
“家主!”
“别去!”
贾浩元则领着一群贾府青壮,飞快捡起地上的兵器,背靠背结成圆阵,拼命抵挡山匪冲击。有人被砍倒,立刻有人补上去,血一滴滴落在碎石上,砸得人眼发红。
陈琦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黑天匪的出现,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旋身避开数支流矢,策马直冲到洛长离身边,双手仍缚着绳,语气却极快。
“给我解开!”
洛长离一边挡开袭来的刀,一边冷笑:“好算计啊,公主殿下。这也是你的安排?”
“黑天匪跟我无关!”
陈琦婷气得抬腿就踢了他一下,“若是我能预知一切,何必把自己也困在这儿?!”
洛长离一怔,立刻反应过来。
也是。
她若真勾着黑天匪来设局,哪会把自己摆成一个活靶子。
可朝廷与黑天匪勾连的事,他明明握着证据。
洛长离一边想着,一边摸了摸怀里那封从莫真身上搜出来的密信,心下愈发发沉。
就在此时,十余名黑天匪精锐已突破归月军外圈。
他们在马上腾挪翻滚,动作诡异得像无骨的影子,几次都轻巧避开归月军反扑,径直朝中军穿来。
一名黑天匪骑兵挺着长矛,狞笑着直冲陈琦婷。
而她双手被缚,根本避不开这一下。
洛长离瞳孔骤缩。
再没有半分犹豫,他一把扯断她腕上麻绳,反身便朝那匹高速冲来的战马猛撞过去。
砰!
一声闷响,像骨头撞上铁。
那高头大马竟被他硬生生撞得嘶鸣翻倒,马上匪徒被掀飞出去,重重砸进人堆里。
陈琦婷怔在原地,竟一时忘了呼吸。
洛长离咳出几口带血的唾沫,揉了揉发昏的脑袋,咬着牙站起来。
“看来……还死不了。”
他喘着气,居然还扯出一句。
“我舍身救你,按戏文里,这时候姑娘可该以身相许了。你最好少耍些心眼。”
“你!”
陈琦婷又气又笑,抬手用刀背不轻不重拍了他一下,“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话虽这么说,她却立刻抽刀在手,反手便削下一名扑来的黑天匪头颅。
动作干净得像切开一线风。
两人几乎没再说话,只是极有默契地背靠背站定,一个挡刀,一个破阵。
那些武艺高强的黑天匪头目几次冲近,往往还未近身,便有极细的银针自暗处疾掠而来,悄无声息地取了性命。
另一边,柳红绡和赵铁山也陷入苦战。
他们都低估了这批黑天匪的狠劲。里头混着不少功夫古怪的好手,出刀刁钻,几乎不讲章法,逼得归月军一时险象环生。
幸而归月军到底是训练有素,初时虽乱,却没有散。结阵、挡箭、补位、换人,几下便把阵脚稳住。
而在更深处的山谷里,李晓月和她的亲卫却陷得更狠。
箭雨、礌石、伏杀、断路。
一道又一道的阴影压下来,把她们逼得几乎退无可退。
李晓月挥刀斩落一支近身冷箭,抬眼时,身边亲卫已倒了大半。
最后,谷中只剩她一人,立在血泊与乱石之间。她的战马嘶鸣着退到一旁,前后左右,皆是黑压压的敌影。
她握着刀,肩背挺得极直。
可山风吹过来,竟也有几分冷。
她独自一人,被困在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