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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残局与局中局 灵泉县城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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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泉县城外,战火终究渐渐歇了。
那座曾以水色繁华闻名月南的古城,此刻城墙半毁,火痕斑驳,城下尸骸与断刃横陈,哪怕隔着一段距离去看,也仍叫人心口发沉。
归月军缓缓后撤,白袍如潮,退得并不狼狈。
城头的天璇卫眼睁睁看着公主殿下成为人质,投鼠忌器,硬是没有追杀出城。待贾府一众老小在归月军护送下撤离灵泉县,双方都像是同时松了一口气,却又谁都不敢真松。
这一夜,谁都只是把刀收了半寸。
红娘子柳红绡快马回到城南前线时,李晓月正立在马上,远远望着灵泉县那一片仍未熄尽的火光。
“柳姐!”
李晓月一见她,立刻驱马迎上,脸上那点惯常的沉稳终于露出几分压不住的兴奋,“干得漂亮!生擒天乾公主,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柳红绡却没接这句喜色。
她右肩伤口才刚包扎过,血气还未回,脸色也有些白。闻言只扯了扯唇角,笑意淡得很。
“不是我的功劳。”
她低声道。
“我在暗渠里中了埋伏,白白折了数百弟兄。若不是有贵人相助,我怕是也回不来了。”
李晓月一怔。
她原本高涨的兴奋霎时压了下去,抬手拍了拍柳红绡的肩,力道不重,却很稳。
“兄弟们的血,不会白流。”
她说完,从腰间抽出佩刀,横举向天,又取下水囊,缓缓将清水洒向焦黑的地面。
那动作极简单,却肃穆得很。
一滴滴冷水落在滚烫过后的黑土上,发出极轻的“嗤”声,像是替那些没能回来的人,低低应了一声。
李晓月静了一会儿,才抬眼看向柳红绡。
“你说有贵人相助?”
“是谁?”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叫洛长离。”提起这个名字,柳红绡眼里才终于有了点光,“英雄出少年,胆识、机变、身手,样样都叫人服气。”
她把暗渠伏击、识破埋伏、破甲杀敌、巧救魏凌来与贾府众人的经过,挑着要紧处大致说了一遍。
李晓月听得极认真。
越听,眼底的光便越亮。
“这样的少年。”
她喃喃了一句,随即抬起头,眼里已经燃起了毫不掩饰的兴致。
“若能入我归月军,该多好。”
她几乎立刻便问:“他现在人在何处?”
“正与贾府众人藏在城外安全处。”
柳红绡见她少有地露出这般急切神色,心下也觉稀奇,便顺势道:“不如先让他和贾府的人随我们回营安顿。也好趁这个机会,试着说服他。”
“好!”
李晓月一拉缰绳,战马原地踏了两步,连她自己都没发觉,语气里已带了几分姑娘家的脆利,“就这么办。”
柳红绡看着她,不免有些失神。
她忽然想起,李晓月也不过二十出头。
可这样一个年纪的女子,肩上却扛着千军万马,扛着归月军的前路,扛着月南大半个乱世的期待。她笑的时候,像风吹过旷野,干净利落;可一旦沉下脸来,便是能压住全军的主帅。
正因如此,她那一点短暂的欢喜才更显得珍贵。
天泉道下辖八县,灵泉县居西南腹地,水路纵横,富庶有名。
其余荆县、岚县、栖霞县、青川县、白石县、渊县、临华县,虽各有各的地势与民风,却都离不开月江与镜月湖这条水脉。
其中临华县,最靠近天波道边界,常年饱受匪患,民生最凋敝,也最是破败。
归月军自天波道北上,先夺临华县为跳板,再直逼灵泉县,本是打算趁朝廷南巡、各县自顾不暇之际,一口气打穿天泉道的门户。
只可惜首战未竟。
如今暂退,也不过是换一口气,重新布局罢了。
李晓月正思量间,便见洛长离被人带到了营前。
那少年站在一众贾府老小之前,身形挺拔,眉眼清亮,明明衣衫也不算整齐,脸上甚至还沾着些许灰痕,可神色却很稳,不见半分慌乱。
不像市井里混大的少年。
倒像是自血火里打磨出来的人。
李晓月不知为何,第一眼便觉亲近。
她驱马近前,几乎不绕弯,开口便道:“小洛哥,我是归月军主帅李晓月。你救我部下,又助我们救出重要的人,于归月军有大功。”
她看着他,语气真诚得近乎直白。
“你愿不愿意入我军中,共举大业,推翻暴乾?”
洛长离看着她身后那一片白袍。
夜风里,归月军军容严整,刀锋收束,弓弩齐备,连呼吸都像带着同样的节奏。
那是一支真正的军队。
不是黑天匪那样只知掠夺的群狼,而是有骨、有血、有信念的白袍之师。
他早已心生敬佩,此刻见主帅亲自相邀,又如此坦荡,不由得心头一热。
几乎没多想,便重重点头。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洛长离愿追随李将军。”
“好!”
李晓月一听,眉眼立刻亮了起来,连声音都清脆了几分。
一旁的柳红绡也跟着笑出声来,周围几名归月军将领更是直接拍掌叫好。
“小洛哥,这就答应啦?”
“爽快!”
洛长离被这股热络一包围,反倒生出点年轻人的意气来,立刻笑着拱手,同几位将领寒暄几句。只三言两语,便把周围原本陌生的气氛拉近了许多。
李晓月抬眼,正好看见不远处被人看管着的陈琦婷。
那位公主明明身处敌营,衣衫略乱,发丝也散开了些,却依旧难掩骨子里的高贵与清艳。她身上没有丝毫狼狈的烟火气,仿佛即便被人拿刀架着,也仍旧站得像在自己殿里。
李晓月心里轻轻一紧。
她和陈琦婷,在城楼上下对峙过。
那不是一个只会端着架子的公主。
那是一个真正懂军阵、懂局势、也懂得把人心捏在掌中的对手。
想到这里,李晓月收回思绪,神色重新一凛。
她缓步上前,声音也冷了下来。
“阶下之囚,报上名来。”
陈琦婷立在原地,倒并不慌。
她先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又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仔细擦去脸颊上一点血污。
动作不急不缓,甚至有种近乎讲究的从容。
长发散落之后,她整个人少了些刚劲,多了几分女子的柔和,偏那双眼睛还是冷的,稳的,叫人不敢轻慢。
李晓月见状,心里便更不舒服了些。
皇室公主,果然连狼狈都比别人像样。
“陈氏长女,陈琦婷。”她淡淡答道。
“神月朝天波道使令李真言之女,归月军主帅,李晓月。”李晓月言辞简短,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脸上,“你倒胆大,竟敢亲身至此。”
陈琦婷闻言,只轻轻踮了踮脚,越过李晓月去看归月军的阵势。
“贵军士气甚高,进退有度,令行禁止。”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评点一支练兵,“虽甲胄略旧,但战力不俗,李将军治军有方。”
李晓月听得眉峰一动。
还没等她接话,陈琦婷已将目光收回,又道:“不过我观贵军的弩阵变化、盾兵推进之法,颇有北境忠月军旧风。不知贵军之中,是否有忠月军出身的人指点?”
李晓月心头一凛,手指不自觉扣紧了刀柄。
她没想到,一个被俘的公主,竟能把她和归月军的根底看得这样透。
更叫她不快的是——
对方明明身为人质,却半点不见惊慌,反倒像坐在谈判席上,句句都在拆她的底。
这种被看穿的感觉,实在叫人烦躁。
“把她押下去,严加看管。”李晓月冷声道。
两名军士立刻上前。
可陈琦婷身形微动,步法轻巧一旋,竟轻而易举避开了擒拿。
李晓月眼神一冷,右手已然探出。
她这一爪刚猛迅捷,直取肩井,力道极沉,若是扣实,一般人怕是半条胳膊都要废掉。
可陈琦婷不硬接,只顺着她的力道微微俯身,脚下重心一错,竟巧妙卸去大半劲势,随后轻巧后跃,稳稳落在三步之外。
李晓月目光微凝。
这一回合很短,却足够她看出对方不是花架子。
“能亲临战阵的人,果然不是草包。”她低声道。
陈琦婷微微颔首,神色仍旧镇定:“李将军过誉。”
她顿了顿,眸光从容落在李晓月脸上。
“我虽为阶下之囚,却仍有几句忠言,想与将军单独说。”
李晓月心里那股危险感又浮起来了。
可她最终还是挥退左右,只留下极少数亲卫。
另一边,洛长离趁大军稍作休整,无人盯得紧,便悄悄溜到一处偏僻的林边。
“师傅?”
他压低声音,对着空无一人的林子唤了一句。
风动了动。
没有回应。
洛长离撇撇嘴,从怀里摸出白曜给他的那枚月纹凤佩,举到半空晃了晃,故意提高嗓子。
“师傅——”
“美女师傅——”
“天下无敌、最漂亮最厉害的师傅——”
“您再不出来,徒儿可就把这玉佩拿去当铺换酒喝了!”
“聒噪。”
清冷的两个字,像雪珠砸在夜里。
洛长离手中一轻,凤佩已不知何时被人取走。
他猛地回头,便见白曜静静立在他身后。
素白旧宫袍,垂纱斗笠,金瞳隔着薄纱若隐若现,像一口藏了寒星的深井。她站在那里,周身半点尘气不沾,和这乱糟糟的营地比起来,倒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踏进来的。
“师傅!”
洛长离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去,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您终于来了。”
他收起那点玩笑,认真道:“方才城中危急,多谢师傅救我。”
“举手之劳。”白曜声音一如既往的淡,“日后行事,量力而为,少逞强。”
洛长离连连点头,眼里却仍有几分兴奋。
他蹲下去,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兴冲冲比划了几下:“师傅,您那出剑,我连影子都没看清。什么时候也教我几招真正的剑法?”
白曜看着他那笨拙又认真的样子,沉默片刻,竟淡淡道:“你根基已成。若肯勤修,将来未必不能胜我。”
洛长离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师傅这是在夸我?”
“不是。”
“那我也当您是夸我了。”
白曜:“……”
她似乎很轻地叹了一声,似是无奈,却又没再反驳。
洛长离便趁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师傅,您那枚腰牌居然能让归月军的人听令,难道是归月军中有白氏皇族的人?”
白曜只回了两个字。
“聪明。”
白曜没再接他的话,只转而问:“你怎么看陈琦婷?”
洛长离想了想,老老实实道:“有勇有谋,临危不乱,洞察力极强,城府也深,是个厉害角色。”
他顿了顿,又笑,“她很漂亮,但也没有师傅漂亮。”
白曜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手,用剑柄不轻不重敲了下他的额头。
“胡言乱语。”
“我说的是实话。”洛长离摸着额头,笑得没脸没皮。
白曜看着他,目光淡淡,倒也没再责备,只低声道:“她此番被俘,未必只是意外。你须留心,谨慎些,莫中了她的……”
“美人计?”洛长离一下接了话,甚至还拍了拍胸口,“师傅放心,徒儿意志坚定得很,只中师傅您的美人计,旁人的一概不认。”
话音刚落,他只觉腰间一紧。
一股极柔韧却又无法抗拒的力道骤然袭来,整个人“哎哟”一声,便飞出去十来步,结结实实摔进草丛里,啃了一嘴泥。
白曜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乱。
她声音还是淡的。
“再胡说,便真把你扔了。”
洛长离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反倒笑得更欢了。
而另一边,李晓月已经将战马往旁侧挪了几步。
马腹恰好挡住了外头的视线,也隔开了几分喧扰。
她与陈琦婷相对而立,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像一把无声的刀。
“现在可以说了。”李晓月沉声道,“你想说什么?”
陈琦婷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李将军,你可知,归月军大祸临头了?”
李晓月先是一愣,随后竟低笑出声,带着一点少年气的傲。
“大祸临头?凭什么?”
“凭你们京城来的这些禁军?”
“他们确实精锐,可想一口吞下我归月军,还没那么容易。”
陈琦婷没有立刻反驳。
她只缓缓蹲下身,抬脚在泥地上画出几条弯弯曲曲的线,又从袖中取出几块碎银,依次点在几个位置上。
李晓月起初还没看懂。
可随着她一块块摆下去,脸色便一点点变了。
那不是乱画。
那是天泉道的地势图。
“天泉道下辖八县?”李晓月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几块碎银上,声音已有些变了,“这是荆县、青川县、渊县?”
陈琦婷点头,又抬手点了点右下角和最下方的位置。
“临华县在天泉道与天波道交界,是灵泉县南面门户。”
她抬起眼,目光冷静。
“你们数千大军长驱直入,临华此刻,想必已尽在你手。”
李晓月面色沉了沉,没有否认。
陈琦婷便继续。
她拾起一截树枝,在几块碎银间,尤其是水陆要冲处,轻轻划了几下。
“月江横贯天泉道,沿线湖泊众多,其中镜月湖最为要紧。”
“荆县、青川县、渊县,正好卡在这些要冲的咽喉。”
她看着李晓月,一字一句道:
“你们此次北上,表面是围困灵泉县,实则是调虎离山。你们真正的意图,是趁朝廷注意力被灵泉吸住时,先行奇袭三县,夺下荆、青、渊三地,借此扼住天泉道命脉,对不对?”
李晓月额头一层细汗,竟在不知不觉间渗了出来。
这些事,原只有她与穆老等极少数人知道。
她甚至早已派出一支两千人的轻装奇兵,偃旗息鼓,秘密迂回,就是为了抢先占住这三县。
灵泉县主力,不过是佯攻与牵制。
能拿下自然好,拿不下,也要尽力救人,搅乱南地局势。
可这些,竟被这位公主从只言片语中,硬生生拼了出来。
李晓月心头发寒。
此女之智,几近于妖。
陈琦婷却还在说。
“你们还趁朝廷钦差南下、各地人心浮动、防务不及,才敢发动这场攻势。”
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惜,你们算漏了一人。”
“荆县司使,何晨光。”
李晓月一怔,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这人。
出身寒门,原是个穷酸书生,后来不知为何被朝廷拔上来,手段极狠,在荆县名声极差。
归月军内部对他的评断,向来只是“地方恶吏”。
这等人,能成什么气候?
“此人,是真小人。”
陈琦婷淡淡道,语气里带着极重的冷意。
“这些年,他暗中招兵买马,势力早已伸进青川县与渊县。表面上他只握着一县,实则三县之地,早已叫他经营得像铁桶一般。”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微敛。
“你们这招调虎离山,对他来说,未必是空门大开,反倒可能是你们自己一头撞上去。”
李晓月嗓音一紧:“他明面上不过一千楼帆水军……”
陈琦婷抬起两根手指。
“两万。”
她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头狠狠砸下。
“楼帆水军是他的王牌不假。”
“可他私下扩的步卒,不下两万。再加上据险而守,以逸待劳,你那两千奇兵,此刻恐怕正撞向一堵真正的铜墙铁壁。”
李晓月只觉一阵寒气猛地从脚底冲上头顶。
她几乎是瞬间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传令兵!”
“快!传令兵!”
她冲出马腹遮挡,厉声喊斥候与传令兵火速出列,命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把消息送到那支奔荆县去的偏师手里,叫他们立刻停下,择机后撤。
一只只信鸽扑棱着飞上夜空。
一队队斥候策马急驰而去。
整个归月军大营的气氛,在这短短片刻里,陡然绷紧。
而站在原地的陈琦婷,却缓缓抬起眼,望着那片乱起的军阵。
她唇角一抹极淡的弧度,慢慢浮了出来。
似笑。
又不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