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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定襄义旗 花瑶琴虽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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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瑶琴虽然没有答应与神月结盟,但洛长离毕竟曾出手相助天音阁,她也不愿欠下这份人情。因此,天音阁仍愿意暗中替他查探云襄道的消息。
天音阁本就是典乐圣地,名震西北。
云襄道九县之中,许多勾栏乐坊、歌楼舞馆,都与天音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有人拜师学艺,有人求曲求琴,久而久之,这座隐于祈山深处的宗门,看似不问世事,实际上早已借着音乐与乐坊织出了一张遍布云襄九县的情报网。
乱世之下,穷苦女子走投无路,往往也会来求天音阁庇护。花瑶琴会安排人教授她们谋生的技艺,给予一些资助,若不嫌清苦,也可以继续留在天音阁,钻研琴曲乐理,自此远离尘嚣,不问世事。
而那些出身世家名门、喜爱音律的小姐,也会不远千里前来求学,奉上不菲的学费。相比那些无家可归的苦命女子,这些贵胄小姐才是天音阁真正稳定的财源。
可即便如此,天音阁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富贵。
这一次天盟会攻打山门,毁坏了不少楼阁院墙,弟子们虽已重新收拾过一番,可真正算起修缮费用,仍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堂堂西北第一宗门,竟也会为了银钱发愁。
洛长离得知此事后,沉默片刻,便把语莺叫了过来,从袖中取出两千两银票。
“语莺姑娘,这些银票你找个合适的机会,捐给天音阁。”洛长离将银票递过去,语气平静,“我身上如今也只有这么多了。章将军那边,我已经让人回月南送信,申请经费。若还是不够,过些时日我再想办法捐一些。”
那两千两银票,皆出自徐氏银号。
徐氏银号虽然不如萧氏银号那般在月北通行,但随着北方战乱不断,月南徐氏银号的信誉反倒越来越高,许多商旅开始以徐氏银票交易,倒替洛长离省去了不少兑换银钱的麻烦。
语莺看着那叠银票,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却轻轻摇了摇头,将银票推了回来。
“洛公子,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她笑道,“天音阁虽多是穷苦女子,却也不乏贵胄小姐。她们家中不缺银钱,平日里也常有资助,实在不必让洛公子破费。”
洛长离看着她,没有说话。
天音阁这么大的宗门,又常年接济那些无依无靠的女子,即便世家小姐偶尔捐些银钱,又能真正攒下多少?这些话,语莺说得委婉,他却心里清楚得很。
片刻后,他仍把银票推了回去。
“贵胄小姐捐的钱,是她们的心意。我捐的钱,是我的心意。不是一回事。”
语莺怔了一下。
她看着洛长离,终于轻轻叹息,只得将银票收了起来。
“那我便替天音阁,多谢洛公子了。”
洛长离这才笑了笑。
“对了。”他忽然想起一事,又道,“之前我把楚姑娘的古筝弄坏了。我想赔她一个新的古筝,不知语莺姑娘有没有什么推荐?”
语莺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洛公子,我倒觉得,楚师妹不会收的。”
“为何?”
“洛公子可知楚师妹的家世?”语莺眉眼弯弯,“楚师妹可是云襄道使令楚广宗的千金。她平日里没少让家中给天音阁捐钱,论起出手阔绰,她可是我们的小财神呢。”
洛长离愣了一下。
“楚姑娘竟然是使令之女?”
他想了想,又有些疑惑:“既然出身如此显赫,为何还要来天音阁隐居?”
语莺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几分。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这件事,楚师妹自己也很少提起。”
洛长离听罢,没有再追问。
有些人的过去,既然自己不愿提,旁人便不该强行去掀开。
等消息的这段日子,洛长离便暂住在天音阁。
说来也怪,天音阁满宗门皆是年轻女子,又因为他救过天音阁的人,如今又是花阁主亲自吩咐留下的贵客,因此他刚住下来没几日,便三天两头有人成群结队跑来找他聊天,借着请教武学、闲谈琴曲之名,有意无意地在他身边转悠。
洛长离一开始还颇为客气。
后来实在招架不住,只得大多数时候躲进山门外的深林中,练功、看书,图个清静。
山林清幽,倒也颇合他的心意。
闲来无事,他甚至从天音阁借了几册最浅显的乐谱与一张琴,坐在林中试着弹奏起来。
只是他显然没有多少天分。
琴音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偶尔还蹦出几个极不和谐的音。
“韧之,你怎么还钻研起音律来了?”
一道清冷带笑的声音从林间传来。
“真是难听。”
洛长离一抬头,便见陈琦婷踩着落叶缓缓走来。她走到洛长离身旁,也不客气,伸手便把琴抢了过来。
指尖落下。
琴声顿时变了。
清润、流畅,几个简单的音调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连林中的风声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洛长离听得两眼发亮,拍手道:“昭璇,你居然还会弹琴?”
陈琦婷微微扬眉。
“略懂而已。”
“这还叫略懂?”洛长离笑道,“不愧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才女。”
陈琦婷唇边浮出一丝浅笑。
她将琴放在旁边,却没有立刻起身,反而主动伸出手,握住了洛长离的手。
十指相扣。
山风从林间缓缓吹过,带着几分高山深处的寒意。
洛长离察觉到她的手有些凉,便默默运转内力,将温热的气息渡了过去。
陈琦婷的手指渐渐暖了起来。
两人便这样靠坐在一起,肩膀轻轻相触,谁也没有说话。
远处群峰沉默,林梢微动。
在这寒冷的高山深林之中,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有时两人也会下山,沿着山麓的喀斯湖慢慢散步。湖水清冷,远山如黛,风从祈山深处吹下来,带着草木与雪水的气息。
偶尔,他们也会进入祈关县闲逛。
这座城虽然地处西北边关,却丝毫不显得冷清。
市集之中人声鼎沸,大量胡商操着不同口音的胡语大声吆喝,牛羊成群地穿过街道,铃铛叮当作响;一队队马商牵着高头大马自街巷中穿行,皮货、盐砖、酒水、茶叶沿街叫卖,商旅与百姓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洛长离原本还想趁此机会亲自探一探祈关县的情报。
可如今这里已落入大周掌控。
街道之间不时有铁骑巡视而过,骑士穿着沉重甲胄,刀枪森寒,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退让。
洛长离观察了几次,终究还是收回了目光。
“如今不是时候。”
陈琦婷也轻轻点头。
他们此次前来,不能冒险打草惊蛇。
又过了数日。
终于,云襄道九县的情报送到了。
洛长离与陈琦婷一同面见花瑶琴。
花瑶琴将一卷书信放到案上,缓缓推了过去。
“这是云襄九县各县官府、驻军,以及道路、关隘的分布,还有各县大周军占领的详细情报。”
她顿了一顿。
“我特意让人仔细查探了云襄道三大马场,也把周边地势和守备都记在里面了。你们此去可以参考。”
“多谢花阁主,也多谢天音阁诸位姑娘。”
洛长离双手接过情报,当即翻看起来。
陈琦婷站在他身旁,微微靠近些,与他一起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图与文字。
可就在这时,花瑶琴面色肃然,缓缓坐下。
“长离,还有一件事情,关乎云襄道全局,你需要注意。”
洛长离翻页的动作一顿。
“还请花阁主明言。”
花瑶琴的声音沉了下来。
“云襄道使令楚广宗,联合铁刀门门主王杜瀚,在定襄县起兵反周。”
洛长离瞳孔微微一缩。
花瑶琴继续道:“定襄县的姑娘送出情报时,他们已经击退了定襄县的大周守军,如今聚集数万之众,声势浩大,已有收复云襄九县之势。”
屋中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洛长离竟重重一拍手,脸上浮出难掩的喜色。
“好!看来定乾已经平安抵达定襄县,联系上铁刀门旧部,正式起兵抗周了。”
陈琦婷也弯了弯唇角。
“白都使此次定襄之行,意义非同一般。楚使令能毅然集结义兵,我看,多半也有白都使从中游说的功劳。”
花瑶琴微微怔了一下,她沉吟片刻,问道:“这位白姓之人,可是当年云襄道镇国公白懿文的后人?”
洛长离点了点头。
“花阁主,他叫白平安,字定乾。镇国公之子,如今神月三江权留节制都区都使,乃真正的白氏将门之后。”
花瑶琴眼中浮出一抹欣慰。
“我与镇国公当年也算相识。”
她轻轻叹息。
“白氏世代镇守云襄道边关,满门忠良。如今英雄之后重返故地,势必要有一番大的作为了。”
洛长离没有说话,只是低头重新看了一眼手中的情报。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所做的一切,终于逐渐连成了一条线。
就在此时,花瑶琴忽然笑了笑。
“长离,还有一事。”
“语莺这丫头都同我说了。”
花瑶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从今往后,你就带着她吧。”
洛长离顿时一怔。
“花阁主,我答应过替语莺姑娘治好顽疾。”
他拱了拱手,神色认真起来。
“只是我们此次要赶往定襄县,协助义军共抗大周,凶险万分。还请语莺姑娘暂且留在天音阁。待西北之事平定,我再亲自送她前往月南养病。”
花瑶琴看了他片刻,眼中渐渐多了一丝满意。
“果真是个重情重义的男子。”
她忽然笑道:“我如今倒是明白了,语莺和楚芷兰那些丫头,为何会如此喜欢你……”
“咳。”
洛长离连忙咳嗽了两声,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尴尬。
“花阁主,我们只是朋友。”
他干笑一声:“长离岂敢逾越。”
旁边的陈琦婷默默看了他一眼。
随即,无奈地笑了一声。
当初她和洛长离又何尝不是朋友?
只不过朋友做着做着,便渐渐走得太近。
走着走着,便谁也舍不得退回原来的位置了。
这个念头在心头一闪而过,陈琦婷却什么也没有说。
洛长离与陈琦婷很快向天音阁诸位告辞。
两人匆匆下山,换了快马,一路向西,直奔云襄道治所,定襄县。
定襄县位于云襄道西北,恰坐落于祁山与陇山逐渐收缩之处。两侧山脉在这里缓缓逼近,东西狭长,南北渐窄,雪水顺着山谷而下,灌溉着大片沃土,因此这里虽然身处西北,却是云襄道少有的富庶之地。
也正因为如此,它素来是兵家必争之处。
一路行来,气氛却越来越不对。
原本还算安静的道路上,向东逃窜的客商与百姓逐渐多了起来,有人拖着车,有人牵着牲口,神色仓惶,甚至有人连行李都顾不得收拾。
而另一边,一队又一队大周骑兵正朝着定襄县方向集结。
铁骑卷起漫天尘土,马蹄声隔着山谷传来,沉闷得像一阵阵雷。
陈琦婷远远望了一眼。
“看来前面这一战,比我们想的还要大。”
洛长离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翻开了天音阁送来的情报,一页页看过去。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处。
“这里。”
他指了指地图上一条极不起眼的小路。
“有一条旧山道,可以避开官道。”
两人当即改变路线,避开官道上的大周骑兵,策马钻入深山。
山道崎岖,林木幽深,马蹄声几乎都被厚重的落叶吞没。
一直到暮色渐沉,两人才从山岭间绕了出来。
而在山梁尽头,定襄县终于出现在眼前。
洛长离勒住缰绳。
陈琦婷也随之停下。
两人没有立刻说话。
因为眼前的定襄县,和他们想象中的模样,已经完全不同。
城外,纵横交错挖着大大小小的长沟,沟中泥土新翻,显然是仓促之间修筑而成。
一道道拒马横在沟壕之前,尖锐的木桩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城前,成群结队的士兵正在列队集结。
他们穿着灰布衣,头上缠着灰色头巾,没有统一的精良甲胄,却队列分明,兵器在手,神情肃杀。
而城墙之上,真正的精锐则身披甲胄,手持长枪,头戴毛毡铁盔,一排排站在那里,严阵以待。
洛长离眯了眯眼。
这些人都不是大周兵马的装束。
大周骑兵,要么身披铁甲,面覆兽面;要么穿兽皮大衣,戴着厚重的大毛绒帽。
而眼前这些灰衣灰巾的士卒,以及城头那些带甲精锐,显然另有来路。
陈琦婷也看出了端倪。
她轻声道:“看来定襄县已经收复了。”
洛长离望着远处那座城。
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
城墙、拒马、长沟,以及无数肃立的身影,都被染上一层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