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0、天音归心 花容音双手 ...
-
花容音双手袖口猛然一甩,刹那间,无数根纤细琴弦破空而出,宛如银蛇游走,分别缠上剩余十名剑侍与三十名天盟会武师的后颈。
她左手拨弦,清越琴音骤起。
这正是祈瑶五调第一调,碧海潮声。
琴音一起,那三十余名武师的动作竟同时一滞,紧接着,花容音右手猛然一拉,琴弦绷紧。四十人的身形竟像被无形丝线牵动一般,齐齐踏步、齐齐出掌、齐齐挥刃,气势霎时暴涨。
那一刻,四十人仿佛化成了一片怒潮。
一浪未平,一浪又起。
连绵不绝,几乎无穷无尽。
顾月吟望着这一幕,眸光微沉,忍不住低声感叹:“竟将万弦琴功与祈瑶五调融会贯通,花容音的天赋,果然完全不逊于阁主。”
她很快收起感慨,沉声喝道:“长老和护法们立刻迎上,所有弟子退入主殿,捂住耳朵,没有命令,不许出来!”
“是!”
三大长老与六大护法同时上前。
顾月吟居中,长琴横膝,十指翻飞。宁素徽、苏清弦与六大护法各守方位,九人齐齐拨弦,同样奏响碧海潮声。
两道音浪于半空轰然相撞,仿佛两重怒海迎面相撞,琴音化作肉眼可见的气流,一圈圈朝四面八方荡开。
殿门轰然炸裂,石阶寸寸崩碎,地面被硬生生掀出数道裂痕,碎石飞溅,尘雾漫天。
花容音眼眸微冷,猛然将四十人重新拉回。
下一刻,四十人同时运转内力。
一道更为可怕的气息自人群中骤然升起,尽数汇聚到她一人身上。
第二调祈云散响起。
琴音骤然变得轻柔。
方才还如怒海奔腾的音浪,忽然散作漫天浮云,看似飘渺无力,却从四面八方缓缓渗透而来。
云雾之中,杀机暗藏。
琴音侵入心神,乱人气血,扰人意志。
顾月吟脸色微白,闷哼一声,嘴角缓缓渗出一缕鲜血。
她身后的宁素徽、苏清弦与六大护法也纷纷闷哼,面色渐渐苍白。
而天音阁这一方,终究只有七名真正维持核心音阵之人。
四十人与七人。
人数上的差距,正在一点点变成压力。
苏清弦抬手擦去唇边血迹,强撑着笑道:“月吟,再这么下去可不行,使绝招吧。”
顾月吟眸光一凝。
“好。”
她手势骤然一变。
修长指尖掠过琴弦,琴音竟在刹那间连变数次。
第三调,忘红尘。
第四调,胡旋三变。
两调同奏,琴音层层叠叠,时而低沉,时而急促,竟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数次切换。
花容音神色骤变。
祈瑶五调后三调,她从未掌握。
此次冒险重返天音阁,本就是为了得到后三调的完整传承。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顾月吟竟能将两调同时施展,还能切换得如此流畅。
她侧耳细听,试图从琴音变化中找出其中破绽。
就在那一瞬。
琴音骤转。
花容音耳膜猛然一震,胸腔像被无形巨锤狠狠撞中,心肺剧烈震颤。
鲜血自她口中狂喷而出。
她身后的四十人也同时遭到反噬,一个个七窍溢血,身体剧烈颤抖。
其中实力稍弱的十人,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顾月吟没有停。
她十指继续拨动琴弦。
音转、音凝、音化,正是胡旋三变的真谛。
那一刹,琴音仿佛不再只是声音,而成了无形之物,自虚空中渗入花容音四肢百骸。
花容音浑身一僵。
她只觉一股诡异力量正在体内不断扩散,心脉、经脉、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无形音刃一寸寸割过。
下一瞬,整个人便有了暴毙之危。
宁素徽、苏清弦和六名护法同时上前,将顾月吟护在中央。
九人琴音骤然合一。
祈瑶五调终极一调,十面埋伏弹奏而出。
这一刻,天地仿佛忽然寂静。
紧接着,琴音自四面八方铺开。
无形音波化作一柄柄看不见的利箭、一片片无形的锋刃,从天上、地下、四方八极同时倾泻而来。
花容音瞳孔猛缩。
“不好!”
她当机立断,双手猛然一震,所有琴弦瞬间崩断,整个人借力暴退。
可她身后的那些天盟会武师便没了这样的运气。
十面埋伏的音浪轰然穿透。
惨叫声只响起一瞬。
下一刻,所有人的经脉尽数爆裂,鲜血从周身喷涌而出,接连倒下。
几乎同一时间,远处观战的蓝宗蝉与李绍晏也被十面埋伏波及。
两人面色一变,急忙施展轻功暴退。
可那无孔不入的音浪仍旧擦身而过,二人各自负伤。
蓝宗蝉闷哼一声,脸色微白,伤势加重。
李绍晏则抹去唇角血迹,眼神骤冷。
二人同时望向天音阁。
心头只有一个念头。
祈瑶五调,果然名不虚传。
而与此同时,真正处在十面埋伏正面压制之下的,还有山门之外的洛玄素。
花瑶琴独立于废墟之间。
她怀中抱着那张古朴的囚牛古琴。
祈瑶五调在她手中,不需要任何人助阵。
一人,即是一座音阵。
天音阁山门早已坍塌,四周地面坑坑洼洼,碎石散落一地。
洛玄素身上的衣袍已被琴音割出数道裂口,肩臂、胸腹之间,也留下了几道浅浅伤痕。
可奇怪的是没有一处真正见血。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周身黑气渐渐收敛,旋即,他竟抬手鼓起掌来。
“不愧是‘祈瑶圣女’。”洛玄素面带笑意,仿佛眼前根本不是生死之战,“西北第一高手,果然名不虚传。”
他望着花瑶琴,目光中竟还带着几分欣赏。
“花阁主,你的音功,倒是恰好克制我的天魔摄魂功。”
花瑶琴发丝微乱,额角也沁出细密汗珠。她抬手拭去汗意,眼神却依旧冷冽。
“洛玄素,你那操控人心的法子,在我这里没用。”
她抱紧囚牛,琴弦在指下微微震颤。
“我说过,你今日,走不出天音阁。”
洛玄素闻言,却只是微微一笑。
“花阁主,得饶人处且饶人。我承认,今日天盟会输了这一阵。”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输掉十名剑侍与三十名武师,不过只是无关紧要的一件小事。
可说到这里,他忽然朝山门内看去,目光停了片刻。
“不过……”他眉梢轻轻挑起,“没想到爱妻也输了,宗蝉也败了,有意思。”
花瑶琴微微一怔,她这才回头看向山门方向,如今再看,才终于看清整个战局。
花瑶琴眸光微沉,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洛玄素,恐怕远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方才与她交手,他究竟用了几分力?
她竟无法判断。
想到这里,花瑶琴握琴的手又紧了几分。
“花阁主,恕我冒犯。”洛玄素却忽然笑道:“我得进贵阁,见个同宗故人。”
花瑶琴冷声道:“洛玄素,你休想进去。”
洛玄素没有回答,下一刻,他身形骤然一闪。
黑气轰然翻涌,整个人竟直接化作一道黑雾,朝天音阁主殿掠去。
花瑶琴眸光一寒,指尖骤然拨弦,琴音如刃。
那团黑雾刚掠出数丈,便被琴音准确捕捉,轰然炸散。
可花瑶琴的脸色却没有丝毫放松。
下一瞬,散乱黑雾重新凝聚,洛玄素早已提前运气护住周身,竟借着花瑶琴这一击的反震之力,速度再次暴涨,径直向主殿飞去。
他足尖轻点,整个人直接撞破屋顶,瓦砾纷飞,落入主殿深处。
那里,正是洛长离昏迷养伤的房间。
“洛玄素?!”陈琦婷骤然起身,右手已经按上剑柄。
可还未拔剑,一股无形力量便隔空压来。
她手腕一沉,竟被硬生生定在原地。
“昭璇,不要紧张。”洛玄素语气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长离是我族人,我不会害他。”
房门再次被推开。
语莺与楚芷兰闻声赶来,却刚迈入门槛,便与洛玄素对视一眼,二女顿时身体僵硬。
那一道目光,仿佛沉入深渊,竟让她们一时间连动都不敢动。
下一刻,一道白影落入房间。
花瑶琴手指停在琴弦之上,眼神冷得惊人。
只要洛玄素敢再有半分异动,琴音便会瞬间爆发。
洛玄素却只是从怀中取出两个白玉瓷瓶,他以真气将两瓶丹药送到陈琦婷手里。
“这是顶级疗伤丹药。长离伤得不轻,需要尽快服下。”
陈琦婷没有接话,只盯着他。
“你为什么要帮韧之?”
洛玄素淡淡道:“我洛氏后人出了这样的人物,我作为洛氏长辈,理应关怀。”
他看向床上的洛长离,目光停在他染血的右肩。
“肩上的剑伤,应该是宗蝉造成的。”说到这里,他唇边竟浮起一点淡淡笑意,“这孩子年纪轻轻,倒有股狠劲,居然连宗蝉都能逼退,前途不可限量。”
陈琦婷却冷冷道:“洛玄素,你蛊惑众人之心,玩弄天下,洛长离于你,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你当年暗中指使屠戮洛氏全族。”
“可曾想过什么同宗之情?”
房中骤然一静。
花瑶琴的手指停了一瞬。
她缓缓转头。
原来洛氏满门覆灭,竟与洛玄素有关。
洛玄素却只是淡淡一笑。
“无用的庸才,死了便死了。”
“血脉而已,又有什么值得在意?”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像是在谈论一件毫无意义的琐事。
“洛氏甘愿做神月白氏的走狗。”
“既然选择站错了边,死了又有什么可惜?”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向洛长离。
“只是……长离居然和白氏皇族遗脉白曜成亲。”他轻轻摇头,“说实话,我很失望。”
陈琦婷的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刻,洛玄素眼底那点笑意忽然尽数散去。
恐怖气息轰然弥漫。
黑气仿佛从虚空深处无声渗出。
“我迟早会取白曜的性命。白氏之人,就该死绝!”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股森然窒息的气息顷刻压满整个房间。
陈琦婷、语莺、楚芷兰几乎同时变色。
胸口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花瑶琴一步上前。
她长袖猛然一拂。
一道清越琴音骤然爆开,将洛玄素的气势强行冲散。
房间里众人终于重新得到喘息。
洛玄素抬眼看了花瑶琴一眼。
片刻后,那张冷峻的脸上又重新浮起了笑意。
仿佛方才那个杀意森然的人,从未出现过。
他缓缓朝花瑶琴行了一礼,说道:“今日多有叨扰。花阁主,我们有缘再见。”
话音落下,黑雾再起。
洛玄素冲破屋顶,身影眨眼间消失于祁山云雾之中。
殿外,花容音、蓝宗蝉、李绍晏也已相继退去。
这场大战终于落幕。
天音阁胜。
而且胜得极为惨烈,却又出乎意料地轻。
除了洛长离重伤昏迷之外,天音阁几乎无人伤亡。
反观天盟会。
十二名剑侍、四十名武师,尽数葬身于祈山。
大长老顾月吟亲自带着弟子收拾残局,将山门外的碎石、血迹、尸体一一清理。
而内殿之中,陈琦婷再三检查洛玄素留下的两瓶丹药。
药性温和,确实是顶级疗伤药。
她磨碎丹药,调成药汁,以勺子一点点送入洛长离口中。
可他昏迷之中,根本咽不下去,汤药顺着唇角不断流出。
陈琦婷皱眉,望着昏迷的洛长离,沉默了许久。
“真是麻烦。”她低声喃喃。
最终,她左右望了一眼,确认房门紧闭,这才红着脸将药汁含入口中,俯身吻住他的唇。
药汁缓缓渡了进去。
然而就在两人嘴唇相触的瞬间。
陈琦婷忽然察觉不对。
她猛地睁大眼睛。
下一刻,她抬手便捶在洛长离肩上。
洛长离突然怪叫一声,竟从床上坐了起来。
陈琦婷瞬间脸颊红透。
“登徒子!”
“你早就醒了!”
“你骗我做这种……荒唐的事!”
洛长离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陈琦婷羞恼得几乎不敢抬头,只能将方才含入口中的药咽下去,声音又羞又气。
“你……你这个坏人。”
她端起药碗,没好气地递过去。
“还有,这药怎么这么苦。”
洛长离看着她,忍不住笑起来,他伸手将她轻轻拉入怀中。
“昭璇,谢谢你照顾我。”
陈琦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坏人。”
她又将药碗递过去。
“喝药。”
洛长离这次乖乖接过,一口气饮尽。
他抿了抿嘴,竟还没忘记自己方才那点心思,转头便想亲她。
陈琦婷立刻伸手抵住他的脸。
“干嘛?”
“好苦的。”
她嫌弃地推了推。
“登徒子,赶紧去漱口。”
洛长离眨了眨眼。
“漱完口就可以亲你了吗?”
“你……”
陈琦婷顿时哑然。
房门被推开。
花瑶琴与语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刚踏进门槛,便看见洛长离与陈琦婷正亲在一起。
语莺当即轻轻“啊”了一声,连忙转过身去。
可过了两息,又忍不住悄悄回头。
花瑶琴却只是轻轻一笑。
“到底还是年轻人。”
她看了两人一眼。
“看来,是我们来得不合时宜了。”
洛长离连忙起身,整理衣襟。
“见过花阁主。”
陈琦婷则完全红透了脸,低着头,小声行了一礼。
花瑶琴也没多说,只在洛长离身旁坐下。
“长离。”她神色认真了几分,“多谢你舍身出手,救了我天音阁诸人。”
语莺站在一旁,也轻轻点头。
洛长离却笑着摇头。
“花阁主客气了。”
“我与天音阁诸位有缘,又甚是仰慕,既然遇上,自然要尽力相助。”
他顿了顿。
“况且我不过是侥幸击退了蓝宗蝉,并未帮上什么大忙。若非天音阁三大长老、六大护法齐心协力,又怎能击退天盟会这样的强敌?”
花瑶琴听完,目光微微一动。
“长离,你倒是过谦了。”
“若不是你先击退蓝宗蝉,素徽必然危险。那时天音阁的阵势一乱,今日的结果恐怕还要另说。”
她看着洛长离。
“如今你找上天音阁,究竟有何要事?”
洛长离的神色终于郑重下来。
“花阁主。在下此次前来,正是代表月南神月朝廷,希望与天音阁结盟。”
房中顿时安静了几分。
洛长离缓缓道:“神月已一统月南六道,复国之志未改,更立志北伐,重建旧日山河。如今大周铁骑入关,蔡氏等宵小趁乱掌权,月北大乱,人心惶惶。我此次来云襄道,便是代表神月朝廷,表明收复云襄之志。”
他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字字坚定:“天音阁名震西北,更知云襄百姓疾苦。我希望,有朝一日,神月与天音阁能够并肩而行。”
花瑶琴沉默了片刻,终于,她缓缓开口:“或许要让你失望了。我天音阁乃隐世门派,阁中尽是些弱女子,久居深山,不问朝堂。王朝霸业,于我们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洛长离却摇了摇头,说道:“非也。这次洛玄素带着天盟会入侵,下次可能就是大周铁骑踏破山门,覆巢之下无完卵,牵一发而动全身,天音阁名震西北,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花阁主一身本领,难道就忍心看到云襄道百姓陷入水火之中吗?”
花瑶琴轻轻摆了摆手。
“长离,你不必给我戴这顶高帽。”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这些道理,我都明白。”
她缓缓起身,素袍在风中轻轻扬起。
“可我若说,我只想守住天音阁这一方基业呢?天下太大,我不敢奢求。”
她看向洛长离。
“我们都是一些苦命的女子,本不该卷入这乱世漩涡。长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结盟一事……”
她顿了顿。
“我还不能立刻答应你。”
话音落下,大殿里一时寂静无声。
窗外祈山风雪渐起。
洛长离望着花瑶琴,神色没有失望,反而缓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