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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桃花诗会 萧明仁不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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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明仁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夜便替周珞菡备好了一支商队,火速办妥入城文书。
翌日,晨光尚未完全铺开,未央北门外已多了一列胡商打扮的队伍。
旗幡低垂,车马齐整,乍看之下确是一支走南闯北的商队。
若有人真把他们当成寻常商旅,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珞菡换了身汉人衣裳,发辫收束,蓝色眼瞳被斗笠半遮半掩,倒少了几分草原上的张扬,多了几分难得一见的秀致。
她身侧跟着两名侍从,一人是拓木尔厥,另一人则是个卷发蓝眼的胡女,名叫拓木尔伦,虽武功不及拓木尔厥,却也是王庭中数得上的高手。她最擅歌舞,也擅丹青,早年常拿削尖的木炭在羊皮上写写画画,周珞菡一眼瞧中她那份灵气,便将她招到身边。
周珞菡并未急着入城,反倒勒马停了片刻,仔细端详京师外围的防务。
城墙厚重,砖石层叠,关防森严,远不是草原上那种凭着土石和族人血性堆出来的营盘可比。
她看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天下第一城,果然名不虚传。”
大周王庭号称京城,实则不过是石头堆起的大部落。
可未央不同。那是整整百万人口熬出来的繁盛,是真正从骨血里长出来的京华气象。若说大周王庭像草原上的萤火,未央便是天幕下不动如山的皓月。萤火与明月,原本就不在一处天色里。
拓木尔厥本是个沉稳内敛的性子,此刻也难得有些东张西望,目光一路扫过城外驻防、旗号、街道、坊口,竟看得有些发怔。
拓木尔伦更是从随身的册子里抽出纸页,伏在马上便开始写写画画,将未央外围的城防与道路粗粗摹了一遍。
萧明仁早已替她预备了一册城中名胜的小笺,什么楼、什么湖、什么坊市,写得花团锦簇。周珞菡随手翻了翻,只扫两眼便丢开了。
那些东西,她不感兴趣。
她真正想看的,是天乾的衙门,天乾的中枢,天乾的军营,天策七卫的兵甲与规制。可惜这些地方,哪里是她想看便能看的。她心里明白,只能见机行事。
一行人沿着宽阔街道入城,耳边先是坊市里此起彼伏的吆喝,转过几条街,又见人流如织,衣履鲜明。往城东去,楼台愈发精致,亭阁层层叠叠,窗下垂着风铃,檐角挂着彩穗,来往行人大多衣衫华美,说话时也不似粗豪之人,嗓音都放得轻些,笑意也温些。
好一派太平盛世的模样。
周珞菡默默看着,神色不动,眼底却像有东西在慢慢沉下去。
拓木尔伦凑近她,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胡语,像是瞧见什么都新鲜得很。周珞菡失笑,抬手敲了敲她的额角。
“这里是天乾京师,”她道,“说汉话。”
拓木尔伦扁了扁嘴,勉强改口:“可汗,天乾京师……好看。迟早打下来。”
她的汉话生硬得很,音色也粗,听着倒有几分可爱。
周珞菡却摇了摇头。
“天乾立国才十年,可前朝神月,却有四百年根基。”她缓声道,“我们大周铁骑,或许真能踏平未央,可踏平之后,又拿什么去治理呢?破坏容易,建设太难。也正因如此,我们才只能局限在北方草原。”
拓木尔厥与拓木尔伦都眨了眨眼,显然听得不大明白。
周珞菡见状,便笑着换回胡语,同他们慢慢说起话来。她眉目之间轻松了些,像是忽然卸下了王庭之主的沉重,短暂地只做了个对万事都好奇的少女。
三人边走边看,不知不觉便到了紫央楼前。
周珞菡脚步一顿,远远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拐进楼里,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咦?”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长离哥哥?”
说罢,也不等身后两人反应,便兴冲冲地想往里追。
可三人才到门口,便被管事一把拦下。
“哪来的叫花子?”那管事上下一打量,瞧见他们蓝眼睛的蓝眼睛,胡须的胡须,面相一个比一个不像汉人,尤其拓木尔厥,高大魁梧,浓眉大眼,一脸凶相,怎么看都不像能进紫央楼的人,“这里也是你们能来的地方?紫央楼是什么地方,天下第一楼,文人墨客的风雅地,胡人过来凑什么热闹?快走快走!”
拓木尔厥听不懂汉话,却看得懂那人脸上的轻慢与驱赶,登时眉头一竖。若不是周珞菡回头冷冷一瞥,他怕是当场就要把人拎起来摔个稀碎。
“厥叔,伦儿,”周珞菡压低声音,用胡语说道:“你们在外面等。”
拓木尔厥不甘不愿地站住,拓木尔伦则抱着册子,目送她翻墙掠进楼内,眼睛微微一闪,低头又在纸上添了几笔。
今日桃花会,是紫央楼每年一度的盛会。
春闱刚过,会试登榜的才子们大多都已到了京中,世家公子小姐也趁这热闹相聚一处,斗诗、论才、清谈、赏花,雅事一桩接着一桩。
深闺里的少女们平日难得出门,今番得了机会,自然也想看看天下才子到底长什么模样,顺便替自己看一看,未来的夫婿该是何等人物。
桃花会开场前,照例有一场斗诗赛暖场,彩头便是那一壶千金难换的桃花酿。
此时楼中后厅,几位贵女正围着陈琦婷替她梳妆。
“怎么回事?”蔡瑾雅皱着眉,将手里一支金钗轻轻一晃,“你们紫央楼号称天下第一楼,一件能看的衣裳都拿不出来?”
一旁的女管事早已汗流浃背,连连哈腰,恨不得把脊梁都弯断了。她哪敢怠慢?眼前这几位姑娘,背后不是王公便是大臣,哪一个都不是她惹得起的,更何况还有那位公主殿下坐在中间。
“实在抱歉,实在抱歉。”女管事忙不迭地道,“我这就去取京里最新的款式来……”
“不必了。”陈琦婷抬手止住,神色已经有些不耐。她理了理发髻,淡淡道,“一切从简,不必再麻烦。”
今日桃花会由她主持,京中才子们早就传开了消息,一个个都卯足了劲,想在濯缨公主面前好好表现一回。如今她终于要出来,厅中那些公子虽还没见着人,目光却已先热了三分。
大堂里,菜肴精致,酒盏洁净,众人却都规规矩矩坐着,几乎没人动筷。
一来是怕失礼。
二来是怕一会儿公主露面时,自己嘴里还塞着东西,平白丢人。
唯独洛长离例外。
他坐在角落,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暗自心疼那二十两入场费,吃得格外认真。
“昭璇姐真有这么多人仰慕?”他一边夹菜一边嘀咕,“这银子可不能白花。”
席间几名才子见他吃相豪迈,已是暗暗皱眉。若不是看他生得太过出挑,脸也实在不差,怕是早有人想把这位“饭桶”请出去了。
白曜坐在他身侧,神情始终温温柔柔,见他吃得嘴边都沾了汤汁,便取了帕子替他轻轻擦净,低声笑道:“洛郎,慢些吃,没人同你抢。”
洛长离刚要答话,忽觉背后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他回头,便见一张熟悉又明艳的脸凑了过来。
“长离哥哥,我也想吃。”
周珞菡笑嘻嘻的。
洛长离一愣,差点把筷子都掉了。
“周姑娘?”他压低声音,“你居然敢来京城?”
白曜见她独自一人,拓木尔厥并不在侧,便只淡淡朝她点了点头。周珞菡一见白曜,先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继而笑得更真了些。
“银鹘姐姐。”她礼数倒也不差,“你真漂亮,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子。”
说完,她便顺势在洛长离身旁坐下,半分不见生分。
“长离哥哥,你要报官抓我吗?”
“抓什么抓。”洛长离扫她一眼,继续夹菜,“别耽误我吃饭。”
周珞菡听了这话,眼睛弯成月牙,伸手摸了摸肚子。
“我也饿了。”她道,“能不能给我二十两?我也想入场。”
“你是拓木尔氏,又是大周皇族,二十两都没有?”
“二十两没有。”周珞菡笑得坦然,“二十头牛羊倒是能给你牵过来。”
洛长离被她逗得失笑,随手从袖中取出二十两银子递过去。
“给你也行。”他道,“不过要拿情报来换。待会儿我再问你。”
“好呀。”
周珞菡把钱接过去,眼尾一挑,笑得极乖。
“谢谢长离哥哥。”
于是,一桌原本只有洛长离在认真吃的席面,眨眼就变成了两个人在胡吃海喝。旁边几位才子看得直皱眉,脸上神情都快挂不住了,干脆一个接一个起身离席,生怕再坐下去,连文人的体面都要跟着被啃没了。
就在这时,厅中忽然一静。
“公主驾到——”
一声长唱,清亮而稳,压住了满堂喧哗。
陈琦婷从幕后缓缓走出。
她今日穿了一袭淡粉月白长裙,裙摆如烟,外面那层薄纱在灯下像浸了春光。妆容淡雅,眉眼却极灵秀,额心一点桃花妆,更衬得整张脸清丽得近乎惊人。她本就生得极好,柔美里带着三分英气,温雅中又藏着一点不容忽视的锋锐,叫人一眼看去,便移不开目光。
厅中众人纷纷起身见礼。
她抬手示意众人免礼,便落座上首,蔡瑾雅则陪坐在侧。
洛长离还是头一回见她这样郑重打扮,一时竟看得有些出神,连忙又摇了摇头。
昭璇姐的确很好看。
可再好看,也还是比不过曜儿。
他正这么想着,白曜已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柔软,像是早已看穿他的心思,偏偏又不说破,只是将身子往他这边贴得更近了些。
“原来那姐姐,是天乾的濯缨公主啊。”周珞菡望着陈琦婷,若有所思。
洛长离侧头看她。
“周姑娘。”他低声问,“你也是大周的公主吧?”
周珞菡笑了笑,蓝色眼睛在灯下格外清亮。
“哦?长离哥哥觉得我是吗?”
“你这样的气度,不像普通拓木尔贵族少女。”洛长离看着她,语气不紧不慢,“你来天乾,到底有什么深意?我想问的是,你朝中勾结的人,到底是谁?”
周珞菡听罢,颇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
“收了你二十两,总得给点回报。”她笑道,“这样吧,长离哥哥,你可以去查查萧家。看看他们在天乾朝廷里,跟谁关系最密切。”
“萧家?”洛长离微微眯眼,“玉琼道萧氏?”
“正是。”周珞菡点头,语气轻飘飘的,“言尽于此,接下来就该你自己去想了。”
陈琦婷那边,桃花会的斗诗已经宣布开始。
才子们一个个跃跃欲试,只想在公主面前显露才学。顾秉言更是志在必得,早早便收了神色,准备压轴上场,给陈琦婷献上一首最好的诗。
周珞菡坐在洛长离身边,捧着果盘,慢悠悠地问:“长离哥哥,你不去吗?”
“我不会作诗。”
“咦?”她睁大眼睛,“我瞧你最像书生,怎么不会作诗?而且你长得这样好看,难道不该最会这些风雅事吗?”
“这两者有什么必然关系?”洛长离无语。
周珞菡被问住了,想了想,自己先笑了。
陈琦婷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洛长离这边。
她心不在焉地听着台上众才子轮番吟诵,眼神却早已跑偏了。洛长离吃得倒是痛快,眼下菜都快见底了,她心里莫名发堵,偏偏又不好当着满堂人发作。
她也已经认出了周珞菡。
于是,心里也渐渐有了计较。
最后,台上还没出诗的,只剩顾秉言与闵进先。
正是压轴的两人。
陈琦婷忽然灵机一动,缓缓从上首走下。厅中一众公子本就目光热切,见她起身,纷纷低头敛目,只当公主是要来与自己说话。顾秉言更是一喜,连眉梢都亮了。
可陈琦婷脚步一转,径直走到洛长离面前。
众人一看,神色都微微变了。
“这位公子。”她唇边含着一点淡笑,语声轻缓,“你还没有作诗呢。今日桃花盛会,众人各有一番展示,若是不畅叙一回,岂不是遗憾?”
这话一出,旁边那些才子又是羡又是妒。那个一边吃饭一边占着公主眼前位置的少年,明明连礼数都不懂,公主竟然还主动来请他。
洛长离顿时有些头疼。
“昭……殿下……”他站起身,微微一礼,“在下不过微末之人,没什么学识,就不上去献丑了。”
“无妨。”陈琦婷转身时,裙摆轻轻拂过地面,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全场都听见,“言无高低,论无深浅,皆是心中之意,说之何妨?”
她走了两步,便停下,似笑非笑地回头看他。
“终赛以桃花为题,但不能出现桃花两字。”
洛长离一怔,抬眼看向她。
陈琦婷站在那处,眉目间春色与锋芒一并流转,像是故意给他留了个难题,又像是故意要看他如何接这一局。
而这一回,连周珞菡也安静了下来,蓝色眼眸微微一转,饶有兴致地等着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