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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久别重逢 周珞菡那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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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珞菡那支商队,明面上打着“渡云社”的旗号,实则一百骑士个个煞气逼人,马不载货,刀不离鞍,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踏入了京畿道。
京畿道乃天乾腹心,地势一开,天下之重便尽数压在这里。
道中共辖五县,月阳县为名义上的治所,另有宿昌县、中抚县、兴羽县、万泰县,皆是人口数十万的大城。
按名义算,这些地方归京畿道管辖;可实际上,五县的军政民务,皆由京城未央直辖。
未央把真正的权柄牢牢攥在手中,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垂在这片繁华锦绣之地的上空。
而未央本身,更是这世间独一份的盛景。
百万人口,车马喧阗,烟火不息,连城墙上的风都带着富贵气。它被称作“天下第一城”,不是虚名,而是天下财富、权势、人心、礼法尽归于此。
周珞菡早就想看一看。
看一看汉人的京城,究竟繁盛到何种地步。
可她并未急着入城。
一行人只在月阳县暂歇。
月阳县城里有一处大院,外表寻常,进了门却极为宽敞,显然是早已备好的落脚处。周珞菡在拓木尔厥陪同下入了中堂,里头早有人等着。
那人一身华服,脸上堆着笑,一见她便扑通跪下,姿态低得近乎谄媚。
“草民萧明仁,参见大周皇帝陛下。”
他口中的“大周皇帝”,自然指的是周珞菡。
周珞菡却只是淡淡一笑,抬了抬手。
“萧家主请起。你们汉人礼数太多,我们拓木尔氏不吃这一套。”
她语气温和,话却极疏离。
萧明仁连忙谢恩,起身时偷偷打量她。
上代大周皇帝拓木尔肖英年早逝,膝下嫡脉竟只剩拓木尔菡一人。拓木尔氏最重血统,女儿又如何,既是正统嫡脉,便注定要担起女可汗的名分。只是族中老贵族嘴上不说,心里却未必服气。
在他们眼里,这位新继位的小皇帝,不过是个漂亮些的花瓶,供着便是。
真正掌朝的,还是墨瀚亲王拓木尔延。
可萧明仁不这么看。
他来来回回查过这位“大周女皇”的底细,知道她虽年轻,却不是寻常闺阁里养出来的娇小姐。她是上代皇帝最宠爱的女儿,拓木尔族人称她为“红鞍烈马的山丹花”,弓马娴熟,心思敏捷,敢亲自离开王庭,深入天乾腹地,去做那些连许多成年男子都不敢做的事。
这样的人,岂会是花瓶?
萧明仁心里转了几转,面上却笑得愈发恭敬。
“此次朔关道的事,多亏陛下出手。”他连声道,“右相十分欢喜,日后定然还有许多合作。萧家愿与大周永结盟好,互惠互利,亲同一家。”
周珞菡听罢,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各取所需罢了,萧家主言重了。”
天乾立国十年,与大周打了十年,周珞菡想着,你们汉人这句‘亲同一家’,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萧明仁赔着笑,不敢接话。
一旁的拓木尔厥听不懂汉话,偏头去看周珞菡,似乎在问那人说了什么。
周珞菡便翻译给他听。
拓木尔厥听完,仰头哈哈大笑,笑声粗豪,像石头撞在铁板上,震得萧明仁脸色都白了两分,身子险些站不稳。
周珞菡慢悠悠地道,“我能在云中县开商社,也少不得萧家主暗中相助。说吧,你想要什么?”
萧明仁忙道:“萧家愿在今后边境互市中,为陛下排忧解难。自然,也会给大周送去最好的铁器、粮食和布匹。”
“哦?”周珞菡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语气淡淡,“萧家主想替我们代理贸易,胃口倒是不小。”
她看了萧明仁一眼,忽而一笑。
“不过,既是合作,往后有些货款,还是用白银结算更稳妥些。”
萧明仁一愣。
白银?
铁器、粮食、布匹,才是大周最缺的东西。那些胡人能自己放牧,能自己骑射,铁与布却得靠中原,银子倒不是什么活命之物,何必特意要银?
他心里不解,却不敢深问,只连忙应下。
“还有一事。”周珞菡忽然道,“萧家既是天乾国内的大商户,能不能替我查个人?”
“陛下请说。”
周珞菡坐直了些,眼神微亮,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人。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汉人少年,名叫洛长离。”
她站起身来,抬手比了比一旁拓木尔厥的身高,又偏头想了想。
“他很高,和厥叔差不多,也很好看。照你们汉人的说法,应该算是特别英俊的那一类。”
云中县一战,她见过白曜,见过祝师师,也见过陈琦婷,个个都让她印象深刻。可那都无所谓。
真正让她记住的,是那个站在墙头射箭的少年。
萧明仁闻言,立刻将这名字牢牢记在心里,点头如捣蒜。
“记下了。萧家定会竭尽全力。”
“那就好。”周珞菡笑了笑,语气轻快,“我也想参观一下天乾的京城。萧家主,帮我安排安排。”
她说得坦然,仿佛只是想去看一场灯会。
可萧明仁却听得后背微微发凉。
她要进京。
而且,似乎已经等不及了。
与此同时,十年未归的人,也终于回到了未央。
洛长离与白曜立在城外,遥遥望着那座高大厚重的城墙,一时竟都没有说话。
未央城北门前,七座高楼巍然矗立,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布,取“神月拱卫”之意。天乾立国之后,并未拆去这些旧时敌台,反倒保留下来,像是故意要让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记得——这座城,曾经历过怎样的更迭,见证过怎样的王朝交替。
夜色未尽,城中却已灯火连天。
万家灯火延至地平尽处,城廓轮廓在天光之下沉沉铺开,繁华得近乎不真实。人声、车声、商贩的吆喝声、楼台上传来的笑语声,层层叠叠地涌来,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这就是未央。
繁盛、恢宏、厚重、深邃,像一头蛰伏千年的巨兽,吞吐着天下的气运。
白曜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这些浮华之上。
她眸色微沉,越过高墙亭台,直望向皇城深处那座直插云霄的黑色高塔。
璇玑塔。
圈禁祈禳族人之地。
也是她在冰窖中被囚了十余年的地方。
那一瞬,她的神色几乎没什么变化,唯有指尖,在洛长离掌心里极轻地收了一下。
洛长离没有说话,只反手握紧了她。
祝师师先一步回了贞元派,没有一路跟到城门前。陈琦婷见他们二人在城外迟疑,心里也跟着一沉。
这座城,对洛长离与白曜而言,终究太重了些。
“我可给你们先安排住处。”陈琦婷轻声道,“若不想立刻进城,宿昌县最靠近未央,你们去那里暂住也行。梅先生已回京复命,钟家若能洗冤,我会派人将钟天阳送过去见你们。”
洛长离听罢,微微一笑。
“昭璇姐,多谢你。”他道,“这些日子,已经让你费了太多心。我不能再麻烦你了。我们进城。”
他说着,便将白曜轻轻搂在怀里,抬手替她拍了拍肩背,像是要替她拍散那些沉在心里的旧寒。
陈琦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口莫名一跳,竟有些涩得发酸。
她没有多言,只将那一点情绪压了下去。
“韧之弟弟,我先前说过,你来京城,我总要尽地主之谊。”她很快又扬起笑,神色恢复如常,“城东紫央楼,号称天下第一楼,临着紫央湖,俯瞰沉檀溪,楼中桃花酿更是一绝。要不要去瞧瞧?”
洛长离一听,顿时笑得有些没个正形。
“昭璇姐请客,那我自然去。”
“你这人……”陈琦婷忍不住抬了抬马鞭,像是想抽他,却终究舍不得,“就知道占别人便宜。”
她哼了一声,故意道:“你既不喝酒,去了也是糟蹋那桃花酿。”
“曜儿喝。”洛长离笑道,“她会尝。”
陈琦婷闻言,倒是怔了一下。
她从未想过,那位看似清冷高洁、不食人间烟火似的洛夫人,竟也会沾酒。
“罢了。”她终究还是让了步,“带你们去见见世面。若不依你,怕是你要在我耳边念叨一路。”
“紫央楼可是有百年历史。”洛长离弯了弯眼,“我当然知道。昭璇姐,我八岁从京城逃亡,也算是个京城人氏。”
陈琦婷望着他,眼神不自觉便软了些。
她想起那些年里,这个人是如何一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心里便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意。只可惜洛夫人就在身侧,她再多的话,再多的心思,都只能暂且压下。
城东楼台林立,街道干净整洁,来往多是年轻的公子小姐。风里都飘着书卷气,连行人的说笑都带着几分文雅。还未到紫央楼,楼前便已车马错落,华盖如云,少年少女们三三两两站在一处,笑语盈盈,热闹极了。
“昭璇?”一声惊呼忽然响起。
不远处,一名穿着华丽长裙的女子猛地抬头,身后还跟着一群衣饰极精致的世家少女。她们手执画扇,半掩着脸,举止温婉,衣袂发饰无一不精,显然都是京中最讲究的闺阁贵女。
而陈琦婷却骑着马,玉冠束发,一身圆领男装,腰间还挂着长剑,与她们相比,简直格格不入。
“怀心,好久不见。”陈琦婷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很。
那女子先是一愣,身后的贵女们也跟着微微一惊。
女子正是右相蔡元定之女,蔡瑾雅,字怀心。
“参见公主殿下。”她忙领着众人行礼。
陈琦婷虚扶一把,笑道:“都免礼吧,不必多礼。”
蔡瑾雅起身时,偷偷打量她。
即便是穿着男装,陈琦婷也依旧风华绝代。那种气度不是首饰堆出来的,也不是衣裳衬出来的,而是骨子里养出来的雍容与自信。她站在那里,天生就是焦点,难怪京城里那么多人都喜欢她。
“昭璇!”
不远处,又有一道清亮声音传来。
一名俊秀公子正快步赶来,身后还跟着另一名相貌温雅的少年。二人到了近前,先老老实实行了一礼,这才转入私交。
“顾公子,闵公子。”陈琦婷微微颔首,“不必多礼。”
来者正是左相之子顾秉言,另一个则是行务省总督台闵台令的儿子,闵进先,字子仁。
“昭璇,你也是来参加今日桃花会的?”顾秉言眼底含着笑,望着她时,语气里有一点掩不住的热切。
“桃花会?”陈琦婷顿了顿,回头看了远处的洛长离一眼,竟有些无奈,“嗯,姑且算是吧。”
闵进先展开折扇,笑道:“今日桃花盛会,乃京中才子齐聚,斗诗论才,谈经说世。正好请公主殿下与诸位小姐作个评判。桃花纷飞,佳人侧眸,正是好时节。”
陈琦婷:“……”
她只觉得麻烦。
早知如此,不来就好了。
这口气,待会儿还是得撒到洛长离头上去才好。
蔡瑾雅倒是热络,挽住陈琦婷的手,故意抖了抖头上的金玉发饰,笑道:“昭璇,你来都来了,怎么穿成这样?来,我给你重新拾掇拾掇。”
她身后一群贵女立刻来了兴致,一拥而上,直接将陈琦婷簇拥着往紫央楼里推。
陈琦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已被一群人半推半拉地带了进去。
洛长离见状,往后缩了缩脖子,连忙躲到楼前一角,压低声音道:“顾秉言也来了。他必然认得出我。要不……我就不进紫央楼了吧?”
白曜站在他身侧,闻言却只是微微一笑,握住了他的手。
“洛郎。”她温声道,“顾秉言虽是世家公子,可他应该还是欣赏你的。月中道阵前,你们曾互相试探,各有计较。你若露面,他未必会告发你。”
洛长离听着,话还没出口,便已先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曜儿大概也是想尝尝那桃花酿。
白曜如何不知他在想什么。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尖,眼底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陈姑娘都被架进去了。”她低声道,“你还要在外头躲着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