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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重返未央 信鸽“灰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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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鸽“灰影”已经不知往返了京城与灵泉县多少回。
起初它还只是一只寻常信鸽,飞得急了便要喘,落脚时也总是歪歪斜斜,连羽翅都带着几分倦意。可这一年多来,它在京城与灵泉县之间来回穿梭,竟像是被这一路山河与风雪磨出了性子,速度越来越快,耐力也越来越好,到了后来,几乎一振翅便能没入天际,落下时总是极准,直直扑到洛长离肩上,像是认得人一般。
这一次,却不是寻常书信。
灰影落下时,洛长离正与白曜坐在窗边看雪。信鸽翅羽微微发颤,喙里叼着一卷细细的信筒,落到他肩头后便安静下来,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他,像是也知道这封信与前些日子不同。
洛长离取下信筒,展开不过片刻,脸色便沉了下去。
白曜侧头看他。
她本是不爱多问的人,只是见他指尖停了一瞬,便知道这封信不简单。
洛长离低头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三百万两军饷被劫,一千将士死得不明不白,钟家全家入狱,危在旦夕。”
白曜眼睫轻轻一动。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将那封信接过去看了一眼。信上字迹清瘦,言辞却冷静得近乎无情,仿佛京城里翻起的不是滔天巨浪,而只是风中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钟天阳出事了。”她轻声道。
洛长离点了点头,眉心却越收越紧。
他本就料到京中迟早要乱,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怪。三百万两银子,不是几箱几柜的小数目;一千将士,也不是能无声无息吞掉的薄弱队伍。军饷失踪、钟家下狱,这一连串事情背后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一拨,便把整个京城的骨架都拨得咯咯作响。
偏偏他如今手里所知太少,连那只手藏在哪一层袖子里都还摸不清。
白曜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洛郎,你要去京城了吗?”
洛长离迟疑了一瞬。
若只是旁人的事,他大可不去;可钟绍文到底是钟天阳的父亲,钟天阳又是他的授业恩师、亦是月南这些年最让他敬服的人之一。若钟家真就这样折进去,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不理。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承明入狱,我必须去一趟。”他低声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京里。”
白曜听罢,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早已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钟天阳那些注解,她也看过不少。
那人写字极稳,字里行间藏着极深的治世之见。洛长离如今走到这一步,许多谋略上的筋骨与锋芒,的确也少不了钟天阳在前面点过几笔。
白曜心里明白,这个人若真能辅佐归月军,于洛郎而言,的确如虎添翼。
她没有多劝,只抬眼看他,声音平静却笃定。
“我陪你去。”
洛长离看着她,胸口那点沉郁忽然便轻了一些。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唇边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有曜儿在,去再危险的地方,我也不怕。”
白曜没说话,只是垂下眼,唇角也慢慢弯了弯。
临行之前,洛长离先去见了李晓月与魏凌来。
灵泉县的厅堂里,炭火烧得正旺,门外积雪未化,屋里却暖得很。可一听他说要入京,李晓月的眉便立刻皱了起来。
“你为何非要去京城?”
她望着洛长离,神情里有显而易见的不赞同。
“那地方是天乾老巢,鱼龙混杂,龙盘虎踞,出了事,我们这边也支援不了你。你一人前去,太冒险了。”
魏凌来也在一旁点头,语气比平日少了些玩笑,多了几分实在。
“李统领说得不错。那钟天阳就真值得你这样冒险去救?你的本事我知道,论治世和谋略,你也未必就比他差。”
洛长离听着,先是笑了一下,随后却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多谢魏大人抬爱,只是我心里有数。”
他看向窗外,雪光落在院中,白得有些刺眼。
“我的谋略,也许就局限于一道之地。掌军不过数万,眼界终究困于月南,见得太少,想得也难免不够远。”他顿了顿,声音缓而清,“可承明不同。他是治世之谋,是天下之谋。若有他相助,复兴神月的大计,也终有一日能成。”
李晓月听到这里,眼底那点不舍更深了些。
她走上前一步,握住洛长离的手,声音放得很轻。
“长离,你对于归月军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你真要去冒险么?”
洛长离看着她,神色温和下来。
“昭明姐,多谢你。”他道,“我有分寸,不会莽撞。况且归月军中有志之士层出不穷,前仆后继,就算没有我,大家也一样能众志成城,团结一心,力克天乾。”
白曜一直安静站在他身边,这时终于开口。
她抬眼看向李晓月,语气仍旧平和,“有我在洛郎身边,不会有事。”
李晓月与魏凌来互看了一眼,既然殿下也坚持,终究还是不再多说,只得点头应下。
风雪未停,离别却已近了。
十年了。
洛长离与白曜,竟都是从京城流亡出来的人。
如今再要重返未央,心里自然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旧地重回,像一把沉在心底很久的旧钥匙,忽然又被人轻轻拎了起来,连呼吸里都带了些微妙的发紧。
两人离开灵泉县,一路向西,到了永月道邯县,打算沿运河一路北上,直达天辅道治所承肆县,再由陆路入京。
徐怀玉早已替他们备好北上的快船。
如今徐氏与萧氏虽已明里暗里僵持,可商路终究还要继续,借着商船的名头过关卡,少些盘查,总比明着往上撞要稳妥些。
船行运河,江水浩荡。
洛长离靠在船舱里,透过舷窗看外面涛涛江面,久久不语。白曜便坐在他身边,两人贴得极近,几乎像是连呼吸都融在了一处。
“你在想什么?”白曜忽然问。
洛长离回过神来,低低应了一声:“嗯?曜儿,你指什么?”
“她贵为天乾公主,这样帮你,定是冒了很大风险的。”白曜侧头看他,唇边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眼神却并不轻松,“你从不愿欠人人情。你打算怎么对她?”
洛长离怔了怔,随即笑得有些无奈。
“昭璇姐有底线,她不会轻易越界。”他低声道,“她邀我入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白曜听着,没有再问。
只是她握着他的手,悄无声息地又紧了些。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那些来往的书信,白曜都看过。她如何不知其中有些东西,早已不再只是旧友之间的问候。
只是她没有点破。
到了承肆县码头,离信上约定的最后期限还剩一日。
两人照着信中所说,去了城中一家客栈,前往天字号房。
洛长离刚跨进门槛,便觉出些不对劲来。
“曜儿,你怎么不进来?”
白曜站在门外,脚步轻轻一顿,随即微笑道:“洛郎,你先进去吧,我不打扰你了。”
洛长离愣了一下。
“打扰?这房里顶多是昭璇姐派来的接应侍从,哪里就拘谨成这样了?”
白曜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反倒轻轻推了他一把。
洛长离被她推得往前一步,心里却越发莫名其妙,只好抬手推门。
门一开,便有一缕淡雅清香扑面而来。
室内布置雅净,窗前书案整整齐齐,一位身着黑金纹样圆领袍的人正坐在案后,玉冠束发,身姿挺拔,手边还搁着一卷书。
那人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极亮的眼睛,瞧见洛长离进来,先是一怔,旋即放下书卷,快步迎了上来。
她走到近前,竟还踮了踮脚,像是在认真比一比他的身量。
偏偏洛长离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
这一来,倒显得她有些孩子气。
洛长离僵在原地,被她绕着看了两圈,终于忍不住开口。
“昭璇姐,你看够了吗?”
那人一愣,随即抬手摘下面具。
面具下露出来的,是一张极其清丽却又英气十足的脸。眉目如画,唇角微扬,双颊处甚至带着一点浅浅的梨涡,笑起来时,像春水里忽然绽开的一朵花。
陈琦婷看着洛长离,眼里浮起一层很淡的笑意。
“你怎么知道是我?”
洛长离心口猛地一跳,慌忙别开眼,低声道:“猜的。”
陈琦婷轻哼一声,把面具随手搁在案上,却仍旧不急着坐下,反倒一寸寸打量着他,像是要把这几年不见的模样都看回去。
“多年不见,你变化挺大。”她慢慢道,“祈前辈说得不错,你倒是有几分人样了。”
洛长离一听,顿时有些不服。
“昭璇姐,你这是夸人还是骂人?像我这样英俊潇洒的青年才俊,京城里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吧。”
陈琦婷听了,竟真笑了一下。
“嗯,是没有。”她看着他,眸光静静的,像落雪后的湖面,“你是独一无二的。”
洛长离一下子更不自在了,忙低头去斟茶,假装没听懂她这句里究竟藏了几分玩笑、几分认真。
“昭璇姐,你怎么亲自来接我?”
“怎么,不希望是我吗?”陈琦婷靠着他坐下,从怀中取出两块镶金玉佩,轻轻放到他面前,“这是我请名匠打造的一对玉佩,算是你新婚的贺礼。”
那玉佩样式精致,金线细嵌,光泽温润,一看便知费了不少心思。
洛长离接得十分自然。
“多谢昭璇姐。”
陈琦婷一怔,显然没料到他收得这样干脆,忍不住挑了挑眉。
“我还以为你会客气一下。”
“昭璇姐对我这么好,我怎么会客气?”
陈琦婷听罢,竟真低低笑出了声,像春花在枝头轻轻一颤,灼得人几乎不敢直视。
洛长离赶紧站起身,想去把白曜叫进来。可他一推门,外头却早已空了。
白曜不见踪影。
屋外风声穿廊而过,门前只余一片安静。
陈琦婷双手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朝外看了一眼,唇边那点笑意却始终没有散。
“你这些年在月南都发生了些什么,”她轻声道,“跟我好好讲讲吧。”
“啊?”洛长离一愣,“昭璇姐,你在信里不是都知道了么?”
“信中寥寥数言,哪有你亲口讲生动。”
“那不行。”洛长离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不能泄露机密。”
陈琦婷听罢,挑起眉,故意哼了一声,朝他伸出手。
“小气。那玉佩还回来。”
洛长离立刻把那点正经收了回去,重新坐到她对面,开始把这些年的事大致讲给她听。他略去了归月军最要紧的机密,只把月南这些年发生的战事、布阵、取城与迁民缓缓说来,陈琦婷便在一旁听着,眼神越来越亮。
“放空荆县,绕水路奇袭顾秉言后方,还能提前布下两千套甲胄。”她听到后面,微微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赞许,“真厉害。若是我亲自下场,怕也会中你这一手。”
“昭璇姐过谦了。”洛长离笑道,“若是你来指挥,定能摸出我荆县空虚的情形。你不是循规蹈矩的人,有时候比我还冒险。”
陈琦婷看着他,目光里似有一点极淡的光。
“你还真了解我。”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
“韧之弟弟,”陈琦婷忽然支着下巴,笑得有些轻,“听你这架势,倒像是要和我打上一场。”
她这样一说,语气便又轻快了些,像从前在月南时那样,明明是正经人,却偏爱把话说得像玩笑。
洛长离也跟着笑了。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两人竟似有说不完的话。
只有风声,在走廊里轻轻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