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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饷银疑云 年后第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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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第一场廷议,天色尚未完全转暖,内阁里却已经先压着一层沉闷的香气。
内侍们低着头,捧着火盆穿梭在殿中,小心翼翼地添炭、燃香、拨火。
香木一寸寸烧开,烟气缭绕,混着殿内沉静到近乎凝滞的气氛,呛得人喉间发紧,却又无人敢皱一下眉。
皇帝陈斌坐在首座,闭目养神。
他面容清秀,眉骨深,鼻梁高,年轻时必是极英挺的一副相貌。只是如今双鬓已白,眼下也带了几分难掩的倦意,坐在那儿,竟像比实际年岁沧桑许多,像一根被风霜反复折过的竹,仍硬,却已不复当年锋芒。
谁也忘不了,他曾是天节道使令兼都指挥使,封厉王,镇守边关,率精锐边军把胡人挡在北境之外。那时的陈斌,江湖与朝堂提起,都要道一声“玉面剑骨”,意气风发,杀伐决断,纵横边疆,令大周不敢南顾。
可自天乾立国后,陈斌便像换了一个人。
病缠身,气势也渐渐被岁月磨薄了。如今坐在龙椅上,虽仍是九五之尊,却隐约已有风中残烛之感。
顾安炎与蔡元定立在他身侧,一左一右,各不搭理。
钟绍文代管户籍台后,一直勤勤恳恳,不敢有半点差错。名义上虽是三品台令,站位却仍在左列末端,红袍沉沉压在身上,衬得他愈发拘谨。
今年廷议,仍旧是钱。
朝廷没钱,众人心照不宣。
只是没人敢把这三个字说得太直。
蔡元定先开了口,语气轻巧,话却锋利。
“顾相,如今南方归月叛逆已成气候,运河脱了掌控,盐铁转运艰难。北要防大周,南要压归月,样样都要银子。”他笑了笑,像是闲谈,“如今边军发饷的日子也快到了,不知今年户籍台的预算,能否撑得住?”
顾安炎抬了抬眼,淡淡道:“蔡相言过了。内阁之事,自有内阁料理,无需外阁多言。”
他没有先发难,只转头看向队末的钟绍文,轻轻一叹。
“德昭,你来说吧。”
钟绍文心口一紧。
他早知今日廷议不会好过,却还是被蔡元定那一眼盯得背后发凉。对方紫袍加身,身形肥硕,站在那儿像一堵沉默的墙,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钟绍文忙取出事先备好的折子,低头呈上,声音也压得极低。
一项项核算下来,今年边军军饷缺口,竟高达三百万两。
殿中静了一静。
陈斌缓缓睁开了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一瞬,原本半阖的眼底似有刀光一掠而过。
蔡元定轻咳一声,右列中一名广务台台令便顺势上前,以修缮宫殿为由,向户籍台申请一百万两预算。总督台台令又接着进言,说是要加强各道各县的巡查管理,也要再添五十万两经费。
顾安炎眉头皱起,压着声道:“蔡相,宫殿前年才修过,花了一百五十万两,如今又要拨这么多,未免太过。”
蔡元定从广务台手里接过图纸,举到顾安炎面前,语气却仍是温和的。
“顾相看一看,这是广务台工匠核算后的结果。如今天气严寒,圣上龙体欠安,修葺宫殿也是为了陛下着想。”
“宫殿之事便罢了。”陈斌终于开口,嗓音低哑,“朕还没那么孱弱。总督台的预算,便允了吧。巡抚天下之事,怠慢不得。”
皇帝发话,顾安炎与蔡元定齐齐应是。
蔡元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得色,转瞬即逝。
陈斌又道:“怀天,那三百万两军饷,你打算怎么办?”
顾安炎额头已见汗意。
“陛下,户籍台多方核算后,军饷仍有三百万两缺口。这实在是以往从未有过的事。”他顿了顿,声音越说越低,“这几年大周虽无大动静,可南方归月叛逆作乱,运河不宁,盐铁转运受阻,赋税自然大减……”
话未说完,蔡元定便打断了他,朝陈斌行了一礼,笑意却凉。
“顾相说困难有何用?难道是想让陛下替你凑这笔钱吗?”
“老夫只是据实禀报。”顾安炎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老夫倒听说,有人趁月北缺盐之机,囤积居奇,暗中敛财。”
“不错。”蔡元定竟哈哈一笑,仿佛被人夸赞一般,“我也最厌恶这种人。”
他话锋一转,眼神一亮,像是终于等到了能入局的一步。
“陛下,臣有一计,或可解朝廷燃眉之急。”
陈斌眼中终于浮起一点光。
“墨元但讲无妨。”
蔡元定缓声道:“玉琼萧氏,世代经商,门路极广,素来能买到月南永月道的海盐。可惜那永月徐氏,竟与归月逆贼沆瀣一气,二十文一斗的常平盐,转手便能卖到月北三十两一斗。萧家虽费了二十五两代价买来,又低价卖给寻常百姓,实在是替朝廷分忧,堪称楷模。”
顾安炎听到这儿,脸色已彻底冷了。
“蔡相,有话便直说。”他不耐道,“在朝堂上反复议论商贾之流,成何体统?”
蔡元定却神色不改,微微一笑。
“陛下,萧家虽是商贾,终究上不得台面。但如今国难当前,萧家愿替朝廷行盐政赋税,所得钱款尽数上缴,同时,这三百万两,也由萧家先行垫付。”
“不可!”顾安炎几乎是立刻反对,“赋税乃朝廷命脉,岂可假借他人之手!”
“顾相此言差矣。”蔡元定笑意更深,“这钱最终还不是流入朝廷手里?萧氏愿报效朝廷,何来不妥?”
“无利不起早,其中必有文章!”
“好了。”
陈斌终于拍板。
他脸色苍白,眼底却压着帝王惯有的冷意。
“就依墨元所言,先解燃眉之急。区区商贾之流,掀不起什么风浪。”
一锤定音。
议定之后,不过数日,萧氏果然送来了白花花的银子。
三百万两,整整齐齐,堆在户籍台前,银光晃得人眼疼。钟绍文看着那一箱箱军饷,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知道,这不是银子,这是一整条命。
这批银子要由户籍台负责押送北上,送至朔关道、天节道、云襄道边关,逐一发放到边军手里。路上若有半点差池,钟家上下都难逃问罪。
钟天阳在家中听闻此事,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凝重。
“爹,此事非同小可。”他道,“应当立刻上书陛下,请调天策七卫护送。户籍台的差役和城防营将士不可轻用,必须是天策七卫的精锐才稳妥。”
“唉。”钟绍文苦着脸叹气,“我不过一个代台令,哪有脸面为这点事去请陛下调兵?”
话虽如此,他还是上了书。
只是奏疏送上去,像泥牛入海,久久没有回音。
发饷日期迫在眉睫,不可再拖。钟绍文最终还是征调了一批民夫,带着数十名户籍台差役与一千名城防营将士,押着这批饷银北上。
月北七道看起来还算平稳,似乎并不会出什么劫饷的乱子。
可钟绍文这几夜,却是夜夜难眠,茶饭不思,像是眼看着一只手无声地伸向自己的喉咙。
终于,最坏的事还是来了。
三百万两军饷,在朔关道境内,不翼而飞。
押送的民夫、差役、城防营将士,全部死在官道上。尸体层层叠叠,压在路边,像是某场战后遗留的惨景。可周遭并无敌军踪迹,甚至连一丝真正搏杀过的痕迹都没有。
没有火,没有喊杀,没有军旗。
只有死。
古怪得让人背脊发凉。
消息一传回京城,朝堂顿时震动。
陈斌大怒,钟家满门下狱。
钟绍文首当其冲,玩忽职守,罪无可赦,几乎是立刻便要问斩。其余钟家人能不能活,还未可知。
陈琦婷得知后,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冷。
一千城防营将士,在月北境内死得不明不白,三百万两白银不翼而飞。朔关道本就是军道,驻军极多,临县驻防竟毫无察觉,这太诡异了。
她先写信给洛长离,把情况一一说明。随后便入宫面圣,先安抚住父皇的怒气,再替钟家争下一线生机。
“钟绍文虽有玩忽职守之失,却并非首恶,可惩处,不至于死。”陈琦婷坐在陈斌身侧,替他顺着胸口,声音平稳,“父皇,如今最紧要的,是派能臣干吏去查。三百万两白银数目不小,歹人不可能立刻转移。依儿臣看,军饷如今应还在朔关道境内。”
“昭璇,依你之见,派谁合适?”陈斌问。
“章门台吏,梅墨渊。”陈琦婷答得极快。
陈斌点了点头:“此人朕记得。那便即刻下旨,令梅墨渊查案,所到之处,可便宜行事。”
陈琦婷又道:“父皇,军饷出事,边关必乱。北方大周若闻风声,极有可能南侵。如今我们也当整军备战,以防不测。”
陈斌只觉得头疼欲裂,挥了挥手。
“昭璇,这些都交给你了。”
陈琦婷连忙起身,扶他去歇息,直到看着他躺下,气息稍稳,才缓缓退出殿外。
夜色已经压上宫墙。
她站在宫门前,回望那层层叠叠的宫阙,忽然觉得那不是金碧辉煌的天家居所,而是一座看不见底的深井。
她的父皇,曾经也是能提剑纵马、杀伐果断的边关猛将。那样一个人,怎么做了皇帝之后,反而越来越疲惫,越来越优柔,越来越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点点掏空了精神?
不对。
她心底早就有疑。
甚至私下查过,隐约已经摸到一些端倪。
只是那端倪一闪即逝,像藏在雾后的一点冷光,叫她越想越心惊。
胸口闷得厉害。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忽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寄出的那封信。
洛长离应当会来京城吧。
这个念头才一冒出来,便叫她心口那层发闷的钝痛,悄悄缓了一点。
她站在宫门外,夜风很凉,吹得人衣袖微动。可那一瞬,她心里生出来的,却是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