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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第 153 章 “是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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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尔若没有体验过蹦极,连上辈子在游乐场里坐跳楼机的经历都忘却得差不多了。可等掉下去时,大脑因为猝不及防,始料未及,似乎停滞住了。
空白、空白、依旧是空白。
时间被拉得好长,死亡的阴影包裹住她的意识,当她真正开始感受到恐惧,试图蜷缩手脚,颤抖着保护自己时,已经太晚了。
她快要落地了。
像一只坠落的鸟,脆弱的身体在繁茂交错的树枝间滚来滚去,被叶子狠狠扇过,被树枝剌开皮肤,被石头碾着重重砸进土里,顷刻间,湿漉漉的泥贪婪地涌上来,像千万条饥饿的虫子,迫不及待爬上脚踝、脸庞,连带着血的腥一起钻进鼻孔、身体里。
“扑通。”
天色一朝骤变,乌云倾盖,大雨倾盆而下。
雨幕凶猛得仿佛天地倒塌,忽地浇过丛林。草丛遮掩的泥泞中是一具僵硬蜷缩的躯体,一动不动。
混沌的黑暗,比意识先恢复的是听觉。
陈尔若听见血液疯狂涌动的声音,然后是从四肢百骸蔓延的、要将她撕拧成模糊血肉的疼。
她感觉自己在哭,却没发出声音。
她没经历过这样的疼。
太疼了……太疼了……
她的身体只是折断了吗?还是已经死了?
她不知道,她有一瞬宁愿她是死了。
她痛得想大哭、惨叫,却无济于事。
为什么?为什么?
湿热的、冰凉的液体淌过她的脸,与泪混在一起。她昏过去,又被疼醒。整个世界浓缩成一团黑暗,她的身体被折断了塞进笼子里,疼到麻木不仁。
陈尔若记不清她从何时恢复意识。
□□与灵魂似乎短暂分离了,大脑里的记忆一幕幕地转,绚烂的、黯淡的,某个人气得咬牙切齿的表情、某个人执拗认真的眼神,混乱的、笑的、哭的,幸福的、痛苦的。一切她习以为常的、支撑她的东西,正点点消散。
她开始涣散。
死亡离她只有咫尺之远。
连疼痛都变得不真实。
她躺在厚重柔软的丛林,闻到血的腥,草的呛。直至身下有东西开始蠕动,一根粗壮的绳索将她的腰缠起来,拖着她,艰难地向林子深处移动。
她指尖触碰到湿凉柔软的东西。
……那是蛇腹。
「别睡。陈尔若……别睡!」
“蛇”急切地、严厉地呼唤她,这感觉却熟悉得让她的眼泪顷刻落下。
草丛里发出拖拽的簌簌声,与落在树叶上噼里啪啦的雨声交织。
身体的疼痛在消散,模糊的意识撕开道清醒的裂口,陈尔若流着泪,掀起眼皮,发觉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时,她才意识到,她不是不痛了,是意识已经完全与□□脱离了。
蛇尾圈住她的腰,一寸寸地拖拽着她近乎死去的□□,将她拖到溪流旁。溪水漫过她的脸,她呆呆睁着眼,感受不到凉——但她看见了,是什么将她带到这里。
一条蛇。通体漆黑的蛇。
“蛇”扭过头,默默攀上她脖颈,压在她胸前,俯视她。它已没有山洞里那样高大、可怖,变回一条极普通的、体型稍粗的蛇。只是望进那双平静的、澄黄色的蛇瞳,她还是认出了……这是谁。
它是“蛇”。
一切的源头。
疼痛被剥离,于是她麻木躺在溪流里,在匮乏的意识中想起一切——想起她坠崖的瞬间,想起林洱愕然恐惧的神情,想起她回头看着陈宿与蔺霍,忍俊不禁、如今却半死躺在这里,无望等待。
「我死了吗。」她喃喃问。
死亡的阴影像柔纱,轻轻附着在她脸上。
「没有。」它答,「我会救你。」
救她?
陈尔若想笑。
救她,可她怎么会无端落到濒死?
谁将她引来这里。谁间接向她透露真相。
谁许给她上爬的期望,又让她坠落崖底。
谁是这一切的源头。
在生死之际,她恍然大悟。
终于,她笑着问:「你是佘行吗。」
“蛇”趴在她胸口,沉默不语。
而后,它慢慢爬进溪流,伴随着骨骼变形的、可怖的咔咔声,一具高大的身躯如抽长般拔起,蛇鳞隐入皮肤,像只怪物。
“蛇”浑身赤裸地朝她走来。
他跪下来,伸出手,将她已无知无感的躯体紧紧拥进怀中。它低下头凝望着她,眼神平静,如神祇般的面孔被雨水打湿,雨滴渗过眼角,顺着鼻梁滑下,像一滴泪。
“别怕。你不,会死……陈尔若,别怕。”
“蛇”的语调仍然带着不熟练的生涩,它正竭尽所能地安抚她。
明明已经没了触感,陈尔若却隐约感觉到它的颤抖与虚弱,它也在痛苦。它按捺着体内某种疼痛,用力抱着她,一寸寸收紧手臂。
“是我,的错。”
“蛇”的声音嘶哑:“我不该,信我……这段,时间,我都能,感觉到。对不,起。”
它能感觉到什么?
陈尔若不清楚,但她清楚她快死了。
她想快快地、沉沉地睡过去。
哪怕疼痛消逝,意识从濒死的□□中剥离,她也能感觉到,她快死了。
她突然好想哭。
她不想死。她真的不想死。
她还有太多的事没做。她不是已经和陈宿、蔺霍约好了,要努力面对未来的日子吗?她不是马上就能回去见申蕊,告诉她,她现在已经可以独自处理自己的事了吗?为什么是她。为什么要死的人是她?
「我不是他……我也是他。」
或许是言语太生疏,“蛇”最终选择用意识回答她,它静静抱着她逐渐失温的身体,告诉她,「陈尔若,我们从一体中剥离,无法自杀,也无法杀掉对方。我们触觉共享,情感共享。当你与他共处,一切我都能感觉到,所以,我都知道。」
「当我们的精神紧密连接,我能感知你的痛苦、你的恐惧,也能感知你的喜悦、你的期待。他能,我也能。是我太信任他的意识,太信任我的判断。让你与他相遇……是我的错。」
“我的,错。我会,救你。”
“蛇”轻轻说。
它这一生能感知到的情感少之又少。佘行没有,于是,它也没有。
在这样日复一日没有尽头的、无望的枯等中,它开始想死亡。可在这具被篡改意识、被赋予极强求生欲的躯体里,它只是有这样的念头,也被潜意识禁止。
直到她出现,它看见变数,就以为看到了终结的可能。它指引她走向自己,那个早早被厌弃的自我。两个彼此厌弃的自我,它与佘行谁是最初的那个人,谁是精神体,谁是宿主,他们并不在意。
他们只渴望结束。
“蛇”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口。
冰冷的皮肤下还有颗能跳动的东西。它从未用它感受些什么,那些仅有的、从另一具身体里传递过来的蓬勃情感,也只是源自她,她的喜怒哀乐、爱恨忧惧。
它与佘行是分裂的同一人。
它与她却是同源的不同人。
因为同源,所以它可以成为她的养分。
它把自己献给她,就不算自杀。
她会将替代它活下去。
“吃掉,我。”
“蛇”温柔地对她说。
它从溪流中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塞进她掌心,而后缓缓握着她的的手,将尖端对准心口。
他说:“吃掉我。你就能活。”
……
巨大的玻璃箱淹没在漆黑路,机器的嗡鸣缓缓流淌。水池中赫然浮着具赤身裸体的躯体。他的腰腹、脊背上被割开骇人的裂口,除了这些,全身还覆盖着许多密密麻麻的疤痕,手臂、小腿不自然地弯折。
他不知是昏死,还是睡过去了。长发如海藻漂浮,缠绕着这具无瑕的躯体。发丝间有时渗出几道猩红的血丝,乌黑的发、腥红的血、惨白的皮。
“开门!佘行!你开门!”
门外传来震响的拍打声,有谁正歇斯底里地怒吼:“你明知道他们不会让她活着……为什么要把她带来这里!为什么控制我当这个刽子手!你回答我!佘行,你回答我!”
“那是妈妈的孩子……那是妈妈的孩子!你怎么能、你怎么敢让我亲手杀了她!”
“林洱,你不能进去……你冷静点!”
嘈杂。混乱。还有复制而来的疼痛。
佘行掀起眼皮,苍白如纸的肤色未让他的模样黯淡,混了血的水蒙住面孔,笼罩着淡淡的红,为这张完美无缺的脸徒增一抹骇人的艳色。
他抚上心口。
四肢百骸的痛依然清晰,甚至愈演愈烈。
这样的痛楚,哪怕折半落到她身上,也是一场折磨……所以她现在怎样想他呢?恨他,憎他,还是望着那与他一模一样的脸,不得不渴求生的希望。
他时常想,无法抹杀自我,该是他经历的最大诅咒,所以才必须借命定的人的手,去杀憎恶的自我。为了这一刻,他谋划了许多。
谋划她,也谋划自己。
他曾也想过,若她没那么高的道德水准,愿意为自己杀其他无辜的人,他是否会给她谋定另一条道路……可那样也就不是她。她也活不到现在。
所以他们都没有选择。
他不会让她死。
他会竭尽所有去救下她,只是当“他”选择救她,“它”便也会救她——他们从来是一体的,又怎么会猜不到彼此的想法?可惜。这些年他比他看得更多,想得更多,先下了一步棋。
他会让“它”为她死。
胸膛处倏地传来刺痛,被刀子剌开皮肉,一寸寸地向下割开。
嘴唇仅剩的血色褪尽,佘行了然,笑了下,平静咬住手腕,闭上眼。下一刻,他额前青筋暴起,手攥紧了胸口,掏心挖肉的痛让他再也无法维持,手臂控制不住颤抖。他的身体终于痉挛着蜷缩起来,在寂静之地,像怪物,无声地腐烂。
逸散的意识最后一次在恍惚中回到另一具身体里。淅淅沥沥的雨声与机器的嗡鸣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在湿漉漉的雨林,还是在封闭的玻璃柜。
佘行睁开眼,蛇模糊的视野里,出现她泪流满面的面孔,她在哭,一只手握着尖锐的石头,另一只手握着那团温热的血肉。那些属于他,也不属于他的感情疯狂地涌进即将油尽灯枯的身体。
歉疚、平和、遗憾。
这是“它”最后留下的情感。
他见过她哭的样子,也耐心替她擦拭过。
人类的柔情往往太单薄,一个动作、一个表情就能代表某些情愫。而他只是善于模仿。
佘行想,“它”应该已经帮她剥离疼痛了。
为什么还要哭呢。
濒临死亡的窒息感同样扼住他。
他安静地、慢慢地阖上了眼。
……
冰冷的溪水淌过小腿,陈尔若几乎捧不起手里那团血淋淋的肉,她泣不成声,满手都是血,浑身抖个不停。黑蛇死去的躯体蜷在她腿上,静静阖了眼……蛇的心还在跳动吗?她要在它还鲜活时吃下它吗?
你叫什么……告诉我你叫什么。
看它握住她的手、划开胸膛时,她绝望地问。
「佘谙。」
“蛇”虚弱回答。或许是它已维持不住人的体型,又或许,不忍让她体验亲手掏出人的心脏的恐惧。“蛇”变幻成蛇的体型,温顺蜷在她腿上,最初,那颗血淋淋的心还跳动着,它却不再应声。
它让她活下去。她要活下去。
无论为了谁。
为她。为佘谙。
陈尔若低头,牙齿咬住那颗还温热的血肉。
腥气与恶心一同反上来,她反胃得想呕吐,打颤的牙齿却依旧狠狠撕咬了一块。
她要活下去。她只能活下去。
蛇心被她吞下。胃疯狂痉挛着,陈尔若差点又呕出来。她死死捂着嘴。无尽的哀恸中,熊熊的愤怒在这一刻疯长,像火焰,燎着胸膛里再度震响的心脏。
她必须活下去。
她一定要活下去。
身体的痛楚被麻痹,被再三打击的精神也摇摇欲坠,她试图撑着泥地坐稳,却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恨不得将她焚烧干净的火在身体蔓延。
她口干舌燥,意识昏沉。不只是灵魂在灼烧,大脑里那些一幕幕放映的记忆也在被灼烧。一部分记忆被灼烧成灰烬,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惧。
怎么会……
抵抗不了记忆消散的速度,她咬紧牙关,胡乱摸到溪里的石头,努力在记忆消散之前在地上刻下线索。
只是濒临崩塌的意识不允许,眼皮变得沉重,手上的动作也趋于迟缓。终于,她再也支撑不住,眼皮张合,身体摇晃,一头栽进浅浅的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