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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 152 章 梦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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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洱对她的答复是“半小时后,在峡谷上见”。
在她赴约前半个小时,随朝阳徐徐升起,赛事也以惊人的速度宣告结束。
几方本该相互制约的队伍,其领头人全被淘汰或自行淘汰出局,剩余人的水平相差无几,又误打误撞地凑到一处,两方陷入混战,排名很快仅剩前十,于是比赛,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爬坡时,陈尔若抽空看了眼公示的排名。
「第一名:陈尔若
第二名:祝野」
她忽然想起陈宿跟她说,蔺霍离开前去找祝野确认了情况。她希望祝野活下来,他便如此做了。以祝野之前的积分,他能在结束时拿到第二,只能是蔺霍临走时把积分全部给了他。
距离目的地还有两公里远。
陈尔若吃力地扶住膝盖,踩进倾斜的泥坑站稳。她拽着从树坡垂下来的枝条大喘气。靴子被尘土弄得灰扑扑,她抖抖脚,严重怀疑林洱选这个地方会面不止为了避人耳目,还为了把她累趴下,让她争辩都没力气。
她还是咬牙爬了上去。
最后一步。
陈尔若抓着坚韧的树枝,大腿发力,跌倒似的往前栽。刺眼的晨光穿过层层枝叶,披洒过顶部的褐土,倾泻在她脸上。
她被照得睁不开眼,手背挡在额前,眼睛用力眯起——光晕中,一道逆光的、高挑的身影站在峭壁之上,林洱侧头看她,面孔融化在暖光里,显得有些孤寂,长发随风飘动。
陈尔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看见不远处立着个腐朽多年的木桩,高度合适,她走过去,一屁股坐下,感慨:“林洱,想跟你谈话还得先闯关……你就非得挑这种地方见面。”
“是你锻炼太少了。”林洱说。
她几步走到她面前,隔了一段距离,停住。
“那谁让我两个月前才从办公室出来当向导呢。”陈尔若话说得既真诚,又像挑衅。
林洱没有说话,自嘲一笑。
峡谷之上,足以俯瞰云海、山林。陈尔若坐在风里,托着脸,前所未有的平静:“你不是要跟我讲身世吗。我准备好了,你可以说了……关于我的,你的,又或者是你母亲的,我都可以听听。”
林洱脱下外套,放在臂弯,席地而坐。
她们对着无垠的天、广袤的地,过往的一切情绪,好的坏的,都无所藏身,连同那些藏匿的秘密、真相,一同曝露在微凉的曦光中。
“我是……林菲捡回来的孩子。”
林洱用讲一件与她无关的故事的口吻,尽可能平淡地陈述,“可能是垃圾桶里,也可能是路边的杂物堆里,她的信里没写太明白。”
她很少见母亲那样温柔又俏皮的笔触。记忆里,她的神态总是带着些疲色,柔柔笑着。许多人怕她,怕她一笑,他们其中的某个就会悄无声息地断了呼吸,惊恐万状,连句尖叫都发不出。
「陈珂,就当这是我拜托你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事——我想送个孩子给你。
别惊讶,她绝对是我亲生的,不骗你。
当然,既然说要送给你,她就是你的孩子,名字也由你来起。我尽不到养育她的责任,自然不会担母亲的名头。如果你要问我原因……大概,觉得你更适合养孩子一些吧,恨不得事事替人安排。
正巧赶上你怀孕,养一个是养,养两个也是养。上封信你还念叨,说等孩子生下来,一定要让我当干妈。作为干妈不能到场庆祝的补偿,我会把两个孩子的教育资金都寄给你,随你花——比你和沈衢这辈子工资加起来的都多。
这几年,我可能离不开中央了。我那两个不值钱的徒弟最近总吵架,吵完又气势汹汹地来找我评理。事关很多,我当不了甩手掌柜。如果我这些年没能去见你,也没能再跟你写信,别怨我,要怨就怨这烦人的工作拖着我,跑都跑不掉。
小孩儿拜托你帮我养着。你什么都不用跟她说,就当是我俩的孩子,你替我爱她,替我当她的母亲,替我,让她幸福——其他的可以转述给沈衢,这句话别跟他讲啊。
陈珂,总之,谢谢你。」
林洱的声音泛起些波动:“这是她最后一封,写给你母亲的信。”
“所以,只靠这些,就能证明她爱我?”
陈尔若抬眼。
一封口述的信能说明多少林菲对她的爱?
她能感受到的,只有她母亲陈珂对她的爱。比起林菲对她的爱,这封信只能证明她们亲密的朋友,亲密到能将不足几个月大的婴儿寄托给对方。
这次,林洱没再激烈驳回她的质疑。
她显得很安静,搂紧了臂弯里的外套:“她或许不是心甘情愿生下你。但至少,她选择把你送走……说明她在乎你。”
“你说你愿意听我的事,那我就说了。”
“我从有意识起,就在实验台躺着,进行一些……激发能力的实验。”
哪怕预料到了这个可能,可真正听她说起,陈尔若依旧感到悲哀与惊骇。她可以驳斥她一厢情愿的想象,却无法漠视她被迫经历的遭遇。
林洱耐心地,娓娓道来。
“据实验室里的人说,妈妈从七岁开始就展现出控制能力迹象,而我的控制能力在十岁才有一丝微弱的表现,还是在颅内刺激的加持下。”
“我曾以为是我的天赋薄弱,又或是能力觉醒太晚,身上才会出现副作用。刚开始是头疼、手脚发麻,后来,是浑身疼,像一万根针在扎,扎进肉里。我不懂事的时候,会拿书、拿石头、拿各种东西把自己砸晕来避开疼。”
“第一次副作用结束后,我问她,她会不会也经历这些,会不会这么痛。她抱着我说对不起,说我是实验经历的刺激太多,才产生了排异反应……那时候我才知道,她的能力是没有副作用的,至少短期,并没有。”
“但我后来发现,她是有的……她能力的副作用是永恒的衰败。像一捧泉,看起来有源源不断的水,但只要消耗,水就会变少,直至彻底干涸。”
“我十岁的时候,她的身体开始逐渐衰弱。不过两年,她就……去世了。她的去世维持了短短一周的哀悼,高层那些人便庆幸他们提前拥有了——一个遗传了她能力的、任由他们掌控的孩子。”
林洱停住了。
她静静望着她,嘴里说的却是:“我。”
“从小有很多人羡慕我,认为我什么都有,觉得我伸伸手,都不用主动讨,他们求之不得的东西就会轻易到我手里,任我挑选……但其实,我从来都没有选择权,我只是在复刻既定的命运。妈妈的命运,就是我未来的命运。”
“发现你才是妈妈真正的女儿时,我真的羡慕你。我以为你继承了她的能力,不用承担痛苦,还能得到许多的爱、自由……这些年,我只能靠她对我的爱支撑下去,我没有办法接受她爱你比爱我更深。”她平静说,“你知道吗,当你告诉我,你的能力也有副作用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有震惊,也有欣喜,我既卑劣、恶毒地欣喜她或许也没那么爱你,也厌恶这样的我,面目全非的我。”
“占据了你的人生,对不起。可我不算享尽好处,也不算完全地愧对你。你可以怪我,也可以憎恨我。但我希望你离开……不止因为我的私心。”
林洱说:“如果妈妈不想让你经历这次,那么,我想遵从她的心愿。”
这样剖白的说开,陈尔若反而能察觉到她们之间流动的沉默的血液,从伤疤里流淌出来,不算同病相怜,更像一种心照不宣的自我安慰。
她默默端详林洱,林洱也默默端详她。
几乎同时,她们都自嘲地笑了下。
笑看轻自己,又看高对方。
普通的安慰显得单薄。对她们而言,了解对方的痛苦似乎才能用来慰藉自己,可那样也没有什么意义。伤疤不因为看见他人也经历就痊愈,终有一天,愿意自我包扎,血才能止住。
她们谁也没比谁得到想象中更多的幸福,那么所谓“忌妒”也并不成立。
于是,她们真正平等地对视。
陈尔若想,林菲真的爱她更深吗?
以她自身经历来看,或许她真的以为只要过着平凡的日子,一辈子不觉醒能力,她的孩子就可以平安顺遂度过一生。事实也如此,在她十二岁前、在林菲生前,她确实没有半点觉醒能力的征兆。
但在林菲去世那年,她的家同样遭遇不幸……最终,她还是走上了那条漆黑崎岖的路,在迷雾里无望游荡了八年,才磕磕绊绊地摸索到出口。
命运无法更改,计较也弥补不了什么。
陈尔若走到她身边,屈膝蹲下。
过往那些令她匪夷所思的行径有了答案,轮到她称述观点:“我不会走的。”
“……为什么。”
陈尔若笑了,大咧咧地答:“躲又没用。况且,我的能力许多人都看见了,只要有心,他们总能找到我,我也总不能一辈子躲躲藏藏吧。我走了,我的朋友、家人……爱人怎么办?”
“而且,佘行将我引到这里,应该早算到这些了吧。”她说,“他早就猜到我会跟你相遇,再跟你讲清楚身世,所以他才不管不顾。”
“……你知道是他故意的。”
“大概能猜到。”
“那你很了解他。”
察觉到她的语气又微妙起来,陈尔若慢吞吞:“大小姐,你不会还要因为这个跟我计较吧?我以为我们冰释前嫌了。”
林洱觉得丢脸,抱臂,拧过脸,闷闷道:“我跟队长之间没什么,当时说为他嫉妒你,只是觉得比起这个理由,承认妈妈真正爱的人是你……更难堪。”
“哦。那你不喜欢他啊?”陈尔若逗她。
林洱沉默片刻,摇摇头:“比起喜欢,更敬仰。从我认识队长开始,他就很强,强到我无法比肩,哪怕我们拥有相似的能力,我也超越不了。母亲去世后,我觉得这世上与我相似的只剩他一个,就不自觉地靠近……”
“而且。”她垂眼,不自然地摸了下鼻子,“我发现只要我摆出执意追逐他的样子,高层的人就不再给我匹配哨兵……为了避免更多的麻烦,索性就保持了。他对我默许也漠视,或许也因为这个。”
看来……所谓深情也没那么真啊。
不知为何,陈尔若也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问题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她伸个懒腰,几步走到悬崖边。鸟鸣清脆,放眼望去,橙天绿海,晨风拂面而来,郁结一吹而散。
“但你也别放松警惕。”
林洱还在后面语气硬冷地、絮絮叨叨地警告她,“高层里有些人既渴望控制的好处,又忌惮有朝一日被它反制,早研发了成本高昂的防范措施,专人专治,你进了中央也不一定安……”
突然地,她的声音停滞住了。
世界仿佛卡顿的碟片,毫无征兆地停下。
耳畔的风还在吹动,陈尔若困惑扭头,想看清是怎么回事——她直直对上林洱空洞漆黑的眼,她如木偶般呆呆凝视着她,脸快要贴到她面前,她们之间不过一步距离,近在咫尺,她吓得心跳骤停,忍不住后退一步,后颈的冷汗倏地冒出来。
然瞬时间,她便意识到了更深的恐惧。
她脚下——是悬崖。
“林……”
陈尔若瞳仁骤缩,立刻伸手,想抓住她的胳膊。但比她更快的,是猝不及防的推搡。
“啪——!”
一记重重的推搡,落在她肩上。
陈尔若惊愕抓握的手,只抓住了虚空。身体宛若风筝般向后坠去,她的耳道被轰然的嗡鸣淹没。鸟类惊慌失措地扇着翅膀,扑朔朔飞过天际。
僵硬的眼瞳映出天空的颜色。
纷飞的眼泪逸散在呼啸的风里,消失了。
在未来触手可得时一脚踏空是怎样的感受?
她终于发现。
那是空白的。
……
天际被朝阳晕染出令人头晕目眩的血红,赛事结束,大多数人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扶着受伤的肩膀埋怨比赛时没发挥好的部分。
陈宿手臂倚着栏杆,眼里浮出模糊不清的笑意,伸手轻轻碰了下唇角。
但很快,想到她不止亲了他一个,他又冷着脸。思来想去,他又打开手机看了眼手机屏幕,分钟恰巧跳动——距离她离开,过了二十分钟。
他想,换了从前,他大概已经沉不住气准备去找她,但经历许多,看见她独立处事的可能,他才觉得或许因为他管得太紧,她才处处隐瞒。
如今一切事情都结束了,他可以再忍忍。
忽然,陈宿低头瞥见右侧下两层楼道间排列规整的队伍。看样子是来自白塔的专业军队,神情严肃、步伐紧凑。莫名地,他皱了下眉,心生不安。
既然比赛和平结束了,为什么还会有军队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