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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钓系香伶愿者上钩 夫郎替嫁 ...

  •   夫郎替嫁

      魏无邪抱着驴脖不松手,身子上下颠簸、东倒西歪、左右摇摆,犹如毛驴披着火红战袍,狂奔山下,激飞残枝断叶,扬起浓浓尘霾,惊飞画眉鸟、百灵鸟……

      夺命逃亡路上,魏无邪昏昏沉沉,等他彻底缓过神来,只见脚下青草葳蕤,周遭茂林修竹,毛驴追风低头食草。

      魏无邪轻轻拍抚驴背,忽见驴嘴嚼着荧光闪闪的草叶,顿时,满眼星光。他道:“好追风!”
      猛地翻身下驴,扯动了鞭伤,不禁“嘶”了一声。

      魏无邪摘下仙草,坐在草地上手搓仙草叶,敷在鞭伤处,再用已撕成带状的里衣布料缠住伤口。

      处理好伤口,魏无邪仰躺在草丛中,沐浴阳光,聆听竹叶窸窣、溪水潺潺、绣眼鸣歌。他微一偏头,见追风津津有味地咀嚼仙草,不由得轻笑一声。

      “追风,他叫阿鲤,你也听到了吧。”

      魏无邪眼角泛红,眼眶萦绕氤氲。嘴角抽抽搐搐,似撕似扯,似浅笑又似苦笑,甚似歉疚甚似悔恨,极其复杂以至于难以言明。

      “爹不管娘不养……”

      “十三岁了。未立太子。”

      “啪!”他扇了自己的右脸。

      他喃喃着:“除了喊舅舅,他还能喊什么啊。”

      怎么能说出口。他扭曲着一张笑脸,眼角滚出一滴泪,顺着侧脸落在草叶上。

      他听见绣眼鸟在嘲笑他,青竹在耻笑他,身旁的青草驱赶他。

      毛驴追风仰天嗷了一嗓子。

      魏无邪阖上眼又睁开,缓缓道:“追风,你在数落我吗。”

      追风未理会魏无邪,自顾自地低头吃仙草。

      魏无邪望着追风,目光呆愣。突然,他听到一阵奔疾的脚步声,沉重杂乱,震得草叶抖了几下。少年的呼救声甚是慌乱急促。

      魏无邪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跳上驴背,迎声追去。因扯动了鞭伤又“嘶”两声。

      不是阿鲤,不像是阿鲤的声音。即便听音断定不是阿鲤,但他心里仍然发慌不安。

      “公子帮帮我!”一少年穿着新郎红衣,戴着红手套,拦在道路中央,他头上的银冠摇摇欲坠,脖颈上的银项圈叮铛作响。他身后有一群人狂追,有人抬着红花轿,有人摇着红盖头,有人摇着唢呐,有人挑着红担……

      魏无邪:“……”

      见过出逃的新娘,未曾见过出逃的新郎!

      魏无邪扶额叹息。

      少年新郎仰望眼前的救星,泪流满面,哭喊着:“哥哥帮帮我,我是男子,将来,我是要娶女子的!我不要嫁给山神!哥哥救救我吧!”

      “扑通!”一声,少年新郎双膝跪地,他似乎什么也不在乎了,尊严、脸面、气节、名誉统统不要了,朝着魏无邪连磕六个响头,他头上摇摇欲坠的银冠终于躺在了地上。

      “嗳嗳嗳!切莫,切莫……我受不起啊。”魏无邪跃下驴背,上前扶起少年新郎。

      追来的那群人呼喊着:“阿君,莫要闹了。惊动了山神,谁能消灾保我们财路!”

      少年阿君哭喊道:“我是男子,将来是要娶女子的!”

      又有人回道:“山神便是女子,你嫁给女子,与你娶女子,无别。莫要分得太过拎清。”

      少年阿君哭道:“山神不是女的,你们休想哄骗我!”

      几个身材彪悍的男子抓逮少年阿君,那少年阿君蹿到魏无邪身后,绝望道:“爹娘,我宁死不屈,莫要再逼我了。”

      魏无邪持着竹笛横在众人之间,道:“好说好说,先别动手,嗳,你,你,还有你,退后,先别动手,不然,不然,我提溜着阿君远走高飞!”

      众人一听‘远走高飞’,瞬间安静,个个神色慌张,面面相觑。

      少年阿君拽着魏无邪手臂,带着哭腔,提醒道:“哥哥,我们快远走高飞!”

      魏无邪反手轻拍少年阿君,不禁无声失笑,安抚道:“阿君,你与我远走高飞。那就成私奔了。”

      少年阿君尚未反应过来,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伯站了出来,道:“少侠,我们是远道而来的过路商人,”
      他指了指远处天边,继续道:“翻过那里的断藤崖,再越过几座山,便到云梦泽了。”

      魏无邪斜身眺望,少年阿君紧紧拽着他的胳膊跟着转身。

      “七彩祥云。”魏无邪笑吟吟道。

      老伯摇了摇头,道:“是雾。彩虹雾。”

      魏无邪思忖道:“活见久,第一次遇见彩雾。”

      又有人道:“我们经商讨口饭吃,做的都是小本生意,这是我们第一次去云梦泽……”

      老伯又道:“来的路上,常听人讲起断藤崖上的怪事,邪祟出没,妖兽横行,还有……”
      他哆嗦了一下身子,又道:“断藤崖上,有一位白骨将军……”

      一血气方刚的男子道:“是穿着铠甲的无名将军,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身上毫无血肉,只剩下骨头架子。那个白骨将军手持一柄铁斧,一直砍砍砍……”
      说话间,他夺过同伴的喇叭,以持铁斧的姿势,疯狂虚砍空气。

      魏无邪道:“他砍他的,你行你的。”

      那男子急道:“断藤崖上仅有一条通道能过,白骨将军守在石桥入口,过不去。”

      魏无邪瞅了一眼少年阿君,问道:“你们打算献祭阿君一人,趁着白骨将军砍阿君的时候,你们过桥?”

      众人纷纷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有人嘀咕道:“大侠,我们老老少少也是为了讨口饭吃。”

      魏无邪紧握竹笛的手背青筋凸起,质问道:“所以山神便是白骨将军,白骨将军是男是女,你们不知?”

      有人低声道:“白骨将军好男风,大家都是这么传的。”

      魏无邪问道:“既如此,行路前,为何未去寻求仙家协助,请仙门出手解决断藤崖过桥一事?”

      过路商人沉默不语。

      须臾,一中年男子哂笑道:“仙门。有靠谱的仙门吗。他们忙着争夺什么赛事,夺取什么名誉,懒得管。”

      魏无邪道:“青武山,苍岩山,莲花山,桃……总有人管一管的。”
      ‘桃花坞’的花坞二字,终究被他咽下腹中。

      中年男子大笑道:“若是能管,早就管了。”

      魏无邪问道:“何意?”

      中年男子无奈道:“坊间传言,以青武山为首的几大仙派,只接名门望族、达官贵族的请帖。至于我们这些市井混混,无身份、无名声、无地位的布衣。拒帖。”

      “扯淡!纵使其他仙门脑子一抽,会有如此行径,青武山绝不会如此。”
      魏无邪问道:“你们从何听来。”

      老伯摆着手,叹息道:“大侠,我们绝无虚言,听一路了。”

      少年阿君拽了拽魏无邪的衣襟,道:“哥哥,他们没有骗人……只不过,只不过不是一位山神。”

      魏无邪“嗯?”了一声。

      少年阿君道:“他们还说,此处有两位山神,若是另一位山神恰好在家,我便不用嫁给白骨将军了……也能跟随大伙儿过桥。”

      少年阿君哇的一声大哭,赤目坚定道:“我将来是要娶女子的,我不要出嫁!”

      魏无邪道:“另一位山神?”

      过路商人支支吾吾道:“另一位山神不一定在家……只能阿君嫁给白骨将军。”

      魏无邪收起竹笛,揿着少年阿君手臂,道:“你是要娶女子的。”

      青武山作为仙派之首,护国护民,除魔卫道,扶正祛邪。哪里有妖魔鬼怪,哪里便有青武山门人的身影。国家陷入战乱,他们便下山救民止战。他们降妖除魔、讲学传道从未以金钱衡量,从未收取穷人等这类弱势群体的财物,极善无私奉献、大无畏精神。只有一种情况例外——委托者不缺银两,针对这类人,青武山按照市场行情如实收取佣金。

      青武山拒帖,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倒是其他不知名的仙派、野派颇有天赋异禀,一眼便能识别委托人何等身份、家底何等殷实、金银财宝何等闪眼。为此,赚得钵满盆满。若是一布衣、一贵人同时委托驱邪,犹豫半瞬便是对自己的不敬,毫无疑问,拒的便是布衣的请帖。

      青武山拒帖,原因有二。

      其一,青武山有门人叛变,即内部拒帖。

      其二,青武山内部无人叛变,却被迫拒帖而不知,此为外部拒帖。其他仙派、野派图谋不轨,垄断财路——斩妖除魔祛邪的委托尽数拢在自己手中。
      即便是穷人这类弱势群体为了保命、为了活下去,也会绞尽脑汁出财物上门委托的——只要将热心肠的青武山阻拦在外,尤其是逢乱必出的紫晔君。

      如何阻拦青武山。
      只要散播谣言:青武山等大仙派收取除魔驱邪的佣金是他们的数倍。

      数倍,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一般人是承受不起的。若是能承受得起,也不会长途跋涉,主动呈请帖给青武山了。

      谁人不愿就近呈帖?

      人人喜就近。

      青武山是否有门人叛变。魏无邪死了一十三年。一十三年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沧海变桑田,高山成平原,更何况是人。

      人是会变的,人的心境更易变幻,今日心境与昨日心境截然不同非常常见,丝毫不觉得奇异。

      魏无邪深思熟虑,反复咀嚼拒帖、谣言,眼中闪过一道白发飘飘的影子。

      紫晔君,蓝必衍。

      魏无邪冷不丁地摇了一下脑袋,青武山门人选拔门槛极高,胜比苍穹。他不相信青武山有门人叛变,几乎占据了他所有意念。

      谣言,谣言,谣言惑众!

      魏无邪脑中突然浮现出另一道人影,他一手持木梳,一手持铜镜。他正照着明镜梳发。若非其他野仙派散播谣言,祸乱朝政者有意为之也有可能。因为青武山上七老头之一紫明君便是永明国当今皇帝,也是蓝怀鲤的皇爷爷。

      少年阿君卸下身上的红嫁衣,过路商人帮魏无邪换上红嫁衣,抬花轿启程,一众人浩浩荡荡朝着断藤崖行去。

      魏无邪听着过路商人指示,心道:不知阿鲤如何了。

      魏无邪一把掀开红盖头,揭开红轿帘,探出银冠脑袋,支着侧脸,问道:“你们可知另一位山神是何来历。”

      “大伙儿说是花神。”

      魏无邪持着竹笛,戳了戳悬挂在轿顶上的小铜铃,又道:“样貌如何。”

      “不知。”

      魏无邪瞅着叮铛作响的小铜铃,“你们如何断定是花神。”

      “花香,那位山神所到之处,总会留下淡淡的花香。”

      魏无邪奇道:“什么花香。”

      “扶郎花。”

      这时,行在前方、头戴大红花的老嫂甩着红手帕,喊道:“哎哟喂,大侠,呸!新郎官大侠,恁是新郎官,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使不得使不得啊!”

      “是谁给他掀开的红盖头!”

      行在花轿两侧的男子耸肩摇头,“不是我,不是我。”

      魏无邪活像一只乌龟,感知到外界危险系数极高,猛地缩头,挺胸直背地坐立轿椅上。

      老嫂揭开轿帘,劈头盖脸地给魏无邪重新盖上红盖头,唾沫星子满轿飞。

      魏无邪甚是听话,负手搭在腿上,老老实实地端庄坐正,嗫嚅道:“那个……婶婶,我的毛驴何在。”

      老嫂放下轿帘,掐着腰,对着轿帘内的魏无邪,喊道:“新郎官大侠,不是老嫂怪你。咱们既然嫁给山神,态度还是要有的。你的坐姿举止如何,山神大人清楚得很,莫要糊弄山神大人。你的毛驴混进驴队里去了。新郎官大侠,莫让山神大人断了我们的生计啊!”

      魏无邪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开始幻想毛驴追风是如何混进驴队的。他脑袋是活络的,嘴角是上扬的,他的内心却是压抑的,以免搞乱了老嫂给他整理好的仪容,讪讪答道:“知道了,婶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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