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道祖师》野草奔月

4、冷骄刁横夺争灵狐 夫说他蛮横

　　夫说他蛮横

　　花颜躲在假山后面，窥察庭院中央：
　　梁煊制伏了厄灵枫焰，收进玉葫芦。蓝绫避邪重新束起他的白发。倾听青武山少年向他汇报情况。

　　晨光熹微，花颜听到有人急唤“怜儿！怜儿！怜儿！”“谢雨怜哥哥！”

　　远处的梁煊忽然转身望来，花颜忙不迭地缩头缩颈，背贴假山滑坐在地上，一颗心怦怦乱跳，抬手胡乱摸了一把脸。

　　一颗脑袋从灌木丛中冒了出来，阿乐牵起花颜的手，“谢哥哥，别怕，我带你回家。”

　　回家？花颜恍惚了一瞬，他望着阿乐，耳边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颜儿，跟大伯回家。

　　花颜不记得阿娘的模样，只知道自己有一个阿娘，阿爹的模样也越来越模糊，但他知道阿爹死在家院中的芍药花下。

　　三岁那年，阿爹给芍药花浇水时，曾告诉花颜，这是我同你阿娘种植的芍药，你阿娘会回来的。可是没多久，他阿爹便躺在芍药丛中不喘气了，凋落的芍药花瓣织成一张棉被铺盖在阿爹身上。从那之后，花颜四处流浪，直到一个自称大伯的人出现救下了他，从此，他又有了家。

　　花颜任由阿乐将他拉起，像是被劫舍了似的，心不在焉。阿乐走他便走，阿乐停他便停。他俯视着阿乐脑袋，黄黑发丝上翘着三根枝叶，乱糟糟的发丝随风飘荡。

　　梁煊目送花颜背影消失在半月门处，流苏道：“紫晔君，是谢雨怜公子。”

　　梁煊转回身，微颔首：“嗯。”

　　秦家庄接连死了数条人命，郎溪城的官府介入，清点秦家庄人数、处理秦家财产，按照债务先后清偿，余下的财产、田地该充公的充公。

　　流苏巡视人群，始终不见一人，问道：“有人可曾见过秦丞公子？”

　　众人面面相觑，摇头挥手，回味过来后，一哄而散，人流四窜。他们呼唤着“秦丞！”

　　天公不作美，未寻到秦丞影子，连秦家仆人也未寻到秦丞。

　　史官悬提毛笔，探长身板，询望众人，道：“秦丞失踪。”

　　秦家仆人抱着衣物，泪流满面地奔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啜泣道：“二公子定是遭遇不测……被邪祟烧成灰了，二公子，二公子，他命好苦。”

　　梁煊朝着抹泪的女子行了一礼，问道：“你如何断定。”

　　女子摊开手掌，哽咽道：“这是秦丞公子的贴身玉佩。今日，秦丞公子所穿衣裳便是这件，腰间所挂佩饰是这个……”她用衣袖抹去了鼻涕，抖着衣裳，指着烧焦的衣摆，继续道：“二公子的衣裳烧焦了……”

　　她“哇”的一声，仰头恸哭，泪如雨下，断断续续道：“二公子蹩脚……瞎了一只眼，走路走不快，识路识不清。他没有灵根，他修不了仙，他不是仙门中人，他不会武艺，他逃不过邪祟的！二公子，二公子……烧成灰啦！”

　　众人在半塌方屋殿的基础上，临时搭建的房殿，特意处理秦家庄事务的，此时，房顶冷不丁地掉下半块琉璃瓦，摔成了碎片，幸好落在屋殿角落，没有将人砸了个头破血流。

　　那女子望了一眼碎瓦，哭道：“……我……我，我家二公子太可怜，我控制不了自己，我知道哭声大，震掉了琉璃瓦。我家公子挑灯夜读……我家公子聪慧，我家公子才华不比谢雨怜逊色，他只不过……只不过瞎了只眼，他未中秀才，不公平！”

　　她指着佃农：“我家公子不黑心，你们……你们不准污蔑他！谢雨怜的笔墨纸砚，是我家公子送给他的，你们不准污蔑公子！”

　　她慢慢抬头望着梁煊，红目抖缩：“我被欺负时，我家公子告诉我，不用理会那些人。他会考进内阁，辅佐皇上，治理天下。他会……”

　　她认真盯望梁煊的眼睛，毅然道：“公子会修律规！那时，郎溪城，不，是举国上下再也不会出现欺凌霸凌了，永明百姓，人人得有一亩三分地。”

　　她毅然道：“我家公子会是个好官！”

　　梁煊黑眉微动，颔首道：“嗯。”他走近悬提毛笔的史官，平静道：“秦丞失踪。”

　　史官仰望梁煊，头微斜，眼珠转了一圈，核实道：“死亡？”

　　梁煊道：“失踪。”

　　史官默默低下头，虽不理解但他知晓眼前之人是大名鼎鼎的紫晔君，死亡抑或失踪不重要，重要的是顺利完成当下任务，尽早归家。于是，他大笔一挥，在人口清单册上如实登记秦丞失踪。

　　那些被秦家压迫的佃农终于人身自由各回各家，至于侥幸逃活的秦家仆人也一并拿着补偿金被官府遣走了。

　　秦家庄三十里之外，一条山溪穿过青青松海向东流去，一蓝衣人行在溪水畔边。一只银狐盘踞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眼睑似睁似眯。

　　一个紫影从天而降，冷哼道：“吃里扒外的畜生。”

　　梁煊微抬眼帘，轻觑半瞬紫影，握紧双拳，斜身绕过劫路人继续行路。

　　紫衣人迎面截住梁煊去路，又道：“和他主子一个德行，白眼狼，叛徒！”

　　梁煊驻足，脚底的石子清脆作响，似被一股强大的暗力碾碎，低沉道：“解青臣注意言辞。”

　　解青臣扭曲着脸道：“怎么？你也想当叛徒？梁必衍，你是忘记了‘梁’字从何而来？梁皇赐姓于你，这么快就忘记了！”

　　梁煊握着剑柄的手咔咔响了五声，他转身便走，留给解青臣一个刺眼的背影。

　　解青臣额间的青筋高高凸起，鼻翼抽动不止，脖颈粗了一圈，呼出的气息似乎能引燃火山喷发。他脚底狠狠一蹬，如流星般冲向刺他眼的背影。

　　“留下邪见！”

　　梁煊流转鹤姿之际，盯着正面而来的解青臣，倒跃三丈之外。

　　肩膀上的银狐“嘤嘤嘤”了几声，缩了缩身子，紧紧贴着梁煊修长脖颈。脑袋上高高耸起的两个肩膀，其实是一对灵巧的长耳朵，此时已掩在脸上。身上光滑柔软又蓬松的银毛明显缩塌。浑身瑟瑟发抖。

　　梁煊抬手轻抚银狐的脑袋，安抚着它，稳稳停足。银狐邪见被他一抚，发怵的情绪渐渐缓和、平息。

　　解青臣拔剑横在梁煊身前，“你走，邪见必须随我回桃花坞。”

　　梁煊道：“它不愿。”

　　言语冷谈不过是梁煊平素习性，但在解青臣眼中，‘它不愿’三个字极其骄狂，给我逞显摆？！

　　解青臣：“一个畜生有什么资格不愿！”他狠咬着“不愿”二字，恨不得嚼碎，手中的剑发出铮铮鸣叫。

　　梁煊：“你！”

　　“解宗主，邪见可有做过伤及生灵之事？”一道声音从山溪对岸贯入解青臣耳中。

　　解青臣斜睨了半眼山溪对岸的人影，回眸死死盯着银狐，“哈哈”大笑了数声。他道：“他的主子害的永安国破家亡。它一个畜生该当随他主子挫骨扬灰，替我永安赎罪！”

　　裴正道：“邪见不曾伤及生灵，它是一只通灵的好狐狸，应有狐格，请解宗主放弃吧。”
　　留下一句言语，又作别梁煊，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青青松海中。

　　解青臣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红鞭，噼里啪啦的红光电流缠绕着鞭身。他朝天一甩，红鞭欲要缠卷银狐。

　　银狐闻着迎面而来的威压气息，蜷缩的身子一个不稳险些从梁煊肩膀坠跌在地上，束着梁煊白发的蓝绫避邪及时缠住了它，又稳稳地窝回梁煊肩膀上。

　　梁煊一手持剑挡开红鞭。一手接过银狐，抄拥在怀中。冰冷的黑眸盯着解青臣，平淡道：“蛮横。”

　　“你说什么！”解青臣狠挥红鞭，直抽银狐。可惜，他运气颇糟，又被梁煊持剑截挡开了。

　　梁煊淡淡道：“刁横。”

　　解青臣一怔，旋即，溪水畔响起接连不断的霹雳声，雷电生击精铁的刺耳声。他挥舞着红鞭，质问道：“梁必衍，你是它什么人！你凭什么带走邪见！你们永明凭什么与我大永安和亲！他凭什么管你！他凭什么帮你青武山！他凭什么！”

　　梁煊剑挡袭来的红雷电鞭，不作回应。

　　解青臣憋着心中的一股气，兴许挥鞭挥累了，动作渐慢，宽大的肩膀震抖不止，他还是停下了挥鞭的动作。

　　突然，扭曲的面容诡异狂笑，昔日种种历历在目，解青臣眼眸泛红，眼角湿润。眼见梁煊转身离去，眼见梁煊肩膀上的银狐被蓝绫避邪缠绕护住。他手中的红鞭缩成一个红镯盘回手腕。

　　他摩挲着腰间的锦囊，眼见梁煊的身影消失在松林中，他猛地摘下锦囊掷袭梁煊，就在梁煊转身之际，他脚底一点，倒跃纵上身后不远处的松树，接着转身消失在青青松海中。

　　梁煊察觉身后异样，身姿流转躲闪之际，出手接住了天降锦囊。锦囊上绣着鲜艳的桃花，他的黑瞳轻微抖缩，怔了半瞬。岂料，锦囊尚未沾上梁煊气息，便“咻”地一下凭空消失了。

　　梁煊垂眸端量怀中银狐邪见，见它扯开锦囊，叼出一条小黄鱼干。他黑眸里的冰晶瞬间融化。

　　银狐含着小黄鱼尾巴，仔细嗅了嗅，似觉酥脆美味，嘎嘣咬了一口，咀嚼了三下，迫不及待地咽下腹中。

　　梁煊静等银狐食下三条小黄鱼干，轻轻抚顺狐毛，动身朝着松林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