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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刀与剑(完结+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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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侠是不死的,因为侠道会不断传承。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存留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
乌瓦青砖,街边烟云。小贩叫卖声下。总有侠客白衣翩翩,宛若惊鸿划破死寂天空。
是翱翔于天的鹰,也是期待归家的燕。
只是此刻,怀抱的那个身体逐渐冰冷。
刀的眼睛依旧没好。看人穿情趣衣服多了,他已经忘记对方原本穿得是什么衣服了。
他将自己的厚衣物都拖了出来,对着那具冰冷的身体裹了又裹,裹了又裹。只是无论如何在他眼中,剑的身体都是那副衣不蔽体的样子。
难不成眼睛才是决定事实的基础?
刀坐在地上不动作,只喃喃自语。对着地上那具捂不暖的身体。
是因为我的眼睛,你的身体才会这样冰冷。
那我不去看……你是不是就能重新拥有温热的体温?
刀闭上眼,确实感受到一股温热。只是那温暖来自于他那双含有疾病的眼——他在流泪。
他是青涩,被骄纵大的人生顺风顺水。连离别都见的鲜少,刚将一颗炽热心脏托付他人,又怎能接受这几乎算是意外的辞别。
剑主动来他这里,三次。
每次都带着伤,一次比一次重。
他没过问,能重伤剑的势力必然强大。若是问了,依他的性子,肯定是忍不住涉身其中……
其实他问了,是剑不说。
他不说,问再多。只是徒增怨怼。
刀也使过一些不怎么上台面的法子。有尝试迷晕了人押送回寨去当少主夫人……不行他根本打不过。一想使点阴招就被立刻察觉,然后倒霉的就是刀自己。偶尔有成功的情况,但也是两败俱伤——两人都被过量麻药麻翻,躺在地上面面相觑。
其实刀有想过。他一次都没赢过剑,为何就那一次、那一晚,彻底压人一头?
到现在他还不明白,究竟此人是甘拜下风,还是甘屈居人下了……
剑说得对,他就是不会变通。心无城府。所以他实在不明白。
他不明白自己此刻泪是流予故人、友人、还是爱人?或者三者皆是。
更不明白,为什么剑在临死前。最后想见的人居然是自己。
或者剑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死。他只当这是一如往常的受伤,被追杀后拖着残破是身躯来见刀一眼。醒后,又是一如往常的插科打诨和比武论道?
但此刻,剑已无法解释。
他紧闭双眼,寡言的嘴再也不会讲出话语。其实他讲过。
是刀不愿意将那话语当作遗言。只当是“一如往常”。
他那时还有心思打诨“你这是把我这儿当免费医馆?我这一个抡刀的侠客都要被你培养成华佗了。”
剑没让他去取草药,只是死死攥住他的手腕,苍白开裂的唇正在颤抖。
“我有话同你说。”
他的眼睛在那污血里熠熠,精锐到刀不敢与之对视。
刀笑笑,拍去剑的手:“病人就休息,有什么话。等伤好了可以慢慢讲……你这可是又欠下我一个人情了?”
“…………”剑的手很冰,手指握得很紧,像是要嵌入刀的肉里。
刀将他五指根根掰开,自顾自去屋外挑选起伤病药方。
剑的眼睛是从未有过的眷恋,他描摹刀那宽厚背脊。回味曾经相触肌肤温度,恍然间眼前甚至浮现二人相遇相知的往事。
刀也是个倔驴脾气,每次被打个半死等伤好了又会倔强地找上门来。被他打个头破血流也只会喊着河东河西的励志小短文……蠢得直让人发笑。
剑朦朦胧胧的眼前浮现出那张满是血污却倔强的蠢脸,嘴角不由自主挂上一抹笑。
剑忽然开口了。
“我想喝酒。”躺尸榻上的人说,“我太冷了。”
刀无动于衷,过很久才过来,替剑包扎好伤口。
他回复,“病人不许喝酒。”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视线一直不敢对上剑的眼睛。
“我要喝酒。”剑说话时字句只剩下虚弱的气,他抬起尾指勾住刀粗粝的手指。
“我想热热身体,”剑再一次强调他的诉求,“算我求你,好哥哥。”
剑比刀年长,于是刀对偶尔的几句辈分翻转的称呼尤为来劲。抛去平时,刀没一次能在他手上讨得好处。他自然也没有讲的必要……只偶尔剑落了下风,又不肯直接求饶。机缘巧合下发现了这个奇妙的法子。每每他一声“好哥哥”叫出,这傻子准一声不吭应下他全部无理要求。倒是好糊弄。
酒很快入喉。很烈、很烫。像是一团火,把身体最后一丝精血都要烧光。
剑整个人发起抖来,似是冷的似是烫的。一有了点力气就去抓刀的手。
刀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往常他病了伤了就喜欢乖乖趴在床边老实待着。现下就像只逮不住的鸟。
罢了,逮不住就不逮了。
剑从榻上坐起,靠着一角残破的墙根。尽量让自己走得体面。
看刀在眼前忙忙碌碌,寡言的嘴被烈酒一灌。居然破天荒的开始扯东扯西。
说来奇怪,平日里聒噪的人一般是刀,如今却恰恰相反。
剑一直在讲,好像要将自己的生平喜乐,全部讲予人听——或许是独身太久,他也期望能将繁琐心事与人倾诉吧。
刀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得不停的忙,他不敢停下。总觉得自己一旦停下就会被察觉出什么端倪。他不敢细想,只是看似心无旁骛的扫地。
剑太聒噪了。足足讲了几个时辰。讲到后面刀都觉得他长了张全天下最聒噪的嘴。。
从自我讲到家国。从大漠孤烟讲到昆仑雪山。讲他这二十五年来的所见所闻。最后的最后,他讲起自己的来处和归处。
“我是从北边来的村子来的,那里有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每年春天绿草上会开一种花……你们这边的人不懂我们那边的语言,只会通读。学的不大像,意境却取得好。
那花雪白,像是墙城依凭柳结絮花,又像是春来时未来得及融化的雪。
你们称它“雪絮绒花”。
可惜后来打仗,被战火一烧。雪都融了,花也不再。毕竟并非柳絮。他根在此,没法如同浮萍般飘摇。
当初还太平的那会,草原上的大家都只是民。为了抵抗外敌,很多民都成了兵……只是这之后打了太久太久……打到最后没了百姓也没了兵。全部乱作一团,大家成了寇成了贼成了匪。”
“我运气好,太平时读了几年书。战火起时又太小,没能参军。大家乱做一团时父母健在,被牢牢护在身后。没成寇,没成贼没成匪。”
剑勾唇,摸了摸陪伴自己多年的双剑。
“谁不希望天降“大侠”来救他们于水火。哪怕没有,也总希望有人…或是自己的孩子能免于战火。
他们哄着我,往南方走,往富饶的地方走,往高处走,往那个可以救他们于水火的地方走。”剑忽然沉默了下来,眉头微皱,面容苦涩。很慢很慢的摇头。
“他们骗我。其实他们心底里早就放弃自己了。只是还挂念着我,让我出去。并非让我为他们谋生路,是让我为自己。
兵败城破,草寇流氓?自然斩首。草原绒花不复,绿色被外疆的红色花株覆盖。”
“最后我什么也没做成。侠?我只是一个没有家的孤魂野鬼。”
可是只有了无牵挂,才能做独当一面的大侠。
天下第一,从来不能是一群人。
他像一个注定孤独的诅咒。得此称呼的人注定要承受诸多的生离死别。
当大侠的路上注定要失去什么。
刀不知道。他其实知道。于是他一直假装忙碌,企图麻痹自己。
刀脸上还挂着那种不问世事的笑容,嗓音却带着一丝颤抖。
他对剑说,“你非独身,你还有我。”
有牵挂的人,是做不成大侠的。
我是如此,你也一样。
后来的话,刀听不懂了。
剑只是笑,嘴里时而讲着朝堂时而聊到江湖的各类势力,一会说家国,一会言百姓。
剑心里全是所谓大义。他心里装的人太多,却独容不下自己。
晨曦时,剑体内最后一口热血也彻底燃尽。他忽然猛地咳出一口血,勉力支撑了一夜的体面尽数破碎。他脑袋无力地靠在墙边,一口气只进半出。姿势别扭,有些狼狈。
刀不敢过去。
他眼疾好像又严重了,他好像看不清剑的脸。
剑忽然忽然叹了口气,不再讲那些其他的东西。
“听说最南方青山深处有一小村。四季如春,桃花连荫。”
剑努力睁大眼睛,僵硬的身体从床榻上支起来,接着朝刀的方向直直倒下去。
“你之前总吵着要带我去看,我现在有时间了。”
剑本意是想在朝刀靠近一点的,现在却连抬起脸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不知刀是否听到,也可能这些话他根本就没能说出口。
“带我走吧。”
剑很后悔。总觉得还有太多重要的话来不及讲。
“我不在你可要好好活”太矫情。“要忘了我。”脸真大。“不要再被人骗了”这是真话,谁刚进城钱财就被偷个精光。“打架打不过就要跑,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会每次都放过你。”说出来此人绝对会恼羞成怒的吧……
胡扯半天,最后一口气却连自己心意都不曾表。
此刻一点话都说不出来,他倒记起自己忘记说了最重要的一句话。
“我爱你。”
好恶心。
剑肯定自己这句话堪称人生恶心之最。
只是他真的真的,好想对刀这样讲上一句。
没想到刀比他想象的还要心狠。眼见他这样面朝榻上咽气。居然连动静都没有。
好像死的那个是他一样。
个把年过去,刀已不复青涩。
如今也成为名震一方的真正的大侠。
他腰间总是挂着一个酒葫芦和两把双剑,只是剑不曾出鞘,酒也没见他喝过一口。
只是每逢年过节,他总会翻上屋顶对那酒剑喃喃自语,像是与阔别已久的友人长谈。
有仰慕此大侠已久的人接近,细细听了一耳朵。却发现这位寡言的大侠似乎只是在发牢骚。
“这几年打仗没赢,但输的也不算惨。我好奇你口中的雪絮绒花,于是跑的北边看了……属实不怎么样。不如我家里桃花鲜艳。倒是和你这人一样,无聊的很。
前几日收到书信,说家中父母挂念。希望我回去一看……我知你想去四季如春的地方,但这几年我故意往北走,越冷越好。就是单纯想气你,我听说只要遗愿未了是不能步入轮回的……我就是要你这辈子都跟着我。谁叫你当初好死不死死在我面前。我说过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一会刀又伸出指尖,愤恨的戳了那酒葫芦两下,眼见酒葫芦被戳的轻佻地摇晃起来,像是被激怒一样指责起来。
“你当真心狠!还是说你早就偷偷放下?居然一次也没来梦中见我,不说人有头七回魂……难不成你回魂那天去见了其他人?你不是说我才是你心里唯一的吗?”
最后一句剑自然没说过。纯属刀乱编的。反正人死了也没法质疑。他造点谣怎么了?
有种再从地下爬出来把我打一顿。
刀与酒壶与剑相对。沉默良久忽然趴伏下身,高大的身影蜷缩在那一陈旧的葫芦边上。像是乞求垂怜的忠犬。
他小心翼翼的将脑袋贴近葫芦,翻开已经陈旧腐朽的过往。品味回忆剑粗粝掌心柔情的抚摸。
只是那人再不会这样摸他的头了。
此刻唯有微冷的夜风柔和刮过已显斑白的鬓发,算是上天对这可怜人最后一点怜乞。
刀闭上眼睛。
只有回忆,方能与故人相逢。
他的眼疾,似乎越发严重了。
日日思君不见君。
只是刀不知道,自己还能捱过多少个“不见君”的日夜。
番外两则。其一【雪絮绒花】
雪絮绒花。用剑家乡话说,就是“菈札”(我瞎编的)。意为归家。因花开圣洁,也被用于婚庆嫁娶的装饰。
听说他们族人结婚时会执手并取一朵绒花挂至对方耳侧。有着白头偕老的美好祝福。
年青人若羞于直接表白,通常会选择借绒花表达爱意。
刀是没能知晓剑的心意的。
只是当他来到北境。到达当初剑口中家乡。
绒花如剑,只要尚有一籽存留。来年就能重新占领原野。
当刀看到那漫山遍野的白茫雪絮之后,才恍惚察觉剑未曾诉之于口的爱意。
“论武学,才气,肚量,我真是没一点比得上你。”
刀才明白,他这辈子,注定做不成天下第一。
因为他永远也赢不过一个人。
“算了,”刀勾起嘴角,眼中却满是酸涩。末了他仰头,泪与大笑齐出。俨然一副走火入魔的疯癫样子。
他知道自己做不成大侠,或许应该出家。因人不能渡己,而现今身上贪嗔痴念太重。
“算了算了,”刀嘴里这样念叨着,只是神情上还写满着一点不甘心,“今年回村应该赶不及桃花开得最好的时候了。来年再替你了却心愿可好?”
只是来年复来年。
他却一如往常追忆这回不去的岁月。
其二【离家之前】
这是发生在刀离家之前的故事。
他背上行囊,一一阔别父老乡亲。
行至村口时,周婶一如往常在小河旁换洗衣物。她边哼着小诗,边用棒槌敲打着衣物。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河边种植一歪脖花树,树枝潇洒横生,满树灿烂桃花几乎盖满池塘。
“周婶!我走啦!”这是刀最后要拜别的人。
周婶抬头,两人隔花树远望。
她嗔怪:“哟——这次又是准备上哪野去?”
刀一整胸襟,挺起背。视线穿透层峦叠嶂的山。
他神情里满是少年人的肆意。
“我要出村,到城里去!我要去闯荡江湖!”
周婶只当是小孩子的突发奇想,她发出豪爽的笑意。
“你可想好了,出了这桃花庵。可就当不成仙人了。”
笑意作陪。刀毫不犹豫朝远方跑去,他绚烂的身影像是展翅高飞的白鹰。在墨绿山荫和稀薄雾气的包裹下,刀朝那处粉色花荫遥遥挥别。
“我不想当避世的仙,”刀的笑声回荡在那片桃花与绿相叠的山谷。
“我要做当世无双的大侠!”
“好好好!”周婶宠溺的附和,朝着那即将消失的身影呐喊,“出去玩小心点,别回家太晚,夜里山路难走!”
“少侠可要记得回家的路啊——!”
刀当年连声应好。一如往常向前奔跑。却不知回家的路,早在他离家的那刻就如风筝线般断开。
他愣头愣脑闯入江湖,才发现自己所求侠道,和大部分人是不一样的。
他们一生所求,不过“得道成仙”。倒显刀所寻侠道,不过舍本逐末。
回家的路,他早就记不清了。
只偶尔午夜梦回,还能远远见到那灿烂桃花满树,一人腰别双剑,单手握持一酒壶,在树下肃立。
回家的路,他们早就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