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入梦（27） 今晚不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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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又生在第三天中午，学完了破沧浪的整六式剑法。
对于这个结果，齐合最开始颇为惊讶，但事后想想又觉得颇为合理，这姑娘基本功颇为扎实，学东西也算用心，又有他这个好老师，两天半学完合情合理。
遂遵守承诺又教了常又生一套名为观沧海的剑法，正是破沧浪的衍化剑法，整二十四式，变化多端又大气磅礴。
“先破沧浪，再观沧海？”
常又生坐在树下疑惑。
“怎么？”
“没什么，只是这名字起的有意思。不应该先观沧海，再破沧浪吗？”
“纵观全局，心中有数？”
“正是。”
“可世上的事，多的是它主动你被动。”
先发制人的事情还少吗，裹挟着命运的泥石流奔腾而来时，多的是数不尽的措不及防，饶是你做足准备。
“而这两套剑法讲的是，当它来者不善，先发制人，你就拿足了气势不要客气，反客为主，给它一个迎头痛击，让它尝尝你的厉害。”
齐合难得和常又生多讲几句，这姑娘太没有气势。
学剑的，就算为人再平和，也不能少了锐气。
腰杆子要给他挺直了，硬气些。
“障碍扫除了，眼前也就清净了，先破沧浪，后观沧海。”
观沧海学到一半的时候，齐明将乔灵下葬了。
乔灵下葬前夕，常又生专门去了一趟。
乔灵死的并不光荣，甚至颇有点见不得人的意思，饶是齐合看在齐明的面上一早封锁了消息，但需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飞奇宗弟子不是傻子，八卦又是人的天性，一个好好的知名人物突然离奇死亡，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关注的人不是少数。
大家或悲伤或幸福或无聊或愤恨，总而言之，他们乐此不疲地寻求真相，并翻找过往的蛛丝马迹。
群众的力量是恐怖的。
在群众的你一言我一句下，真相大差不差地被拼凑出来了，众人一时哗然，事情愈演愈烈。
纸包不住火，人总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群众版真相不久被飞奇宗办事处亲自认证，乔灵残害同门的事情板上钉钉。
由此常又生去的时候，偌大的灵堂中并没有什么人前来吊唁，白色的布条在空中随意飘荡，显得很是冷清。
没有常又生想象中的依旧失魂落魄。
齐明整个人收拾的很干净，挂了胡子，头发整整齐齐地束着，穿着白色的丧服，正安静的蹲在地上给往火盆里烧纸钱。
“你来有什么事？”
齐明问，与前几天要死要活不同，他整个人显得很沉静。
常又生蹲下，随手拿了一叠黄色的纸钱送进火盆。
火苗一下子窜高，将刚送入的黄纸笼罩吞噬，火红的光映的常又生眉眼发亮，空气中弥漫着烧草纸时独有的焦糊味。
常又生站起来，没和齐明卖关子：“我想看看你的佩剑，半灵。”
齐明抬头瞥向常又生，常又生面色如常。
半晌无言，齐明从腰间解下半灵递给常又生。
他们二人说来也并无甚深仇大恨，大闹一场后如今相处起来有一种诡异的和平。
“还挺沉。”常又生接在手中掂量，颇为惊讶。
不同于其它剑修追求美观，齐明的这把剑没有任何纹路，也没有剑穗，剑身单调，剑柄乌黑，整体黝黑笨重，看上去极为朴素，唯有一缕寒光在刃口流转，露出些许锋利。
“是把好剑。”常又生赞道，手指轻轻拂过剑身。
“我师父给我选的。”
齐合道。
门外天凉如水，夜色如常。
“你不是打算殉情来着？”
常又生随口问道，并不给齐明留什么面子，手指弹向剑身，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音。
齐明烧纸的手一顿。
“因为你师父？”
“我死不死不重要。”齐明沉静的面容上突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毕竟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不是吗？”
常又生一顿，平静道：“你说的话我听不懂。”
齐明摆弄着火盆，神色嘲弄：“陪我们玩这么久，真是辛苦你了。”
“要说话就好好说，我说了听不懂，半遮半掩得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你在试探什么？”常又生将手中微微震动的剑扔了回去，嗤笑一声。
齐明凝视着常又生，目光压迫，眼底满是已经洞察一切的犀利与嘲讽。
常又生面色如常任他打量。
良久，齐合眼底的锋利渐渐散去，他收回目光。
莫非真是他判断错了？还是她在装傻？
也罢，不重要了。
“打量完了？”
常又生抱臂。
“倘若当时我们谁都没有发现，死的是你师父齐合，你怎么办？”
“没有如果。”
“好吧。”常又生无奈摊手，不再停留，转身走进浓重的夜色中。
背后隐隐约约传来一句话。
“我会杀了她，然后陪她一起死。”
常又生从齐明那里出来，又走过一段小路，方才安心坐下。
她百思不得其解，这家伙怎么就发现了呢？
虽然这梦境破绽百出，但那是对她这种外来者说的。
久居鲍鱼之肆，不闻其臭。
如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
齐明在这里长到这么大，这么久都没发现怎么会突然发现？
常又生挠了挠头，莫非人真的会在受到重大打击之后飞速成长？
她还是不承认好了，齐明察觉出异常无异于话本里的人物自己生出了意识，她要是承认了不一定还怎么节外生枝呢。
反正她大抵也知道这是谁的梦境了。
之前她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要这个梦境要一心一意拆散小情侣，撮合她和齐明，直到昨天下午练完剑，她心里生出感慨幸亏当时拦住了乔灵，齐合还活得好好的，不然哪有人教她练剑。
就那一瞬间，灵光乍现，常又生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朵烟花，噼里啪啦。
这个梦境中，乔灵早早就被发现，齐合活的好好的，齐明还没来得及殉情。
可如果不是她，齐明和乔灵会真心相爱，一早成婚，也不会有人发现乔灵的所作所为。
那现实世界中其实是……
乔灵会极其顺利地在婚宴上药死一群人，杀了齐合。
然后按照今晚齐明的说法，他动手杀了乔灵，再为其殉葬。
齐合被冤杀，乔灵恶有恶报，齐明殉情，大概是现实世界的结局，三人已死，所以这个梦境绝对不是他们做的。
但又有谁会对三人如此了解，并对所有事情的发生都如此了解？
那个人一定在事情发生的现场目睹了全过程，否则不会了如指掌。
可真正参与全程的，怕是只有这三个人，再寻不出其他。
但参与全程的物什，却是不少。
齐明自杀时窗外晴天霹雳，到底是因为他心情不好，还是有人因为他的心情不好而不好，护主心切才影响了天气呢。
常又生勾起唇角。
所以是她一开始就找错了目标，这也未必就是人做的梦。
万一是生出了灵气的物什呢？
若说之前还是猜测，那今日一番试探，常又生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半灵有问题。
不过她现在还不能出去，她观沧海还没学完。
等她学完，就事不宜迟马上出去！齐明已经有所怀疑，她要快点，不能节外生枝。
今晚不睡了，练剑！
——
当常又生又一次被打趴在地上吃了一鼻子灰的时候，她心中万分悔恨。
不睡觉补习这种事到底是谁在干啊？！
第二天真的还能状态如常，不会困到睁不开眼吗？
果然勤奋也是一种天赋。
“昨天晚上又没睡？”
白色衣角在眼前放大，齐合蹲下来，楞了一眼常又生的两个大黑眼圈。
“学生下次，一定劳逸结合。”
常又生奋力分开自己打得难舍难分的眼皮，向齐合保证。
“如此迫不及待想要离开？”
眼前的一抹白色倏地散开渐远，常又生略有些迷糊：“嗯？”
“今天学的记住了吗？”
一个鲤鱼打挺，常又生坐起来：“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齐合点头，颇为欣慰，不甚在意地嘱咐道，“出去之后有空去我坟头烧点纸钱。”
“……啊？？？”
如同被人一棒子敲到后脑勺，常又生表情咔地一下粘在脸上，脑子转不动了，她结巴道：“前辈你说？”
“我说给我烧点纸钱。”齐合非常满意常又生的表情，很是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
平静的湖面投入一张引雷符，“砰”地炸开了。
瞌睡虫一扫而光，常又生一下子弹跳起来，面上的惊恐险些要溢出来，手脚不知道放哪，看着齐合明晃晃地舌头打结：“前辈……你……我……”
“你们怎么都知道啊？”在齐合戏谑的目光里，常又生毫无形象地躺倒在地上，莫名轻松了许多。
“就算是个赝品，也好歹算半个剑仙，不至于糊涂至此。”齐合撩开衣袍，在常又生旁边坐下来。
“前辈啊，你真的修无情道吗？”
“怎么？”
常又生困得睁不开眼，心情又大起大落，此下说话嘴里便没了把门：“我觉得你和蔼可亲，一点都不无情。”
“是我和你有缘。”齐合一愣，道。
“那和我有缘的前辈还挺多。”常又生揉了揉眼，之前老头也说和她有缘。
“主要在你。”听她这样说，齐合又添一句。
若非她身上有一股讨人喜欢的傻气，心思不坏，又愿意上进，他也不会有这几日的倾囊相授，她口中的挺多，大概也由此而来。
“无情道啊，说的是万物有灵，众生平等。”齐合开口，淡淡道，“见青山巍峨，知其磅礴，也知它妩媚；见草木葳蕤，知其峥嵘，也料其枯败；见流水潺潺，知其沉潜，也知其无情。见芸芸众生，知其狭隘，知其不易，知其蓬勃，知其可爱。”
“知其然，知其所以然。”
“见其明朗，窥其阴暗。”
“遂明白这天地见，这风，这草，这日月，与你，也无甚不同。遂生博爱之心，平等的博爱每一个人，是为无情。”
有情即是无情，无情方为有情。
常又生似懂非懂，点头总结：“所以老师你才一直没有得道成仙对吧。”
“知是一回事，行又是另一回事，是人便有私欲，亲疏总有不同，众生芸芸总要分个远近高低，又谈何做到真正平等，真正无情？正如你之于齐明和我。”
齐合哈哈笑了许久道：“说你傻，你也不傻，说你聪明，却也聪明不到哪去啊。有些话你心里明白又何必说出来？”
常又生也跟着瞎乐呵：“因为是前辈你啊。”
她知道他不会生气，所以肆无忌惮。
乐呵着乐呵着，常又生突然就乐呵不起来了，这么好的一个人……
“行了，矫情什么。”齐合一句话打断了常又生的情绪，“生死看天，随意一点。”
“我就不送了，走吧。”齐合转身，背对常又生，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
显然二人都不大喜欢离别时依依不舍的氛围，故都表现的十分洒脱。
常又生干脆道：“谢谢前辈，前辈再见。”
说完转身就走。
如此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道别，齐合十分惊讶，回头。
却见黄衣姑娘正露着整齐白净的牙齿，眯起眼笑得傻气。
“不是要走吗？”
“正要走的。”常又生应道，“但想起欠了前辈一样东西。”
她说着，自顾自后退半步，伸出两只胳膊，手指相盖，弯腰作揖，端端正正地行了个标准的师徒礼。
而非师生礼。
她之前有过师尊，他也有自己的徒弟。
可常又生觉得，这个师徒礼，他们之间应该有的。
行完也不顾齐合的反应，常又生转身就跑：“前辈再见啊。”
如同脚底抹油，转眼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留下齐合一人独自在风中凌乱，行礼就好好行啊，矜持害羞什么，害的他也跟着紧张了一下。
——
常又生去找齐明时心里非常忐忑，她该找什么借口向齐明借出半灵？
坎坷了一路，结果事实却证明这一路的忐忑都多余。
齐明住处并无人。
常又生推开门时屋内安安静静，唯有半灵在桌上不停地悲鸣震动，成了一把弃剑。
常又生拿起它，一股巨大的伤心瞬间席卷而来。
她压下这股不属于她的情绪劝道：“那是他自己的决定。”
齐合与他的师徒情，像是一条悬崖勒马的绳子，让齐明在崖上多留几天，停下来认真思考了自己草率的决定。
至于思考后的结果，无论怎样，他们只能接受。
“你也不必这么执着，他只是做了他想做的事。在你编织的梦里，他依旧做了这么一个决定是不是证明你也认为，他如果不做这个决定就不是他了？”
质朴的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像是在抽泣。
“这未必不是一个好结局呀。他去见他喜欢的人了，齐合也好好的。再者你自己也认定他是这样的人，再来多少遍结局也是一样的呀，放我出去吧，他人都走了，你不放我走也没有意义呀。”
常又生轻声细语一句句劝着，周遭的东西一点点消失，露出大片的空白。
到最后，竟是她连手中的半灵也不见了。
这很好，证明她马上就要出去了。
只是能不能来个人告诉她，马上为什么还不来？
她为什么还没有出去？这大片空白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入梦（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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