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不成蝶》溟尚

85、入梦（26） 其实也

　　其实也没什么。

　　遇见乔灵之前，他每天的日子无非是学剑练剑，与其他师兄妹切磋。

　　实在寡淡的很。

　　如此一想，更想死了。

　　没有乔灵，他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齐明的神态愈加萎靡。

　　常又生恨铁不成钢：“那你之前怎么不去死？”

　　“你不知道。”齐明像失去了支撑一样双臂展开整个人摊在地上，眼泪贴着眼角淌出来，“有些人不出现，日子过着过着便罢了，可她出现了，你便再也不能忍受没有她的日子。”

　　她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他生命里的每个角落，像是他生命里的每个角落里都充满了无穷的惊喜，每日都有所期待，如今所有惊喜和期待都没了，他要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余下的半生如此漫长，可他除却怀念先前的日子，再也不能见到她一眼。

　　他怎么能忍受？

　　一个见过光明的瞎子如何能够心甘情愿地回到全是黑暗的从前？

　　他不能忍受！

　　齐明眸光霎时一变，狠厉决绝。

　　他抬起手，没有丝毫犹豫，当下便快准狠地朝向自己的脑门打去！常又生瞳孔皱缩，忙伸手去拦，可这一刻如此突然，哪怕她反应再快，也为时已晚。

　　齐明闭上眼，神情安详，唇角是满足的笑。

　　“我来陪你了。”

　　完了，常又生这般想着，却见下一秒一道强烈的光自齐明身上散出，形成了一个金光闪闪的保护罩，刺得她不得已举起手挡住了眼睛。

　　“砰”地一下，齐明本该拍在头上的那一掌轰在了突然出现的保护罩上，保护罩应声而碎，齐明还要再来，却被已经吃了教训早有准备常又生一棒子狠狠敲晕了过去。

　　常又生找来绳子将他五花大绑，手腕粗的绳子在齐明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常又生一个没忍住，踹了他一脚：“动不动要死要活，没出息。”

　　常又生拍拍手，转身坐到地上，嫌弃地表情僵在了脸上。
　　“前辈……”

　　……齐合什么时候来的？踹人家徒弟被师父逮个正着？

　　觑着齐合发黑的脸色，常又生心里有点没底，她弱弱道：“我可以解释……”

　　“不必再说！”
　　齐合打断她，一道剑光抽了过去。

　　常又生：“！！！”

　　不就踹了他徒弟一脚嘛，用不着这样吧。

　　这么护犊子的师父怎么就全是别人的，她就没遇上一两个？

　　常又生咬牙举剑迎了上去。

　　正好试试破沧浪。

　　剑刃闪着冷光，一瞬间爆发出翻江倒海的气势，眨眼便向齐合扑去。

　　齐合略微挑眉，有些诧异。这熟练度和掌握程度，和昨天他离开的时候，完全是又上了一个台阶。

　　这丫头，进步这么快吗？

　　齐合一挥袖子，掀翻了袭来的那道剑气，剑气的方向骤变斜歪，打到了地上，轰然划出一道深缝。

　　这边打向常又生的攻击，她正准备硬抗，结果下一秒，那道剑光与她擦肩而过，精准无误地抽到了晕倒在地上的齐合的背上，“噼啪”一声，绳子应声而断，齐合背上的衣服也骤然被抽没了，皮开肉绽，露出一道鲜红的豁口。

　　常又生：“……”

　　不是打她的？

　　她尴尬地转过头，对上齐合似笑非笑的表情。

　　“前辈，误会。”

　　“怎么个误会法，说来听听？”

　　人家好心好意教自己剑法，结果剑法还没学会，先攻击上人家了。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傻事的常又生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没脸见人了。

　　她盯着自己的脚尖，满脸涨得通红：“我以为您是要对我动手，我情急之下才对您……”

　　“破沧浪学得不错。”

　　许是看出了她的窘迫，齐合淡淡道，随后便走到她身后的齐合那里，蹲下，面色算不上好看。

　　“逆徒。”

　　齐合正面色苍白地紧闭双眼。

　　“我数三秒，睁眼。”

　　“一、”

　　齐明睁开通红的双眼，眼神复杂地看向齐合。他早在剑光打到身上的时候便被疼醒了，一直闭着眼正是不想面对齐合。

　　齐合见了齐明这幅样子，心里当下也明白了一二，合着这小子是真打算给那妖女殉情。

　　若不是他当日离开大殿时，往他身上打了一道符咒，又恰逢刀不忍那丫头在此处，此刻等着他的怕就是这孽徒的尸体了。

　　齐合卷了袖子冷笑一声，枉他还一直觉得他分得清，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糊涂至此，说不失望是假的。

　　齐明没有错过齐合眼中一闪而逝的失望，他自幼便跟随齐合修行，在修行一事上向来得心应手，齐合修的又是无情道，性子本就淡漠，故此这样明显失望的表情，今日之前，齐明从来没有见过。

　　又或者说，在此之前，齐明一直是一个让齐合骄傲的存在，哪怕齐合从未提过。

　　而如今，如此直白的失望从齐合身上倾斜出来，齐明内心没有一点动容是假的：“我……”

　　师父对他失望了？齐明声音中带了些藏不住的慌张和无措，像是要解释什么。

　　可要解释什么呢？

　　他说不出来，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齐合止住他的话，缓缓站了起来，双手背在身后，宽大的袖袍随风扬起，他看向远处，面色平缓没有波澜，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常又生在这一刻突然就对齐合的年龄有了实感，修真界修为高深者可以容颜不老，年纪轻轻的孩子们唇红齿白，风华正茂，一把年纪的老人们也未尝不是朱颜翠发，貌美如花。

　　百岁老人和韶华盛岁的娃娃们站一起，但从外貌上看，也并无什么区别。

　　所以年岁除却用来修饰那些年纪轻轻的天才们小小年纪就事业有成，平日里并不常被提起。

　　而此刻，常又生切切实实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剑道大佬齐合，是一位老人。他眼中不经意留露出的沧桑疲惫和平和妥协，无一例外在向她宣告这件事情。

　　老年失去唯一的徒弟，和老年丧子有什么区别？

　　打击确实是有点大。

　　常又生立在一旁静静候着，不敢说话。

　　之前还要寻死觅活的齐明此刻也是低着头不再说话，安静地像入土了一样。

　　良久，齐合沉吟一声。

　　他淡淡道：“生死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已拦过一次，算是对师徒情谊的交代，日后如何，我绝不再管。”

　　说罢，他抬脚便走。

　　“若活着一天便痛苦一天，那多活一天便多痛苦一天，我为什么不能结束？”
　　齐明突然从地上坐了起来，带起一阵风，背上的伤口还在往下渗血，他盯着齐合的背影，大声质问道。

　　齐合的脚步一顿，却是没有停留：“你可以结束，我说了不会再拦你。”

　　“那你为什么要……”
　　齐明瞪着眼睛问道。

　　“为什么要什么？”
　　齐合转身，问齐明没说完的话。

　　“为什么要……”
　　齐明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齐明莫名其妙地很委屈，他想问为什么既然他的选择他也认可，又为什么要对他失望，可瞧着齐合平静的面庞，他突然就不敢问了。

　　他像一个因为没有得到自己满意的结果而赌气的孩子，还没有长大，远没有成熟。

　　常又生瞧着齐明的样子，突然就释怀了，既然他想死就让他死去吧，和她有什么关系？

　　也许他深爱乔灵，但他至少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心如死灰，那么决绝地想要脱离人世。

　　他的痛苦不能否认，可也许他对生死的抉择，太过轻率稚嫩，犹如一个尚不知事的孩子，在面对自己不能承担的挫折时，懦弱地选择了逃避，选择了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却丝毫没有考虑过这个决定到底有多重，又意味着什么。

　　压在一个人身上的痛苦别人不能衡量，这句话为那些在泥沼中挣扎却不被理解的芸芸众生撑起了一把伞，却绝不能狡辩地成为一个青涩的懦夫逃避的借口。

　　他想死和她想活，原是不同的。
　　他死和她死，也原是不相干的两件事。

　　是他把生命看轻了，而不能证明生命本来就很轻，至少这件事不再能影响常又生了。

　　“还不跟上？辰时已经到了。”
　　齐合蹙眉瞧向身后呆愣的常又生，语气不耐。

　　“来了！”
　　常又生被齐合一句话乍然拉回了神，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抱剑跟过去了。

　　至于齐明的生死，那真的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齐合今日的攻势和强度远比昨日来的猛烈，常又生颇有些招架不住，不过心态却是与昨日无甚不同，她学她的，觉得要休息或者复盘了就及时喊停，完全不在意齐合怎么想。

　　齐合也发现了这件事情。

　　这丫头有她自己的节奏，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时不时喊停，丝毫不怕他误会她怕吃苦，会为了观察他招式的变化而故意硬抗几招，全然不担心自己以为她是因为太笨太慢而没反应过来，也全然没有要为自己解释的意思。

　　只休息够了就一遍遍道着再来，算不上聪明，也谈不上笨，基本功倒是挺扎实，整体看来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可神奇的是，他教起来，竟不觉得她与齐明差太多。

　　难不成是齐明太聪明，教她比较有成就感？

　　一提到齐明他气就不打一处来！

　　要教就好好教。
　　齐合收敛了自己的想法，按着常又生的节奏一点点教她。

　　一天下来，常又生累的恨不得瘫倒在地上，心中却是很兴奋。
　　齐合是个好老师。

　　“谢谢前辈。”
　　她正正经经行了个晚辈礼。

　　齐合咳了两下道：“虚礼就不必了，虚伪。”

　　被他说了常又生也不生气尴尬，她憨憨笑道：“前辈，我是真心道谢，我能感受到您在认真教我。”

　　齐合轻飘飘看她一眼，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常又生知趣地摸了摸鼻子：“那晚辈就先行告退了。”

　　“等等。”齐合心中升起了一些好奇，“今日，你为什么要拦他？”

　　齐合没提是谁，可还能是谁？
　　常又生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她想了想，鼓起勇气反问道：“因为我也有同意的疑问，前辈，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她目光灼灼，齐合盯着她，而后冷笑一声道：“本以为你是个开了窍的，如今看来，倒也是个俗物，与他人无甚不同。”

　　常又生丝毫不觉压力失落，倒不是她洒脱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主要是这种话她听得太多了，别人对她失望，印象不好啊，她也见得太多了，早就脱敏了。包括今天齐明不能接受齐合失望的目光，她也将其归咎于见识得太少了，换她来就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只见常又生面不改色，没心没肺开口道：“还请前辈赐教。”

　　齐合悠悠道：“你现在若是被我一剑砍伤了，你要做什么？”

　　“要么提剑砍上去，要么去治伤。”

　　齐合又问：“你会关心我的剑是什么材质，是怎么制作出来的吗？”

　　常又生摇头。

　　齐合道：“那你为什么要关心人为什么要活着这个问题？什么让你痛苦你就去解决什么啊，受伤了就去治伤，有病了就去治病，谁让你不痛快了你就去让谁不痛快，问这些虚无的东西做什么。”

　　“活着就是活着，还能为了什么。”

　　这世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的人不知多少，不还照样活的好好的，难不成都去死？说到底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的人才是少数。

　　再者，知道了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常又生摇头：“可前辈，剑是什么材质做的，是如何被制作出来这件事，与被剑刺伤的那个人的痛苦并不挂钩，而为什么活着却与一个人的痛苦快乐紧密相连，剑的材质和活着的意义，我并不认为两者等价。”

　　“若是有些人偏就是要攥着念头才能活下去呢？”

　　“哪些人？你？”
　　齐合目光犀利。

　　“是。”
　　常又生迎着他的目光答得坦率。

　　齐合哂笑一声，他那副话的意思是让她回归到生活本身，她倒好，过来和他论道钻牛角尖来了。

　　但凡她按照他说的话过上一两天，现在就不会像个神经病傻子一样过来问他这狗屁不通的问题。

　　谁关心呢？

　　齐合越想越觉得好笑，最后被常又生这幅没脸没皮的样子弄得没了脾气，道：“我看你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常又生：“……”

　　齐合收起笑容：“我有时候实在佩服你们这些万事万物都硬要赋予一个意义的人。”

　　攥着一个信仰过日子，信仰没了，人也就歇火了。
　　齐合都不知道该说他们幸运还是可悲。
　　不过他觉得这群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应该都挺懒的。

　　追问活着为了什么，要么就是书院那群书呆子故作忧郁，整天想那有的没的，说什么忧郁是一种天赋，要么就是过得太好了吃得太饱了，无聊坏了，闲的没事干。

　　当然不可否认还有剩下的最后一种倒霉蛋，活的太不好了却依旧想要活着的倒霉蛋，追寻一个意义好劝自己活下去。

　　这丫头……
　　齐合琢磨了一下，勾起唇角笑了。
　　有意思。

　　“你要找意义，从我身上找必然找不到满意的答案。”齐合道，“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点希望。”

　　常又生抬头，齐合正抱臂，嘴角含笑。
　　“我可以保证，只要你一直走下去，这个世界不会如你想象的那样让你失望。”

　　“至少，我挺喜欢你。”

　　常又生盯着齐合，略暗的天色下，他目光坦坦荡荡，无比清晰，无比坚定，任由她打量。

　　常又生鼻头一酸，在下一秒猛地别开眼，对着齐合背过了身。

　　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烫滚烫地就落了下来。

　　她已经很久很久都不再哭了，她以为那个躲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的女孩已经很远很远了，可到头来她还是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而哭红了鼻子，迎来一场久违的哭泣。

　　像是山穷水尽后乍然遇到了一片花海。
　　大朵大朵的花，热烈无比地盛开着，美好得过了头。

　　让人难过得想哭。

　　于是大哭一场，重新开始。

　　人们有时候执拗于去追寻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也未必是想要答案本身，也许只是给自己一个念头好走下去，因为眼前贫瘠地看不到一点希望，只能寄托于远方，寄托于看不到的未来。

　　然后熬啊熬，熬啊熬，在不经意的某一天，那个希望突然就以一种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式，措不及防的方式出现了。

　　那个希望未必有多耀眼，可是缺水的人不需要一片蔚蓝的海洋，夹在裂缝中的小草也不需要充斥着养分的大片土壤，一点点就够了。

　　如果能活着，谁不想好好活？
　　一点点的光，就可以多走一段很长很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