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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鸡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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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寒意寥寥,雾色正浓。
玄天宗深处一小院,青衣女子身姿矫健,剑急似雨。
“谁?出来!”
常又生剑光一滞,上一秒还泼水不进的剑网,下一秒凝成一点寒星,往院门口刺去。
“嚯。”
一个人影随着剑光闪了出去。
“哪里走。”
常又生指尖一动,一丝灵力绷了出去,寒光所及,猎猎风鸣。
“你不是剑修吗?还用阴招啊?”
那人随手一挡,灵力堙灭,她笑了起来:“威力还不小。”
来人是个削肩细腰,身姿高挑,气质不凡的女子。
常又生粗略打量了她一眼,问道:“阁下何人?”
眼下时辰正早,这人在她院门口待了不知多久,她可不信这人是随意路过。
她在打量那人,那人也在打量她。
还打量的光明正大。
女子抱臂,将常又生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挑剔道:“长得一般,也就眼睛尚且能看。”
“关你何事?”常又生蹙眉看她,她看不出这人的境界,但依照刚刚的情况来看,这人实力不俗。
“还是个妖族。”女子摸着下巴,半晌又嫌弃地添上了一句。
常又生:“……”
“我嘛,我叫余言,真要论起来,不关我什么事。”
余言点评完,方才开始不慌不忙地回答起常又生的问题。
“但架不住我这人最喜看热闹,这不才大清早地就来了嘛?”
女子声音慵懒且支棱,言语间尽是熟稔,仿佛已经和常又生认识很久了。
但常又生很确定,她不认识这人,她也不知道她这里有什么热闹好看的。
“你叫什么?”余言明知故问。
“财财!
一道清脆的声音穿过风鸣,自院门处传了过来。
小院门口,林思依打着哈欠,睡眼朦胧。
“思依!”
常又生过去将林思依拽到了身后。
将常又生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余言勾唇:“菜菜?你这名字,起的挺有水准的。”
“你谁啊?在胡说八道什么呢?”
林思依的瞌睡虫被一句“菜菜”气走了一半,方还困得睁不开眼的人此刻怒目圆睁,精神十足。
余言笑笑,并不将眼前的兔子精放在眼里,说实话,不仅她,眼前这个叫菜菜的,若不是柳长明,她一样不放在眼里。
她本以为,能让柳长明吃瘪的,是个人物,枉她避着柳长明一番寻找,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她拜拜手,对常又生道:“那菜菜,下次再见。”
“你眼睛瞎耳朵聋是吗,见你雷霆啊,你才菜,你全家都菜!”林思依火气蹭蹭往上冒。
常又生拉住她给她顺气:“不气不气。”
“你还有脸笑!”林思依戳她额头。
“看你给我出头开心不行吗?”常又生收住笑,“好了,我不笑了,你不要生气。”
“我不是生气,我就是……”林思依说不出来话,好吧,她就是生气。
她就是见不惯别人那样说财财,那人知道什么?!她凭什么这样说啊!
她知道财财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蹲马步练剑吗,她知道财财上完课就去练功房一待几个时辰吗?她知道财财每天去完杜梦书那里回来天都黑一半了,还不愿意睡觉看阵法图吗?
白天练,晚上练,都要练成疯子了,然后一个人屁颠屁颠跑过来说她菜!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凭什么?!
“她那样说你,你都不生气啊?”
林思依恨铁不成钢。
“我现在确实没有她厉害啊。”常又生实事求是。
“你不要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行不行啊?”林思依捧住常又生的脸,“你昨天不还突破了吗?你已经很厉害了!特别厉害!”
常又生没忍住又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反手捧住林思依的脸:“我知道我很厉害啊,所以我说我现在没有她厉害嘛。以后有一天,我一定会比她厉害,好不好?”
“那到时候我就要狗仗人势,你要和我一起揍她,打到她妈都认不出来在地上打滚那种,然后居高临下地睥睨她,说她菜鸡。”
林思依说到此处,终于眉眼舒展,捂着肚子笑起来,仿佛已经亲眼看到了那副场面。
常又生扶着她也直不起腰:“你瞧你瞧,人家还没打滚,我们先要笑的满地打滚了。”
半晌,二人方才笑累了,躺在地上。
“思依。”
“嗯?”
林思依气还没喘匀称。
“你为什么要选我当朋友,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雾与树梢,洒在地上,把小院照的橙黄,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林思依看着天边浮出的几朵云,无甚思考地回答:“这有什么好疑问?你合我眼缘,我就想和你交朋友,再之后我发现你这个人很好,就想和你当好朋友。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本身就很好,而且你对我也很好,你会送我东西,教我不会的剑招,在别人来的时候把我护在身后……”
林思依一点点说着,突然发觉旁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声音了,她回头,见常又生呼吸平缓,胸膛一起一伏,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眼下睡得正酣。
她不由失笑,是该好好休息一下,反正今天又不上课,一觉睡到天黑又怎么样呢?于是林思依毫无心理负担地在常又生旁边找了个舒服姿势躺下了。
所以常又生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漫天繁星正亮,周遭寂静,偶有风声呼啸而过,她转头,发现怀里卧了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缩成圆滚滚的一团,只剩两只软软的耳朵垂在外边。
是太冷所以不自觉就现原形了吗?
常又生轻柔地将她抱起放在了屋里床上,盖好被子,她腾出手,拿出玉简,对林思依发了条消息。
【我有事出去啦。】
时间正好,常又生从柜子里找出月濯石,轻声合了门出去。
她不由叹了口气,这真的很难不想起手里东西的原主人啊。
想到柳长明她就发愁,得罪一个人倒是没什么,可问题是孙千还在他手里。能不能从天降下一个绕过柳长明接触孙千的方法啊?不知道买包迷药把人迷晕可不可行?常又生悲催地想,反正人她都已经得罪彻底了,再下包迷药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是真没想到啊。堂堂一个少主,怎么还能做过河拆桥的事情呢?
还有百晓摊的事情,他知不知道啊?好好的一个摊子,怎么就倒闭了?
要不去给他道个歉?反正几天都过去了,气也该消的差不多了吧?
常又生摇了摇头,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还要执法队干嘛?而且再来一次,她依旧会一巴掌扇上去,毫不犹豫。
让他扇回来?万一他怀恨在心,故意把她扇死了怎么办?
常又生想了又想,决定不想了。
还是先去找小破剑要紧。
月黑风高夜,常又生偷摸着去了万剑窟。
玄天宗的万剑窟,无人,但有一位大能留下的三道剑气,威力随入内者的天赋和修为自行调整,换一句话来说呢,就是在天赋有参差,修为有高低,好剑数不多的大环境下,这三道剑气极大避免了修士修到高境界后,依高卖高,再来万剑窟扫荡好剑的情况。
至于为什么要随天赋改变难度,据不可靠消息说,留下剑气的那位大能属于天道酬勤的那一挂,小心眼,之前在这方面吃过亏,所以极其在意,专门在这件事上报复天赋高的弟子。
当然,已经说了是不可靠消息,这个无稽之谈在常又生上辈子还没去万剑窟的时候就已经被澄清了,掌门周钟子下场辟谣,说是天赋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灵敏度,剑气只是根据实力综合评估。
周钟子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笑的平易近人:“几道剑气知道什么?哪里有你们说的这么玄乎,还能判定你们的天赋根骨?再说,都是能成大能的人了,哪里会有你们想的那么小心眼,无论天赋高低,对佼佼者,大能只会抱有欣赏的态度,惺惺相惜。”
“为什么要按综合实力设定难度?”周钟子抚着胡子笑的眯起了眼睛,而后清了清嗓子,神情庄重,眼神深邃,“你们年纪还小,可能不大理解我今日所说。修仙一路,看似风光,实则一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个中艰辛,非亲历者不得知。刚踏上这条路的时候,你们可能豪情万丈,壮志凌云,什么灵丹妙药,仙家秘籍啊,天赋啊,身世啊,都是浮云,嗤之以鼻;但走的再远一点,你们会发现,这些确实很重要,然后再远一点,你们又会发现,如果没有这些,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有人只靠心性,也一样能走到这里。”
“然后再远一点呢?”有人问。
彼时台下乌红乌红站了一群人,常又生亦在其中,与无数个弟子一起,仰着头,等周钟子的回答。
“再远一点的地方我还没去过,未曾亲历,不敢妄言啊。”周钟子笑谈,“所以就等着在座的各位,数年后为我带来答案了,所以我的意思是,那位大能想告诉大家的是——剑道一途,有修为和天赋,但也绝对不止修为和天赋,至于还有什么东西,就等着诸位自行发掘了。”
台下一片寂静,而后掌声轰鸣,哭声四起,无数人红了眼眶。一片沸腾中,周钟子神情温和,嘴角带着微笑,礼貌挥手退场。
在这神圣感人且庄严肃穆的氛围中,常又生不合时宜地笑了。
时有人怒而瞪之,常又生解释:“我感觉掌门浑身都在发光欸,很亮的那种,你不觉得吗?”
同门思考,同门点头,复又投之两掌相击之大业,益加奋力。
常又生转头,常又生憋笑,她还有一句话没说,发光的掌门周围应该还有四个闪闪发光的大字,佛教高僧的那种——普渡众人。
当然,彼时的玩笑并不妨碍周钟子端上来的鸡汤是碗好鸡汤,也不妨碍常又生毫不犹豫地就将这碗鸡汤一饮而尽,然后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秉持着时常怀疑的态度,坚定地喝了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