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海棠》一只染橘

86、086 胜仗

　　引擎的轰鸣声被海风吹散，化作一种低沉而富有力量的背景音，与潮汐规律的涨落交织。

　　墨绿色的Mini Cooper在滨海公路一处僻静的观景台边缘平稳停下，巫乔伊她推开车门，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立刻扑面而来。

　　吹乱了她精心梳理过的发髻，几缕发丝拂过脸颊。

　　她从驾驶位下车后，脱下平底皮鞋随意地拎在手里，赤脚踩在粗糙微凉的柏油路面上，走向护栏。

　　眼前是冬日里一望无际且难得的碧海蓝天。

　　海水不是夏天那种明媚的湛蓝，而是一种更深邃、更沉静的灰蓝色，涌动着力量。

　　天空高远，几缕薄云被风扯成丝絮状。

　　阳光并不灼热，清清冷冷地洒在海面上，泛起细碎的钻石般的跳跃光斑。

　　巫乔伊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海盐和自由味道的空气灌满胸腔，似乎将方才会议室里那股无形的硝烟与紧绷感冲刷掉了一些。

　　她双手撑着冰凉的金属护栏，微微仰起脸，闭上眼睛，任由海风毫无阻隔地吹拂。

　　虽然巫乔伊身上那身象征身份的西装套裙此刻显得有些束缚，但她心里却有种奇异且久违的松快。

　　不是逃离，更像是……一次短暂的放风。

　　也是一次对自己“打赢”了第一场小规模遭遇战的小小奖励。

　　巫乔伊独自驾驶，掌控方向盘，将城市的喧嚣与巫家的算计远远抛在身后，这种实实在在且由自己决定的去向与速度感。

　　是这两年来她悄悄爱上并逐渐熟练的“特权”之一。

　　独自开车，它象征着某种程度的独立，哪怕这独立依然建立在周砥提供的物质基础之上。

　　巫乔伊她感受着冰凉却不算刺骨的海风，耳边是平静且规律的潮汐声，心里却并没有她所预想般的平静。

　　她不知道周砥他是否知晓她这个小小的秘密基地，也不知道他对自己今天的表现作何评价。

　　或许，周砥他根本不在意这些小事。

　　毕竟自己今天在会议室上的发言和行为，对他这个在商场不断创造神话的男人而言不过是刚刚入门的小儿科罢了。

　　就在巫乔伊她放空思绪，沉浸在海天之间的辽阔与自身的片刻自由中时，一阵由远及近平稳而熟悉的引擎声。

　　那声音穿透了海浪与风声，传入她的耳中。

　　巫乔伊微微一怔，睁开眼睛，循声望去。

　　一辆线条流畅凌厉、颜色极为低调却掩不住奢华本质的哑光黑色跑车，正沿着滨海公路平稳驶来。

　　最后停在了她那辆墨绿色Mini Cooper的旁边。

　　车门打开，周砥迈步下车。

　　他依旧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打着领带，一副刚从某个重要会议或场合离开的模样。

　　与这片空旷自由甚至带着点野性的海边背景格格不入。

　　海风立刻掀起他额前一丝不苟的黑发，他却恍若未觉，目光径直越过两辆车，落在了站在护栏边的巫乔伊身上。

　　巫乔伊的心脏，在看到他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随即，一股混合着荒谬、恼怒和一丝早已习惯的无奈的情绪涌了上来。

　　周砥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哪个自己不知道的国内眼线汇报的？还是她的车上……有定位？

　　巫乔伊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小心，以为至少在这片海边，在这短暂的独处时刻，她是完全自由的。

　　只是这一切，还是逃不开他的眼睛。

　　无处不在的掌控感，像一张无形而柔韧的网，总是在她以为可以稍微喘口气的时候悄然收紧。

　　她脸上的放松之色褪去，重新挂上了那副平静无波却带着疏离感的面具，转过身。

　　面对着他走来的方向没有动。

　　周砥一步步走近，海风将他身上清冽的柠檬草雪松香气送到她鼻尖，混合着海水的咸湿。

　　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目光先是在她赤着还沾了些许沙粒的双脚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上移，掠过她被海风吹得微乱的长发，最后落在她脸上。

　　周砥那双深邃俊美的眼眸里映着海天的光，显得格外明亮。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也没有询问她为何独自来此。

　　只是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极其自然地侧身示意了一下他开来的那辆拉风且崭新的黑色跑车。

　　“试试？”他缓缓开口道。

　　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比平日低沉些，但却清晰入耳。

　　巫乔伊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那辆车的特殊之处。

　　不仅仅是它本身昂贵的型号和定制颜色，更因为……这是她大约半年前，某次在看汽车杂志时，随口提过一句“这个设计挺有意思”的限量款。

　　当时周砥他就在旁边，似乎并未在意。

　　可现在这辆车就停在这里，崭新、锃亮，像一头蛰伏的黑色猛兽。

　　在冬日的海边阳光下，散发着无声且极具冲击力的吸引力。

　　看来这可能是一份周砥送给自己的庆祝礼物。

　　庆祝她今天在巫氏董事会的首次亮相，庆祝她没有丢他周砥的脸。

　　甚至可能还略有加分。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冲散了方才因被对方追踪而生的那点不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且难以言喻的情绪。

　　周砥他竟然记得？不仅记得，还真的弄来了？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

　　她转头看向周承渊，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戏谑或施舍的痕迹。

　　却只看到一片沉静也近乎认真的等待。

　　仿佛他送出一辆顶级跑车，就像送出一束花一样平常，只为了让她试试。

　　按理说巫乔伊她早该习以为常，毕竟早在得知周砥真实身份前，他就能做出用天价拍下一串古董高定手链。

　　只因为那手链很衬自己。

　　巫乔伊她心里的憋闷和那点可笑的反抗情绪，忽然就像被海风吹散的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释然，甚至一丝细微到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暖意。

　　是啊，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

　　巫乔伊她扯了扯嘴角，一个真心实意却也带着点自嘲和释然的笑容浮现在脸上，冲散了方才的疏离。

　　“周先生倒是消息灵通，送礼也及时。”

　　她语气轻松了些，甚至带上一点调侃。

　　周砥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对她的称呼和语气不置可否。

　　他只是紧紧盯着她脸上那抹真实了许多的笑意，看着她仍旧带着复杂底色的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彩。

　　然后周砥他微微侧身，朝着那辆崭新的黑色跑车，做了一个极其绅士的邀请手势。

　　他明亮的目光重新落回她那张精致艳丽的脸上，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罕见地漾开一丝极淡且近乎温和的涟漪。

　　周砥薄唇轻启，声音在海风中清晰响起，“那么，请问……”

　　他极其自然地顿了顿，目光与她带着愕然的眼睛相接。

　　“我能否有幸，坐上夫人的新车副驾？”

　　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让巫乔伊始料未及。

　　夫人。

　　这个称呼，他以前从未用过。

　　无论是在私下，还是公开场合，他总是连名带姓地叫她“乔伊”或者是她的英文名“Verity”，偶尔还会用“你”指代。

　　此刻这个带着明确身份归属和一丝奇异亲昵感的词，从他口中如此自然、甚至带着点郑重其事地吐出。

　　而且配合着他那句谦逊到近乎正式的请求，像一道微小的闪电，瞬间击中了巫乔伊。

　　她愣住在了原地好几秒后，才有些不自然得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海风吹幻听了。

　　周砥他看着她的愣怔，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点点，眼神却依旧专注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夫人……的副驾？

　　周砥他不是来彰显所有权，不是来检查她的行踪，也不是来赠送一辆更昂贵的车以示奖赏。

　　他只是来……请求坐她车的副驾？

　　一种难以言喻且混合着荒谬、悸动和一丝奇特满足感的情绪，悄然在巫乔伊胸腔里弥漫开来。

　　仿佛在这场持续了两年的无声角力与磨合中，周砥他第一次，用这样一种近乎低头的温柔方式，承认并尊重了她这点微不足道的掌控感和独立性。

　　海风呼啸，浪潮拍岸。

　　巫乔伊看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打扮得一丝不苟，眼神却认真向她发出请求的男人，终于忍不住笑了。

　　这次她的笑容，明亮，甚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狡黠。

　　像是回到了日内瓦湖边的午后，同样碧蓝的水域、明媚的阳光，还有巫乔伊脸上闪着明媚的笑意和亮晶晶的艳丽双眼。

　　巫乔伊她转过身，赤脚踩过微凉的地面，走向自己那辆崭新黑色跑车的驾驶座。

　　她利落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然后巫乔伊她降下车窗，探出头，对着依旧站在原地，但目光却追随着她的周砥，有些轻佻地扬了扬下巴。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还不上车？”

　　“周先生，我的副驾，可是很挑乘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