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海棠》一只染橘

58、058 向日葵

　　维多利亚式联排别墅的地下室里，空气被电子音乐震得发烫，混合着廉价啤酒、汗水和某种甜腻人工香氛的气味。

　　昏暗旋转的彩灯切割着拥挤扭动的人群，将一张张年轻兴奋的脸庞照得光怪陆离。

　　巫乔伊她靠在刷着红漆的砖墙边，手里拿着一瓶几乎没怎么喝的苏打水，冰凉的瓶身凝结的水珠濡湿了她的指尖。

　　这里喧闹得让她有些恍惚，几乎听不清身边在新生早餐新认识的英国同学Lucy在兴奋地喊着什么。

　　她只是下意识地点头，目光飘过舞池，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落在哪个角落。

　　只觉得自己好像并不太适合这种派对。

　　就在这时，一片明亮的色彩撞进了她的视线。

　　不是刺眼的灯光，而是一大捧向日葵，

　　金黄的花盘在迷幻的光线下显得异常炽热、坦率。

　　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捧着花的男生挤过人群，目标明确地朝她走来。

　　他个子很高，浅金色的头发在灯下近乎银白，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

　　他那双蓝眼睛在昏暗中也亮得像晴空。

　　“Hey! I’ve been looking for you for, like, three whole songs!”（嘿！我找了你至少三首歌的时间！）

　　他声音洪亮，带着点英国北部的口音，轻易盖过了背景音里极重的鼓点。

　　巫乔伊对他有印象，他叫Ben，是经济系的新生。

　　自己跟他在昨天参加的boat party里见过一面，当时他就热情地跟自己打招呼并要走了自己的IG。

　　并点赞了非常多自己的帖子。

　　“This is so… sudden.”（这太……突然了。）巫乔伊有些无措地看着几乎要塞进她怀里的花束。

　　“For the most deserving girl！”（给最值得的女孩！）Ben的笑容毫无阴霾，带着一种典型的西方式直接。

　　“I thought yesterday, you're different. You have this… quiet kind of magic about you.”（昨天我就觉得，你和她们不一样。你有一种……安静的魔力。）

　　他的赞美像阳光下的骤雨，热烈而密集，不容人躲闪。

　　而巫乔伊不自觉地回响着昨夜boat party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好像就是和往常一样跟着Sylvia在甲板上聊天。

　　那捧向日葵太过扎眼，即便音乐吵嚷别人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周围已经有人吹起口哨，Lucy也在一旁挤眉弄眼。

　　巫乔伊的脸颊迅速烧了起来，一半是被围观的尴尬，一半是被这毫无保留的热情冲击得有些晕眩。

　　拒绝这样一捧充满善意且生机勃勃的花，好像在周围起哄的氛围下，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Um, thanks. They’re… beautiful.”（谢谢，它们很美。）

　　她最终还是接了过来，将沉甸甸的向日葵花束抱在怀里。

　　向日葵浓郁带着青草气息的花香立刻包裹了她，与周遭浑浊的空气格格不入。

　　“I knew it! I knew you'd like them.”（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Ben见她接过自己的花，眼睛更亮几分了，身体也朝她靠近了一些。

　　很明显他并没有察觉出巫乔伊脸上的尴尬之色。

　　屋内音乐很吵，他不得不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的耳畔，“Would you like to step outside for some fresh air? I know a nice quiet spot in the back garden.”（要不要去外面透透气？我知道一个安静的好地方，就在后院。）

　　这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巫乔伊心头一紧，立刻摇头。

　　她抱着花束的手指收紧，花茎上的细微绒毛抵着掌心。

　　“Ben, you’re so sweet, and the flowers are really beautiful… but the thing is…”（Ben，你很好，这花也非常漂亮，但是……）

　　她抬起头看着对方的蓝色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清晰而郑重，“he fact is, I'm engaged and have a fiancé.”（我必须告诉你，我已经订婚了，我有未婚夫。）

　　她特意用了“fiancé”这个词，生怕被对方当作拙劣的借口。

　　Ben愣了一下，蓝眼睛里的光芒闪烁，但很快，更盛大的笑意漫了上来。

　　他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一个可爱又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Come on, Verity! You look... God, you can't be more than twenty? Engaged?”（得了吧，Verity！你看上去……老天，你最多二十岁？订婚？）

　　他仍旧笑得开朗，语气也很是轻松，眼神里更是带着一种“我懂你们东方女孩的含蓄”般的了然。

　　“Please, spare me the classic excuse.”（不用找这么传统的借口。）

　　他像个哲学家一般侃侃而谈道：“Having a boyfriend back home doesn't have to mean anything. This is a new chapter, right here, right now.”（就算有男朋友又怎样？你在这里，是全新的开始。）

　　“Until you're officially married, everything's still fair game, don't you think?”（没真正戴上戒指之前，一切皆有可能，对吧？）

　　Ben说得格外理所当然，只当她所说的一切是个玩笑。

　　巫乔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该如何反驳。

　　毕竟自己确实跟周砥并不是真正具有法定效益的夫妻。

　　在这样自由恣意的校园夜晚，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年轻躯体散发的荷尔蒙中，她口中那个“未婚夫”，似乎真的成了一个苍白无力且缺乏说服力的借口。

　　Ben看她语塞，笑意更深，伸手似乎想轻轻拉她的手腕。“Let's just step out for a minute. I promise, it's just to talk.”（来吧，就出去几分钟，我保证只是聊天……）

　　就在这时，巫乔伊握在手中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嗡嗡震动。

　　当然这在喧闹中并不起眼，但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围绕她的迷离气泡。

　　屏幕上的消息提醒，跳出一个简单的名字：周砥。

　　Ben也瞥见了那个名字，他挑了挑眉，显然不认识中文，只是随口问：“Who’s there? Don‘t tell me it’s the much-talked-about fiancé!”（谁呀？不会真是那位‘传说中的未婚夫’吧？）

　　语气里玩笑的意味依然很浓。

　　巫乔伊看着那名字，自己心脏却像被那只曾经轻抚过她脸颊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她方才被向日葵和热情冲击得有些飘忽的思绪，瞬间沉淀下来。

　　巫乔伊她没有立刻查看消息，只是看着屏幕暗下去。

　　但当她再抬起眼时，艳丽眼中的犹豫和尴尬已经全然褪去，换上了一种Ben看不懂的沉静。

　　“Yes.”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刚才坚定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某个人的冷淡调子。

　　“It is. My fiancé.”

　　她将怀中那捧金灿灿却与此刻气氛越发突兀的向日葵，轻轻推回给Ben。

　　“The flowers are lovely, but they're just not for me. Thank you, Ben.”（花很漂亮，但真的不适合我。谢谢你，Ben。）

　　巫乔伊她礼貌地点头，然后不再看对方错愕的表情，侧身对Lucy说了句“I should be going”，便握着那部刚刚暗下去的手机。

　　她坚定地穿过扭动的人群，朝着地下室出口那线相对安静的光亮走去。

　　只是就在巫乔伊她走出联排别墅大门之时，Ben拿着那一大捧明艳的向日葵抓住了她的手腕。

　　“Hey, take the flowers anyway. Think of it as a ‘nice to meet you’ present.”（花还是收下吧，就当是庆祝我们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