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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作弊   荆市。 ...

  •   荆市。

      这几天天气都不好,灰蒙蒙的天一张白布似的盖在头顶,让人透不过气。

      萧瑟的冷风刮响树叶,沙沙作响。

      刚打扫完的街道还很安静,只有几片刚摔下的枯叶孤独地停留。

      田沐阳的胡子长了不少,他毫不在意仍然没有剃,狭长的眼里满是血丝,疲态充斥。

      他将手抬向半空,坐在墓碑旁的石阶上,手头烟雾缭绕,猩红的光被困在里面。

      过了很久,他才想起自己来陵园的原因。

      “妈,我饿了。”

      沙哑干涩的嗓音低沉,刚说出口就被风卷走击散。

      田沐阳低着头深深垂在膝间,颓然地靠在身旁的墓碑上。

      “妈,我想你了。”

      温热的泪滴落在地,没有留下深刻的痕迹,泪水蒸发过后,他的痛苦会再次被封闭。

      他靠在冰冷的墓碑上,刺骨的寒冷不断传递,他将手头的烟熄灭,拿起身侧的花放在墓碑前。

      墓碑上的遗照笑得很开心,田沐阳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起来。

      他有多久没见过母亲了?

      八年,整整八年。

      他和唯一的至亲分开了八年。

      她在盒子里,他在墓碑外。

      八年让他记不清她的笑脸,一切都在消散,田沐阳恐惧难堪,同样不舍后悔。

      他只记得她死前的样子。

      田如萍枯燥浮肿的手紧紧牵着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她浑浊的眼里满是泪水,不停地往脑后流,打湿了洁白的枕头。

      她张张嘴,说了些什么。

      说了些什么?

      他没听到。

      那道一如既往温暖的目光再也不会出现,再也不会摸着他的头说‘阿阳,妈妈只要你好好的。’

      是他毁了这一切,是他害死了他的母亲。

      ……

      田如萍在南方小镇出生长大,没上完学便被迫退学回家务农照顾刚满月的弟弟。

      刚满十六岁父母就将她卖给隔壁瘸子家,乐呵呵定下这门亲事,她在怀孕期间还要扛着锄头下田锄地。

      后来田沐阳出生,瘸子沾上了酒精,家里地上是数不清的空瓶,瘸子将在外受到的白眼嘲笑全都记在心里,一次两次三次…打在了田如萍身上。

      饭做晚了、孩子哇哇大哭吵得心烦、没给他及时续酒,瘸子都要让她好看,甚至抓住幼小的孩子便往地上摔。

      田如萍抱着可怜的儿子逃了出去,逃到了荆市。

      没有人找到他们,也没人找他们,田如萍只盼着儿子能考上好大学,她家还没出过大学生呢。

      她盼着盼着,终于盼到了高考。

      比录取通知书更先来的,是田沐阳高考作弊成绩作废的消息。

      这辈子落下的病根让她的身体时好时坏,她听到消息的那刻心脏砰得一声炸开了,意识也开始模糊,退化的视力雪上加霜,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她只觉得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着她,让她疼到了骨子里。

      再次醒来,她躺在病床上。

      那时接近年底,她看着浑身插满的管子,心想要陪阿阳过完这个年。

      她做到了。

      她在新年的第二天完成心愿,永远闭上了眼睛。

      ……

      田沐阳痛苦地捂着脸,不愿意回忆的画面偏偏不放过他,让他时时刻刻都记得,他是凶手。

      他是个虚荣攀比心强的人,他从不否认,这只会让他在更高的平台上继续往上爬。

      当他看到周启暄的成绩一次比一次好,老师对他露出的笑容一次比一次多时,他一直以来向前走的步伐都被打乱。

      田沐阳没办法控制自己,嫉恨如潮水将他吞没,他习惯走在周启暄前面,周启暄无时无刻都在逼近、甚至超过他的脚步,让他乱了阵脚。

      母亲恳切的期盼像一头步步紧逼的野兽,让他走进了死胡同,他走在前头太久,不能忍受被超越的滋味,更不用说那个人是三年的吊车尾。

      起初他也带着对好朋友的祝福,看着周启暄一步一步慢慢变好,直到高考前的那次模拟考,他看到周启暄的排名远远超过他。

      田沐阳攥紧那张苍白的成绩单,死死盯着周启暄的名字看了整晚,从他的主课看到副课,一门也没有错过,他不断分析周启暄考好的原因,甚至上课都有意无意关注周启暄的动向。

      一团巨大的阴云笼罩在他头上,他发誓在下一次模拟考一定要超过周启暄,然而他没有做到。

      周启暄依旧将他甩开一大截。

      在最后几个月里,他坚定的心走向毁灭,他对未来的憧憬和幻想被碾碎在现实中,他开始焦虑愤恨,未来的他从云端狠狠摔在泥里。

      他会在和周启暄呆在一起时紧张到反胃,他想,为什么周启暄不堕落一辈子呢?

      不断的走神发愣让他很快落下,连在考试途中,他都时不时走神窥探周启暄的动静。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专注,满脑子都是被不放在眼里的人超过的难堪。

      模拟考一次比一次退步,老师失望的目光深深地烙刻在他脑中,紧绷的神经嘣地一声断了。

      他看文字时开始头晕眼花,恶心想吐,抗拒一切有关“学习”的任何事,但他不能让母亲担心,他强忍着,强迫自己的大脑不去设想任何坏结果。

      高考前一个晚上,他躺在床上彻夜无眠,单薄的月光走进他的房间,一点一点让他清醒。

      他试图再记下几个公式,看几个易错的例题,大脑的嗡鸣心脏的疼痛不断提醒他,他输了。

      耳边的心跳愈演愈烈,他却诡异地平静下来,看着桌上的高考倒计时,力道粗暴地翻到“0”。

      他不会输。

      过去的种种一幕一幕闪过,田沐阳跪在墓碑前,头死死低垂着,胸口剧烈起伏难以呼吸。

      低低的闷笑声传出,变为发自内心的大笑,陵园中央的青年弯下腰,被往事折磨。

      多可笑啊。

      他二十多年的人生受困,前十年被困在小镇酒鬼父亲的拳头下,后十几年困在张张试卷,愧疚和悔恨里。

      田沐阳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他注视着照片,酸楚一拥而上。

      如果他没有作弊,那母亲就不会去世,他会在一个一个坚实的脚步里,让母亲过上更好的生活。

      田沐阳躺在冰冷的石砖上,握住拳捂住心口,寒冷包裹着他,让他流失了所有热血。

      阴沉的天迟迟没有变晴,数日没有阖眼,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一如那年冬天睡过的长椅。

      母亲坐在他身边,他的头靠在母亲腿上,母亲温暖的手轻轻拍打着他,轻柔的嗓音抵挡寒意浸透,他沉沉地睡了。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田沐阳梦到夏天,他抱着足球跑向周启暄。

      画面一转,他站在拥挤人群前,四面八方袭来的指责让他用力捂住耳朵,开始声嘶力竭地吼叫,“我妈是被他害死的,周启暄才是凶手!”

      年少时的过错,让他永远失去亲人和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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