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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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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离烟
明月如霜。
树影斑驳。我不知这院中为什么会有这样多的树,在这寂静的夜,显得有些阴冷。
我坐在屋前的玉阶上,静静地望着天空,
玉石的清凉透过衣衫传到皮肤,心如被熨过一般,莫名地慰藉。
不曾料到宫中也会有这样的院落,寂寞安详,不染丝毫繁华。
没有人守卫,没有人居住,却又清净没有灰尘。
我将脸贴在蜜合色的纱衣上,还隐约有子瑜的气息。
“离烟,你穿蜜合色的衣服好看。”他的声音又想起在耳边。
我拒绝换宫女的装束,也拒绝吃任何食物。在路上的两天我积蓄精神是为了到皇宫痛斥那个拆散我们的人,可满腹悲愤的言辞,被他淡淡几句话,就堵了回来。
他要我做他的近侍宫女。生生拆散一对爱侣,他给出的竟然只是这样简单的理由。
这真是一个荒唐的梦。
我该如何?
我淡淡地微笑。在我昂首跨上车的那一刻,我已是抱了必死的决心。虽然现在的发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可我怎能留在那个拆散我们的人身边?
尽管我猜不出他的用意,我已不愿意和他周旋下去。
仅仅是第一个回合,我已发觉,我不是他的对手。
那么我放弃。
子瑜,让我用生命给你最后的证明。
我今生无法在你身边,待到来世,愿我仍可以作你怀中的女子,用我的所有回报你给我的一切。
你可以等我吗?
你会难过吗?
他们也许不会将我的葬身之处告诉你。
再过十年,二十年,当我的身体已化为灰尘,你会记得我吗?会想起我吗?
你是否仍会为我感到难过,一如我们分别的那天?
你记起我时,生死茫茫,无处可诉。就如你曾读给我的那首《江城子》,一句句难以言诉的悲伤。
我轻轻地吟出声:“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子瑜,你也会尘满面,鬓如霜吗?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对无言,只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
一个声音悠悠地想起在身后,沉郁苍凉如夜半孤山中的钟声,一字字让人心中感到莫名的疼痛。
这词仿佛从来就是用这样的声音来读,只是轻轻吟来,便已是天地凄凄。
我回过头。皇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立在我身后。
明月融入他的眼中,他的目光温和凄冷如月光弥漫:
“东坡词凄凉如此,殊不知世间多少人还远不及他幸运啊。”
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感情。
我不知为什么竟不觉得吃惊,也不站起身来,只是莫名其妙地害怕他的目光,转过身来看着院中斑驳的树影。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一直在院中。这是宫中皇子们读书的地方,你怎么会走到这里?”他在我身旁坐下。
我想要站起来,想一想还是没有动。
“听说你不肯吃东西,是吗?”他看着我。
我淡淡一笑:“我只求一死。皇上如果慈悲,就成全了我。”
他的目光竟没有一丝变化,依然轻轻落在我脸上:“为什么呢?我不过是要你做一名宫女。”
我摇摇头:“你不懂的。”
“如果我说我不愿意让你死呢?”他的语气仍是淡淡的。
“这已不是你可以管的了。”我站起身来。在来的路上我想象过痛骂他的畅快淋漓,可此时却怎么也骂不出口。
“你错了。”他并没有动怒,悠悠地看着我,月亮在他的眼中明亮而柔和,“真正不属于我管的人是什么也不在乎的人,而你还不属于这种人。”
我心中一动,回过头紧紧盯着他: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只是一笑随即起身离开,只余下我呆呆地立在院中。
新的生活不可思议却又莫名其妙地开始了。
在这如仙境一般的皇宫中,我常常会怀疑一切只是一场梦。
我所住的楼在御花园花朵最烂漫的地方,窗外即是两株如霞如火般的花朵,近似于发光的亮红,在月淡星稀的夜晚,闪耀着媚人的光华,结合着朝阳的奔放,夕阳的凄烈,血的凝重。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花,也从未听说过。
可它们仿佛一直开放在我灵魂的某处,深不可及。
我躺在床上,看着这动人的色彩,恍惚间觉得一切都遁去,这花幻化成一个人向我走来。我看不清他的面目,只感到他在我身边坐下,紧紧地拥抱我。我感到皮肤抽紧,呼吸也似乎被阻塞,在他温暖的怀中融化。我会忽然流泪,夹杂着痛苦与喜悦,一种战栗的快乐。仿佛一个人躺在自己的寿木中,知道自己归于此处,格外安宁。我抚摸他,如同抚摸寿材木板的纹路,感到手指有近似于碎裂的灼热,眼泪从木纹中渗入,再也不见了痕迹。
在这样的时刻,渴望自己能够死去,又害怕他会忽然松手,仿佛一个无底的深渊,不断下坠却又感到一种逼近死亡的幸福。
每天清晨醒来,总摸到湿湿的枕头,浑身像出了一场大汗,冰凉粘湿。看那花,却仍然静静伫立,仿佛只是前世风化而成的石头,没有一丝温度。
在有的晚上,我看到这花会觉得恐惧,让丫鬟将窗帘拉好。可是当丫鬟离去后,我望着窗帘又会感到刺骨的空虚,夜像一个猛兽,要将我吞噬。我跳下床,拉开窗帘,让那温暖热烈的颜色吞没我。
每晚这样的挣扎,仿佛梦魇,又好似鸦片,愈陷愈深,欲罢不能。恐惧与迷恋交杂在我心中,如巨大的网,缚住我的□□与灵魂,我已无路可逃。
我问丫鬟窗外花的名字,她们告诉我,这花是皇上即位那年亲手栽下的。没有人见过,没有人知道是什么。这座楼也是皇上命人所建,可自从建成就没有人住过,只是每天派人清扫。十年,花儿开开谢谢历经轮回,两年一开,两年一谢。而我到来的那夜,花朵正处在灿烂的起点。那个名叫晴雪的可爱的小丫鬟告诉我,在我上楼的那短短时间里,她看到了花的绽放,如同梦境一般绽开,没有一丝声响,倏忽迅疾仿佛笑容。
相对于夜的激烈,白天的生活却平淡如水。
每天早晨起来,为皇上端去热好的粥与点心。我去的时候他已上罢早朝,坐在桌前批奏章。他抬头向我温和地一笑,放下手中的笔,去拿我搭在碗沿上的勺子。我就在一旁看他吞咽点心,喝粥,像一个惦记着门外玩伴的孩子,吃得匆忙。
然后一上午站在他的身边,为他研墨,给茶壶里续水,为他更换凉掉的茶,将他批过的奏章叠放整齐。轻声问他中午想吃什么,吩咐御膳房去做。提醒他吃午饭,劝他休息一会儿,然后观察天气,为他准备衣服,目送他离开大殿。
下午可以有一段自己的时间,我在花园里闲逛,或坐在屋中发一会儿呆,又得准备他回来的茶和果盘。
等到他回来,为他收拾衣服,上茶,再为他掌灯,研墨,看他召见大臣,或是奋笔疾书,或是站起身来急躁地踱步。
待到二更时候,他便会抬起头冲我一笑:“你回去休息吧。”
每天就是这样的循环,他一天对我说不了几句话,只是不时地对我温和地笑笑,在我递给他茶点,或是弯下腰征询他意见的时候。
不可想象,他那样急迫地把我从子瑜身边拉来,只是为了这淡淡地循环。
我不想他在我身上找错处来连累子瑜,所以我恪尽职守,努力将一切做得妥帖周到。
而这在我眼中平淡不过的生活,却使老总管王德全和宫女侍从眼中不时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他们看我的眼神中总有着一丝探询的意味,时常使我浑身不自在,又不好开口去问。
秦子瑗每天都要进宫来。他喊一声四哥跨进殿来时,皇上的脸上便现出着实的欢喜来。他微笑着招呼他坐下,嘘寒问暖几句,殿里立时旧像洒进了阳光,暖意融融的。我发现,秦子瑗跨进门来时,不仅是皇上,整个殿上的人脸上都有几分喜色。我初时不解,后来也就渐渐明白,他们只是期待皇上的笑容。那笑容有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冲散他的沉默凝成的不安与寂寞。
日子这样重复着,我从开始的机械执行到后来的习惯成自然。时光每天掠过匆匆如水,又似乎是一种煎熬,一天天咬紧牙关慢慢捱着。
回首往事,一切忽然弥漫如烟。每当想起子瑜,我不由感到迷茫,是我现在身在一个不断重复的梦中,还是和子瑜在一起的那几年快乐时光,只是一个虚幻的梦,从来未曾真实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