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霓红》梦潇

16、第十五章

　　殷离烟

　　“子瑜这些年来对你的情意，我这个外人看了都觉得感动。问问你的心，你应该比我记得更清楚……”
　　“你和子瑜在一起，很幸福，很快乐，不是吗？”
　　“他拆散了你们，你难道不恨他吗？”
　　“他把子瑜扔在叶州那么荒凉的地方，还把你抢来，对同胞兄弟尚且如此狠毒，他可以做一个贤明的君主吗？”
　　“杀了他，我会让你和子瑜在一起。”
　　“子瑜很痛苦。他需要你。”
　　“你应该记得当年是谁从死亡边缘救了你，你应该不会忘……”
　　“杀了他……”

　　一连几天，我的脑中总是回荡着秦子琨的话，这些话包围着我，让我崩溃。
　　是的，我不会忘，那个从无边的白色绝望中将我抱出的人。
　　我失去了父母，弟弟，没有了家，面前是无底的深渊，我甚至觉得我已经跌入了这个深渊，没有回转之路。
　　我睁开眼，看到他向我微笑，他说：“我叫秦子瑜。”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一个美丽温暖的世界。
　　他像一个孩子一样和我追逐打闹，一起开怀大笑；他握住我的手，一遍遍地教我拨动琴弦；他让我坐在他的膝头，在我耳边轻轻说着缠绵的诗词；我们放风筝，骑马，一起躺在梅树下仰望天空。在凄风苦雨之夜，他坐在灯前，看着我用彩线在丝绢上绣出一对对鸳鸯……
　　那如水一般清亮快乐的日子里，他给了我一切。
　　一切，他所能给我的一切。
　　这一切，我原打算用几生几世来偿还。
　　可只是今生，我们就已分开，我已亏欠。
　　他只是要我去杀一个人，那个残酷地终止我们幸福的人。
　　我没有理由拒绝。
　　我闭上眼就能看到他，他憔悴苍白，眼中满是燃烧的火，他向我狂喊：“离烟，杀了他杀了他……”
　　这如神的旨意一般不容违拗。
　　我会杀了他。
　　子瑜，我会杀了他。

　　“离烟。”他抬起头，一贯温和的笑容，“你脸色很差，没睡好吗？”

　　夜间的挣扎，我撕打着那个无形中拥抱我的人，我想要清亮的幸福，不要这黑暗的沉溺。我想喊：“晴雪，拉上窗帘！”可我发不出声来。
　　力气用尽后，我仍然会跌入甜蜜的黑暗中。
　　“不要醒来了，”我想，“不要再醒来了。”

　　“离烟？”
　　“唔？”我茫然地应着，抬头正迎上他忧虑的眼神。我想，过几天我会杀了面前这个人。
　　我会杀了他。
　　可为什么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无边的恐慌呢？
　　“离烟，你像是生病了，先回去休息吧。”他向我温和地一笑。
　　我在他关切的目光中茫然转身。
　　他如果知道我要杀他，会是怎样的表情？他还会对我温和地微笑吗？

　　他可以去和他爱的女子相会了，他可以有快乐如朗空一般的笑容了。
　　可我呢？我还可以回到那如水般纯净的生活中吗？
　　当我的手沾上鲜血的时候？

　　风很猛烈地吹，树木在空中痛苦地挣扎。
　　我坐在石凳上仰望天空。
　　乌云密布。
　　我会杀了他，子瑜，我会。
　　一个闪电划过，雷声隆隆。
　　空中忽然出现他的身影，孤单，寥落，在大雨中静默如雕像。
　　他的眼睛，写满疼痛与伤感的眼睛，从高空俯视着我。
　　“它是一种含蕴很深的花朵。它代表如火焰一般炽烈的爱恋，燃烧，毁灭，爱到绝望……”
　　“你看到它有一种感觉吗？一种想要哭泣的感觉……”
　　他在雨中缓缓地转过身来，眼中有着大雨都冲刷不掉的疲倦与伤痛。
　　“可我喜欢雨，尤其是这样的大雨，它如同曝烈的阳光，让人感到空白……”
　　他蹲在火盆旁，像一个受伤的孩子。
　　“……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他的笑容灿烂凄凉得晃疼我的眼。
　　这些为什么一幕幕地在黑色的幕布前重演？这些为什么会像烙印一般地印在我的心中？

　　我想象着那一刀刺出，，他一颤，缓缓地回过身来，用那疲倦而伤痛的目光看着我，然后慢慢倒下，血涌出来。
　　他就这样看着我，疼痛地无助地……

　　又一个闪电，雷声震动天地。
　　他不会愤怒，他会安静地闭上眼，孤独寥落，没有人陪伴。
　　还记得那天他抓住我的手，眼中闪烁着光亮。
　　他问：“你是我的幻觉吗？”
　　那滚烫的温度将我的心烫出了印记。
　　我的刀刺入你的身体，你会感到疼痛，你不会再怀疑我的存在。
　　我多么希望有人能从身后给我一剑，让我也不在存在，不会看到你失神的目光......

　　我从来没有害怕过雷声和闪电，可如今它们这样撕扯着我。
　　“一无所有，就像一场梦......”他喃喃的声音在雷电中出现，却依然清晰，一字一句如同耳语。
　　“不要啊，不要……”我忽然感到恐惧。
　　我觉得寒冷，冷入骨髓。
　　然后我看到了他。他立在我面前，温和地微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扑进他的怀里。我将脸贴在他的胸口，感受着心脏跳动的温度。一瞬间，好似走了很远的路的游子忽然看到一所温暖的小屋，只想沉沉睡去，不要再疲惫地奔走。
　　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温暖有力，这温度顺着身体传入心中，缓解那滚烫印记燃烧的疼痛。
　　我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他还在，他还在，我刚才几乎以为他已经倒在血泊中，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我听不到雷声，也感觉不到风，一切都已空白，我只想停留在这空白之中…….

　　“离烟，出什么事了？”
　　空白消失了，我忽然惊醒。天啊，我怎么会在他的怀中——这个可恶的打破我平静生活的人！
　　子瑜如果看到这样的情景，会有怎样的眼神？
　　不可想象，太可怕了。
　　我努力地挣扎着，可他更紧地抱住了我。
　　“离烟！倒底怎么了？告诉我！”
　　不，我爱的是子瑜，只有子瑜的怀抱对我才是温暖的。我怎么能，怎么能向拆散我们的人索求温暖。
　　可为什么我确实感到温暖？
　　不！不能！
　　“我爱子瑜，我很爱很爱子瑜！”我狂喊着。我爱子瑜，我只爱子瑜，不会再投向其他怀抱。
　　我感觉到他的颤抖，他放开了我。
　　一瞬间刺骨的寒冷包围了我。
　　我看到他的眼神，熟悉的疼痛的眼神，我忽然感到心中空落。
　　我不断地说着，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只知道，面前这个人会死在我的刀下，是子瑜让他死的。我爱子瑜，我不会违背他的意愿。
　　他的眼神黯淡下来。
　　他转身离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沉重得想要下坠。我想要大声呼啸，又希望能够狠狠地疼痛。我集伏在地上，用头贴住冰冷的地面，我真希望雷电能将我撕碎。

　　忽然，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慢慢地扶起了我。
　　我抬头，看到他疲倦而疼惜的眼神。
　　“快下雨了，进殿里去吧。”他说着放开了手，向寝殿缓缓走去。
　　我木然地跟着他走，模糊间他回身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只记得他眼中荡漾的悲伤，像一望无际的海洋。
　　我刚踏进殿门，就听到雨的咆哮。

　　“晴雪，拉上窗帘。”我吩咐道。
　　晴雪拉上了窗帘，小心地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心里的惶恐。我曾多次吩咐她拉上窗帘，可当她早上上楼来时，却发现窗帘是开着的。
　　可我今晚已决定不拉开窗帘。我就要回到子瑜的身边，我不会再回到这里，我不要这虚无的怀抱做安慰。

　　漫长的夜晚漆黑寂静。
　　薄薄的窗帘挡去了梦霓红的光华。
　　我忽然想，让我再看它一眼吧，两年来它毕竟曾陪我度过许多个夜晚。
　　我拉开窗帘，梦霓红尽情地开着。它们是那样美丽，甚至异于平常，充满决绝的美丽。
　　倏忽间，我看到了它的凋落，迅疾，无情，仿佛一声叹息。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到他眼中黯淡下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