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一眼万年 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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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里的风变了方向。
戾气从南海妖军体内剥离，朝着合芜的方向汇聚，环绕着她的身体，融入她的皮肤经脉。
“合芜！”南不宴察觉到合芜的目的，急切道，“你停下！”
谷地上的妖兽们正在恢复神志，浑浊的眼珠逐渐清亮起来。
合芜全神贯注，道：“若先引爆神元才能净化戾气，我无法保证能在神魂消散之前将所有戾气全部净化。先把戾气吸进体内，再销毁神元，这是最万无一失的办法。”
南不宴难以置信，飞速上前抓住她的手腕，想要制止她，他的声音有些失控：“万无一失？你把幽冥水域所有戾气吸进自己身体里，等于把自己当成了封印戾气的躯壳！”
这个办法确实更加安全，但对于合芜来说，她的结局都是一样的，以身化作躯壳，还会痛苦上千万倍。
“你说万无一失，那你呢？”南不宴道。
合芜没说话。
她知道答案，他也知道答案。
南不宴开口央求，声音沙哑：“合芜……”
“南不宴。”合芜打断他，“这次换我。”她不再多说，专注吸收戾气。
南不宴红了眼睛，神情痛苦，可他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在合芜周身布下防御，静静守着她。
神女之力强大，谷地的戾气很快就要被合芜吸收殆尽。
栖桐见情况不对决定反击。他想要冲到合芜面前，被南不宴挡在半路。
南不宴：“你休想伤她。”
栖桐：“呵。”
两人在半空中缠斗起来，灵力相撞在山谷里炸出火花，一次比一次剧烈。
两人实力本相当，但栖桐吸食戾气实力大增，几乎入魔，南不宴回击得有些吃力。
拖延的时间越久，栖桐身上被吸走的戾气越多，想要击败他，除了拖延时间之外，还有一个办法就是直击栖桐要害。
就在栖桐一记重击要把南不宴砸落下去的时候，突然，一道白光从栖桐背后刺入，瞬间穿透了他的胸膛。
猝不及防。
栖桐僵住，他如今已被戾气侵蚀，非神非鬼，感受不到疼痛。他低头看，一把雪亮的剑尖从自己胸口刺出来，剑身上染着血迹，剑上的气息与他如出一辙，他缓缓转头看去。
辰明站在他身后，双手握着剑柄，脸上的表情比死还难看。他的嘴唇抖得很厉害，眼眶通红。
“……辰明？”
这一击直中要害，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知道，栖桐不明白。
“为什么？”
辰明的眼泪落下来，砸在握剑的手背上。他颤抖道：“上神……收手吧。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你师父……他要是还活着，不会让你变成这样的。”
栖桐看着他，缓缓道：“那封信，是你给她的。”
辰明点头：“是。”
“我在人界救你，为你塑了仙骨……你为什么，还要帮着外人……”栖桐气若游丝道。
辰明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
身上的戾气消失，栖桐的身体开始消散，从胸口被贯穿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
他仰起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师父，我们真的错了吗……
然后，他随风散尽。
合芜把最后一缕戾气收进体内。
山谷上的乌云散开，阳光重新落进来。
南不宴朝合芜跑去。
抱住她。
合芜：“南不宴，我做到了。”她的声音飘忽。
南不宴：“我知道，我知道……”
南不宴把她狠狠搂在怀里，他将下巴靠在她的发顶，感觉到她在发抖，戾气与灵气撕扯的感觉，简直令人痛不欲生。
她碎了，他也快碎了。
合芜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认真地抹去他眼里涌出的泪滴。
“你终于……为我流泪啦……”
南不宴哆嗦着用脸去蹭她的掌心，可是不够，她的体温在慢慢变低。
合芜心中怅然，曾经相伴时，不知眼前光景珍贵，只想着投机取巧让他喜欢上自己，得到他的眼泪。
可如今，不需要了，当真的看到他为自己流泪，心里反而不是滋味，抽痛难忍。
只可惜，明白得太晚，已经没有时间再互诉衷肠。合芜的身体开始消散。
南不宴抱着她的手越收越紧，在她耳边不断哽咽央求：“合芜……求求你，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我才刚刚找回你，我们才刚刚在一起……求你……”
合芜眼里也染上了泪光。
神女本无情，如今痛到极致，却也为爱人垂泪。
原来流泪是这样的感觉，冰冷的，滚烫的，宁静的，喧嚣的。
南不宴什么事都容易做出来，合芜道：“我走以后，帮我在百花园的那棵老槐树底下种满鲜花……你听见了吗？我会偷偷回来检查的。”
她怕他跟她一起走。
她想要他活着。
南不宴连连点头：“嗯……你要多少我都给你种，我只求你别走。”
“南不宴……”
“我在。”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合芜微笑着闭上眼，销毁神元，神魂散去，她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变轻，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南不宴的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掌心里尚有余温。
天兵天将和南海妖军各自退去，珠嬛在远处站着，怔怔地望着那个空了的怀抱。
司命仙君和阎王走到南不宴身后，对视一眼，保持沉默。
四周很安静，直到有脚步声从山谷入口传来，那人停在南不宴面前。
辰明怀里捧着一个陶盆。盆里栽着一朵彼岸花，血红色的花瓣，鲜活刺目。
“渊溟上神。”辰明道，“这是无有乡的彼岸花，是合芜姑娘化形之前的真身，栖桐上神养了很久。他每日都亲自浇水，从不假手于人。我想你应该需要她。”
听到合芜的名字，南不宴抬起头来。
司命仙君快步走上前来，查看那朵花。她将手指悬在花瓣上方一寸的位置，闭目凝神，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松开，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司命？”阎王低声道。
司命仙君惊喜睁开眼，她急忙道：“这确实是神女大人转世后的真身，有她的灵力气息！引爆神元之后，神魂会消散成无数的碎片散落在三界各处。若是普通人，就算是收集回了所有的碎片也是无济于事，但是神女大人竟然有转世真身残留于世，若是能将这些神魂碎片全部寻回，将这朵花当作肉身，将神魂融进这朵花里，她的肉身或许有机会重塑！”
南不宴猛地抬头看向司命仙君。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司命的声音沉了下去，“神魂碎片可能散落在三界任何角落，人界、冥界、神界，南海、昆仑，甚至那些我们都没有踏足过的地方。碎片可能落在石缝里，融进一缕风里，有些甚至可能附在不知名的生灵身上。要一片一片地找回来，如同大海捞针。而且……找回来之后能不能顺利融进这朵花里，融进去之后能不能唤醒，都是变数。”
有办法总比没办法好。南不宴伸出手，小心翼翼把那朵彼岸花从辰明手里接过来。陶盆不大，抱着刚好，他把花搂在怀里，像抱着她。
“我会找。”他说。“天涯海角，我都要把她找回来。”
辰明站在一边，从怀里又取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南不宴低头看，是一根细细的沉香木簪子，他记得，是合芜从前亲手刻给他的。
“这簪子本来就是上神的。”辰明道，“珠嬛公主把簪子给了合芜姑娘，栖桐上神把簪子从合芜姑娘那里拿走之后一直留着，如今应该还给上神了。”
南不宴接过那根簪子，把它束进自己发间。
“上神，两位仙君，栖桐上神他……做过很多错事，可他终究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愿意从此不回神界，去人界做善事，不求赎清上神犯下的过错，只求可以让我立一栖桐上神的衣冠冢，把他和他师父葬在一起。”
辰明身姿卑微道：“往后若有上神与仙君们用得着我的地方，我随时回来。”
南不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头道：“去吧。”
辰明转身走了。司命和阎王也退到了远处，把最后这一小片天地留给南不宴一个人。
南不宴抱着那朵彼岸花，低头看着她。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把她当成了拐小孩的家伙，追了她几条街，最后人撞到怀里，抱了个满怀。
可是现在，他想抱都抱不到了。
他迈开步子，沉默着往百花园走去，他要为她在百花园的老槐树底下种满花，等把这朵彼岸花安置好，他还要去人界，去冥界，去南海，去昆仑，去那些他从未去过的地方，把散落在三界里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找回来。
山谷里，那些受到太初神女灵力滋养，新抽出来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替什么人挥手。
……
十年过后。
神界经历过这一遭，变了许多，众神仙各司其职，逐渐又兴盛起来。出逃的天帝，被在人界赎罪的辰明发现，抓回了天宫，关押在天牢里不见天日。
上神的处决方式要听创世之神，可如今世上已经没有创世神了，最后一个创世神太初神女，死在三年前的三界大劫。
没有创世神，就听上神们的决策。
可如今神界除了天帝自己，也只剩下一个天生神骨的上神，水神渊溟。可他这三年来几乎不再天宫，若有人在天宫看到他的身影，他定然是在百花园的老槐树底下翻土种花。他不止种了槐树底下，他种了整整一个百花园。
种完花，他就在树下说话，说累了，就靠在老槐树上休息。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人界也重新恢复了安定，三年前的天灾早已翻篇，神界特意降下福泽，还有辰明在人界帮衬，日子甚至比从前更好。
冥界也像从前一样，忘川彼岸开满了彼岸花，随风轻轻摇曳。
司命和阎王仍在其位，他们通过命簿和生死轮回，帮助渊溟上神找寻神女大人神魂碎片的踪迹。
每年鬼节，阎王站在森罗殿的外栏处，都能看到合芜的蘑居屋顶上，渊溟上神安安静静坐着，手边的小桌上摆着剥好的一盘糖炒栗子，还有一壶醉春酿。他就静静坐着，看着烟花升起，烟花落下。
十年了，南不宴走遍了三界，去过了无数个地方，翻过昆仑，潜过深海，找到了许多合芜的神魂碎片，将她们小心翼翼融入老槐树下的那朵彼岸花里。
到如今，还剩下一片神魂迟迟没有找到。
这是他度过的第十个鬼节，没有合芜在身边，即使烟火再热烈他的四周依旧是静悄悄的。
烟花落尽，南不宴在屋顶上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拂袖扫过桌上的糖炒栗子和醉春酿。
好久没有回神界了，今日带上这些东西，就歇在槐树底下吧。
南不宴回到百花园，慢慢踱步到树下，槐树周围的鲜花簇拥着中间那一朵鲜红的彼岸花，开得正盛。
他缓缓在树下坐下，将糖炒栗子和醉春酿拿出来放在一边，随后盯着彼岸花发呆。
许是这几日没有好好休息，南不宴觉得有些犯困，靠在树下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静悄悄的。
一小团不起眼的红色荧光慢悠悠地从南不宴的衣角飞出来，哼哧哼哧地朝着彼岸花飞去。
一阵微风吹过。
“哗——”
树上的鸟雀原本好好地站着，看见了什么，突然叽叽喳喳叫起来。
“嘘。”
姑娘在唇前竖起手指，压着嗓子，小声道：“没看见有人睡觉呢？小声些。”
鸟雀听话地闭上嘴。
姑娘蹑手蹑脚地走向那盘剥好的糖炒栗子还有那壶醉春酿，一手抱酒，一手端盘，轻巧地跃身到老槐树的树杈上。
她拿起一颗糖炒栗子，在手指间把玩了会儿，还是热的。随后，栗子被她高高抛起，精准地落进她的嘴里。
嚼嚼嚼，真甜啊！
嚼嚼嚼，真好吃！
她把盘子放到一边，“啵”得一声拔出醉春酿的盖子，一股清甜的酒香飘出来。
姑娘小心地往树下瞅了一眼，他还在睡觉，安全。
咕嘟咕嘟，甜甜的酒液入喉，暖洋洋的，有点上头。姑娘往一旁的树枝上一靠，不小心碰到了装栗子的盘子，剩下的栗子和盘子一股脑地全部掉下了树。
完蛋！姑娘急忙伸手去够，没抓住。
她龇牙咧嘴地看着那栗子一个一个砸在那人的头上。
咚、咚、咚……
最后是盘子。
咣当——
“嘶……”姑娘倒抽一口凉气，一定很疼。
南不宴闷哼一声被砸醒，头顶一阵疼痛，他揉着脑袋睁开眼，看了四周一眼，有些迷茫地看到了地上洒落的栗子。
他的动作在看到盆里消失的彼岸花时顿住了，随后猛得抬头。
树上的姑娘正一手拿着醉春酿一手扶着树枝低头看他，小脸红扑扑的。
南不宴愣住。
“那个，不好意思啊……南不宴。”
南不宴看着她，还没说话，却先红了眼眶。
“好吃吗？”
合芜嘴里还有栗子的甜味，点点头。
“好吃。”
两人对视着，慢慢都红了眼眶，相视一笑。
初遇于槐树下，一眼相望，自此相识。
今朝泪眼相对，双目泛红，已然情深。
“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一眼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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