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迟来的信件 婚誓作废 ...
-
今日的九重天热闹非凡。
栖桐上神虽是散仙，但身居上神之位，成婚的形式自然也是神界最浩大的规格。
沿途的宫阙楼宇都系上了红绸，灵鸟衔着装满鲜花的花篮在云层间穿行，洒落一路细碎的花瓣。
今日是栖桐上神与合芜姑娘的大婚之日，天宫上下张灯结彩，仙娥们踩着云霞来来往往地奔走，成婚地点不在九重天，在一个叫不出名字的优美山谷。
姻缘司的仙娥一早便到了无有乡偏殿，将合芜按在妆台前从头到脚拾掇了一个多时辰。
合芜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婚服，层层叠叠的云锦铺展开来，袖口和领口用金线缝制，腰封束得极紧，衬得她整个人身姿纤细窈窕。
仙娥们给她点了唇脂，描了眉眼，又在额心贴了一片薄薄的花钿。花钿是合欢花的形状，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姑娘今日真好看。”
一个仙娥捧着妆盒笑道：“这婚服是栖桐上神特意请天织司的掌事亲自裁的，光是绣金线就绣了整整七日呢。姑娘瞧瞧这袖口的缠枝莲花，用的还是南海进贡的鲛绡线，日光底下会泛着淡淡的流光。”
另一个仙娥接话：“栖桐上神对姑娘可真是上心，又是寻灵药给姑娘调养身子，又是准备这么华丽的婚服。整个神界都传遍了，说上神为了这桩婚事筹备了好久呢。”
合芜没有说话，看着镜中盛妆的自己，有些晃神。她认得镜子里的那张脸，却觉得那个人离她很远。
合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昨日烧掉那朵芙蓉花留下的灼痕还没有完全消退。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片刻。
渊溟上神今日会来吗？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合芜立刻被吓了一跳，赶紧收回了目光。怎么在这个时候想到他了。
也许是他上次走的时候说过会送一个礼物，可他没有说是什么，自己好奇罢了。
对，就是这样。
仙娥给她戴上了头冠。金丝编成的冠冕，嵌着明珠，沉甸甸地压在她头顶上，合芜歪了一下脑袋，觉得脖子都要被压弯了。
“好重……能不能不戴这个？”
仙娥赶紧扶住她的头冠：“姑娘忍一忍，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戴这个才好看呢。栖桐上神看了也欢喜。”
这话听得合芜心里不太舒服，但也不好说什么。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身华服，满头珠翠，唇红齿白。今日是她大喜的日子，可是怎么就是高兴不起来呢？
合芜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仙娥们退出去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合芜一个人坐在妆台前等着来接她的云车。她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那道灼痕。
今日，没有人把她当合芜看，她是栖桐上神的未婚妻，是栖桐上神喜欢的人，是未来无有乡的女主人，可就不是她自己。
没有人听她说话，没有人知道她想要什么。
身上的喜服，头上的头冠，此刻紧紧地束缚着她，不是华丽的装饰，是将她牢牢拽在原地的枷锁。而她就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不能反抗，不能说话，仍人摆布。
但是有一个人，他说要送给她一个礼物。
给她的礼物。
合芜思绪飘飞，回忆起渊溟上神那夜翻窗进来的时候，用手捂住她的嘴，他的掌心微凉，身上的气息，也很熟悉。
想着想着，合芜的脸颊不由得红了一片，胭脂都盖不住。
这时，有人敲响了屋门。
是他来了吗？
合芜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她站起来，快步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门。门口站着的人穿着一身侍者的衣裳，低着头，恭恭敬敬的。
是辰明。
合芜眼中的光亮，一瞬间就暗了下去。
“辰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是接我的云车到了吗？”
辰明点头，后退半步。
合芜扶着头冠，走出屋门，好几日没有出屋子了，白日里的光竟然这么亮。
“没想到栖桐上神竟然让你来接我，就这么不放心我，怕我跑了呀？”
辰明没有答话。
合芜不在意，就当他是不爱说话，往无有乡外头走去。
辰明跟在她身后，垂着眼，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微微泛着白，他的袖子里藏着一封信。
合芜往前走，身后脚步声弱了，她疑惑回头，见辰明站在原地不动。
“你怎么不走？”
辰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有些复杂。
他跟在栖桐上神身边已经很久了，久到辰明自己都记不得现在是第几个春秋。栖桐上神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一清二楚。甚至从前的昭衍上神，他都曾见过一面。
上神一直是个善良的存在，辰明没有仙骨，他只是一个平凡人，在人界遇到饥荒染上瘟病，就当他以为自己快要死的时候，上神出现了。上神治好了他的病，把他带回神界，在他眼里，上神就是世上最好的人，可是最好人从什么时候开始，会滥杀无辜了呢？
放出妖兽，屠戮人界，吸食戾气，不择手段。他已经渐渐地不像是自己心中的上神了。
辰明没有办法阻止，但他希望今日自己做的这一步，可以为日后上神求得一线生机。
他去了正殿，根据那日看到的开锁之法，拿走了黑檀木盒子里的信。
犹豫片刻，辰明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只泛黄的信封递过去。
“合芜姑娘……这封信，上神保存了很久。它应该是你的。”
他顿了顿：“我不想再看到上神继续错下去了，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合芜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疑惑地接过那只信封，低头看了一眼。
信封已经很旧了，边角微微卷起。封面上没有字，她看不出来是谁写的，又是写给谁的。
“这是……”
“姑娘看了就知道了。”辰明没有再多说，“云车已经到了，姑娘先上车，信可以在路上……慢慢看。”
合芜握着那封信上了云车。她把车帘拉下，缓缓拆开了封口。
信纸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来之后，信上的字迹清隽端正，落笔处微微用力，写得很郑重。
【合芜，你若见此信，大抵我已不在你身侧。不必寻我，亦不必为我伤怀。
此生漫漫，我做得最庆幸的一桩事，便是当年百花园的老槐树下，看见了酣眠的你。彼时你枕树而卧，安稳又柔软，我原是心生恻隐，只想稍稍照拂一二，却因我素来笨拙，不慎将你惊扰。可如今想来，幸而那日我失手莽撞，才得以与你相逢，识得世间最珍贵的你。
恕我此番不辞而别。猰貐乱世，苍生罹难，三界之中，唯我水神以身凝骨，献祭封印，方能护人界岁岁安宁，山河无恙。我留一半神骨予你，你贴身收好，往后风雨乱世，它可护你平安周全，免你流离危难。
合芜，往后岁岁年年，再无人陪你庭前浇花。我予你的灵器切莫闲置，好生随身使用，即便我不在身侧，你也能不再劳心受累。
我从未想过与你别离，可终究瞒了你。这一去，便是永别，我再也没有机会亲口告诉你，我的心愿。合芜，我的心愿从无半分宏大，唯愿岁岁朝夕，与你相守不离，岁岁相伴。
想来大抵是心愿写于纸上，已然不是秘密，便难得圆满了。
合芜，原谅我这自私的一次，好不好？纵然我无法陪你终老，相守余生，也切莫悲戚。我为水神，天地万水，皆为我身。往后春风落雨、冬雪漫山，又或是潺潺的山溪，茫茫的沧海，皆是我奔赴而来，是我悄悄来看你。
合芜，我始终伴你左右，从未离开。】
信的落款是两个字。
【渊溟】
合芜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抖。信里的这个人，也叫合芜吗？
她想起了渊溟上神那夜翻窗来找她的时候讲的那个故事，故事里花妖和公子在花园里相遇的场景。
这两个故事，分明一模一样。
合芜的脑子像是被猛然击中，瞬间疼痛难忍。那些散落在她记忆边缘的碎片，开始一块一块地往中间聚拢。
脑子里一团糟，头痛得像要裂开，心脏也刺疼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砸在信纸上。
她怎么哭了？为什么会哭？
虽然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但目前能得到的东西，足以让她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个自己很爱很爱的人。
如果渊溟上神讲的不是故事呢？如果故事里的人……就是她呢？
合芜攥紧了那张信纸，把它贴在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云车外的仙乐声都变得模糊了，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
一下……
*
云车在山谷落了地。
合芜将信小心放好，藏进袖子里，走下云车，一步一步地走上铺满花瓣的石阶。
这片谷地，她熟悉。
红绸和喜灯在风中摇曳，仙乐袅袅地演奏着。
华丽的婚服还有头冠上的明珠在日光下折射出一片流动的光。她的脸还是红的，眼尾还有未干的水光。
栖桐站在石阶尽头等她。
他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婚服，衬得他整个人更加温润。看着合芜走上来的时候，他眼底的笑意像春水一样化开。
他朝她伸出手。
“合芜，来。”
合芜在他面前站定，没有把手放上去。
栖桐的笑意微微凝滞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他以为她是紧张，又往前递了递手。
吉时已到，最后确定誓词了。
栖桐温柔道：“不要怕，从今日起我会一直照顾你。”
栖桐说完誓词，期待地看着合芜，四周坐满了宾客，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落在她身上。
合芜往四周环视一圈，没有渊溟的影子。
他，没有来。
可就在此时，一阵风从外吹进来，数不清的萤火虫从四面八方飞来，绿莹莹的光点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宾客们发出低低的惊叹，纷纷仰头望着那片突如其来的萤火。
合芜的心口猛然一缩。
这萤火她好熟悉，和萤火虫一起拥入脑海的，还有一个少年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身影，满头草屑，衣摆被树枝勾破，却笑得比漫天的萤火还灿烂。
他说：“如果这都不算喜欢，那什么算？”
是啊，这才是喜欢……南不宴，这才是喜欢。
合芜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我记起来了。”
她全都记起来了。
看到这莫名其妙的萤火，栖桐心里一阵不安，他听到合芜说出这句话，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合芜……你说什么？你记起什么了？现在是说誓词的环节，是想起来要说什么了吗？慢慢说，别紧张。”
合芜抬起头看着栖桐，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栖桐，那封信，你为什么一直留着？”
栖桐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什么信啊？”
“……你……看了信？”
合芜将信封从袖子里取出来。
看见合芜手里已经打开的信封，栖桐的目光在信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抬起来，看向合芜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有慌乱，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被当众扒开伪装之后的冰冷。
他站在她面前，像一尊雕像，说不出话。栖桐的目光落在合芜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火光，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碎裂。
“我想起来了。”
合芜重复一遍，往后退了一步。
她伸手，毫不犹豫，沉重的头冠从她发顶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沉闷的响，一头长发披散下来。
“我不嫁你！！！”
山谷上下一片死寂，宾客们面面相觑，那些原本被萤火惊艳的目光此刻全转到了合芜身上。
“合芜。”栖桐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姑娘，“你累了，我们先——”
“我不累。”
合芜打断他：“你给我下了失忆咒，又关了我这么久，你现在还想继续骗我？！"
栖桐看着她，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合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笑了一声：“你既然想起来了，那你也该知道……我从来就没打算让你走。”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山谷的天幕猛地暗了下来。
婚誓……废了。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迟来的信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