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相见不相识 纵是以命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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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不宴站不起来，昆仑阶的最后一级，他是爬上去的。
他的膝盖已经碎了。
左腿的骨头在上一道天雷落下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晰的裂响，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住没有倒下去，只知道那声响之后整条腿就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麻木的，迟钝的疼痛感。
他用右腿撑着身体，两只手交替向上攀着，指腹上的皮肉早已磨得见了骨，血顺着指尖滴在台阶上，立刻绽放出一小朵红色的血花。
“轰隆——”
又是一声雷，耳朵在嗡鸣，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多少个日夜，让他逐渐脱力，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
但抬头，有一抹浅金色的光就在头顶不远处，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快到了。
雷电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数不清。肩头一道焦黑的裂口，后背的衣裳被劈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大片灼伤的皮肉，胸口还有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南不宴的呼吸急促，每吸一口都像被钝器重击，肋骨不知道已经断了几根，一呼一吸之间都在牵扯着那些裂口。
最后一级台阶就在眼前。
此刻，南不宴心里想的最多的不是痛苦，而是庆幸。
他伸出手，指尖够到了那块冰凉的阶面，他将全身的力气压在那只手上，整个人缓缓地，一寸……一寸……把自己拽了上去。
爬上昆仑台的那一刻，最后一道天雷劈了下来，南不宴整个人倒了下去，倒在玉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咔嚓。”
一声脆响，手中一直紧紧握着的那枚玉，碎裂了，它替他扛下了最后一道雷刑。
四周安静了一瞬，随后是嘈杂声音，南不宴听见风声，听见如潮水一样的声音涌来，周围渐渐有人围了上来。
他直起身跪在昆仑台上，左手撑地，右手紧紧攥着那块碎裂的玉。
玉的缝隙里透出光来，灵力涌出来，裹着一点熟悉的气息。这缕神骨在完成了它的使命之后，融入了天地之间。
天地灵气在这一瞬间开始疯狂涌向昆仑台，化成一股肉眼可见的金色漩涡，将南不宴整个人裹在其中。
周围的仙人皆是惊叹不已，合芜没有见过这场面，惊叹地张大了嘴巴。
那些灵气从四面八方灌入南不宴的经脉，填补他体内早已枯竭的经络，重塑那些被天雷劈碎的血肉。新的神骨在旧的残骸上重新凝聚，泛着淡蓝色的光。
南不宴仰起头，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压抑的喘息。新生的神骨在体内生长，像有钝刀在刮他的脊骨，攥紧的拳在掌心抠出几道深深的指印。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灵气终于渐渐平息，消散。
南不宴身上的伤痕大部分已经愈合了，但还有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在缓慢地收口，皮肉还没有长全。他的衣裳经过昆仑阶的考验变得破旧不堪，此刻，已经幻化上了一件深蓝衣袍，衣摆上绣着银色的水纹。
其身份，显而易见。
南不宴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站得不稳，腿还有些发抖，体内的新神骨还没有完全稳固。
围观的仙人们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是水神大人！”
“是渊溟上神！他竟然回来了！”
“我从前的师叔说水神是最早的那批上神之一！三千年前以自身神骨封印猰貐之后陨落，如今渡劫归来，竟然是重修了神骨……”
南不宴站在昆仑台中央，迎着无数道目光。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在人群中一寸一寸地搜寻，想看到日思夜想的那张面孔。
雷刑过后他的视线还有些模糊，泛着涩意，但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在人群的缝隙里，在几个仙娥身后，有一个姑娘正探着半边身子往他这边看。南不宴的身体微微僵住了。
是合芜……是她！
南不宴朝那个方向蹒跚走去。他的腿还在发软，每一步都走得不太稳，他拨开人群，终于站到了她面前。
合芜的眼睛微微瞪大了，她认出来了，这个人她确实在人界见过，彼时他满身伤痕，气息奄奄，她当时心有恻隐想要施救。可那时栖桐告诫过她，世间之人，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值得救的，她才就此作罢，也再未曾在意过他的下落。
原来，眼前此人，就是水神渊溟啊。
南不宴就站在合芜面前，沉沉的目光牢牢锁着她的脸庞，半分都不敢移开。新换的骨骼还站不了多久，他膝头一弯，缓缓半跪在她身前，许是怕她消失，又或是怕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南不宴伸手，小心翼翼攥住了合芜裙摆的一角。
“合芜。”
南不宴的声音沙哑破碎，几乎听不清：“我来了……”
合芜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脚上立刻传来剧烈疼痛，她不敢再迈步，只能僵在原地，低头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眼底满是茫然与困惑。
“上神。”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无措，“你……我们之前在人界是见过一面，但我们，委实算不上相熟啊……”
她说罢，稍稍用力想要扯回自己的裙摆，但那一角衣料被他攥得很紧，纹丝不动。
南不宴仰头望着她，一双眼眸恰似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沉静。
硕大的昆仑台，万千仙神，他的眼底却唯独映着她一人的身影。
四周有人在窃窃私语。
一个年长些的仙娥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难疑惑：“这是合芜吧？合芜怎么说不认识渊溟上神？三千年前渊溟上神还没陨落的时候，隔三差五就去百花园找她……那时候百花园里谁不知道她是水神大人放在心尖上的人啊？”
“对啊，我也记得。”另一个仙娥接话，“栖桐上神也常去，但他们两个每次都是冲着合芜姑娘来的。怎么如今合芜姑娘反倒说不认识了？”
也有仙娥资历尚浅，不知道从前的事，嘟囔道：“原来还有这回事呢，可是栖桐上神不是和合芜姑娘立过婚誓了吗？”
合芜听着那些话，脑子越来越乱。她低头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他的脸色苍白如白纸，唇角还凝有未干的血痕。
那些仙娥所说的过往，于她而言，如今全然是一片空白，半分也寻不出来。
合芜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想赶紧逃离这万众曙目的地方。若是被栖桐知道她偷跑，等待她的，又会是幽闭禁足。
就在此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后带了半步。
丝绸裙摆从南不宴的指缝之间，滑落了出去。
栖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合芜身后，也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南不宴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渊溟上神重归神界，真是可喜可贺。不过上神刚刚受过天雷之刑，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还是先回水神殿歇息为好。合芜这几日身子不适，我便先带她回去了。”他说得客气又周到，旁边的仙人仙娥们纷纷点头称是。
合芜不知为何又有些身不由己的感觉，跟着栖桐走了几步，终究按耐不住心中莫名的悸动，回头看了一眼。
昆仑台上，南不宴依旧维持着半跪的姿态，他试图撑着地面，拼尽全力想要起身追上去，可身躯刚刚抬起半寸就又跌了回去。旁边有仙娥见他凄惨，上前想要搀扶，被他抬手避开。
他就那么孤零零地半跪在那里，眼睛不敢合上，望着合芜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
*
入夜之后，南不宴去了司命殿。
司命殿门紧闭，南不宴抬手推了一下，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碍，退开了半步。
“你来了。”
殿内传来司命仙君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有点闷还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阎王给我捎信说你决定通过昆仑阶提前回到神界，此事万分凶险，幸好你平安归来。如你所见，我被软禁回不了任何信件，如此一来阎王也好放宽心。”
南不宴站在门外，大致了解了情况，问道：“仙君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合芜回神界那日，栖桐就把我软禁在此了。”司命的声音还算平稳，听不出太多慌张。
“我试试帮仙君解开禁制。”南不宴说完，就打算用灵力解开禁制。
“不用白费力气。我早已尝试过，这个禁制很古怪，气息特殊，你现在的力量还没完全恢复，解不开的。”
南不宴只好收手，问道：“仙君可否告诉我栖桐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
“不知，只是每日都不在神界常待。”司命仙君的声音低了几分，猜测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制造了司命殿仍旧正常的假象，除了我之外还没有人注意到他在秘密谋划什么事情。这几日我见过他几次，他身上气息凶狠杂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栖桐上神了。”
“不过此事还请渊溟上神保密，我虽不知栖桐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但如果此事泄露出去，栖桐必定会提早计划，若是神界还未做好准备，到时恐有倾覆之危。”
“我如今身归水神之位，定当做好防御之法，仙君放心。”南不宴保证道。
司命并未松口气，犹豫一番，开口道：“渊溟上神，有一事还望请你帮忙，有些原因我还不能说，但是合芜和栖桐立了婚誓，立誓的时候合芜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但那道誓约是真实的。合芜身份特殊，这场婚事定然非她本体所愿，我暂时出不去，还望上神阻止这场婚事。”
听到婚事二字，南不宴心口不由一揪，就算合芜不心悦于他，他也不愿意看着她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与一个不喜欢的人成婚。
“婚誓如何解除？”
“除非一方不愿意反悔，否则婚誓受天规保护。”司命叹了口气，“只有合芜自己说不要了才行，可她现在受栖桐蛊惑，此时恐怕很难。”
南不宴站在殿门前，思考着。
“还有多少时间？”
“婚期在三日之后。”
三日……
太短了……
南不宴望向无有乡的方向。
他声线低沉，这番话，半是应答司命仙君所求，半是喃喃叩问本心。
“仙君不必多言。若无合芜，便无今日的我。纵是以命相抵，我亦要护她周全。”
）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相见不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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