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故地复盘 榆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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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
一更三点，宵禁。
卫川军自衙署区夜巡，顺着更道一路向前，于刑部大门前第一次经过。
更夫敲了梆子，“夏夜虽热，紧闭门户，谨慎守夜，小心火烛——”
这声音由近及远，梆子被敲了三下，在宁静的夏夜里穿透街巷，催人闭窗关门，却唤出虫鼠夜行。
文彦欢和小丁正站在刑部正堂前的院中，无声静默。
他们面对着刑部的大门，大门开着，能看到外头经过的更夫与卫川军。
斜前方是大门与仪门间的门房，门房内存放着官员点卯签字的出入记录簿，还有一些旁的文书，值守的新门人就在门房内，而案发当晚的门子则因熟睡失察之过，已被下了狱。
左手边是孙朗义那晚核查账簿所用的签押房，正如高大人所说，窗外种着不少青竹。
盛夏时节，它们在夜色中绿得发黑，风穿堂而过，会带着它们一起发出沙沙的摩挲声，像什么在接近时，头发或衣摆发出的声响。
斜后方是李逑带人潜伏等待的歇山式屋顶。
“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戌时，宵禁后不久，高大人被王贤所扮的鬼影吓得离开了，孙朗义仍在屋内。”
文彦欢扬了扬下巴，示意小丁看向孙朗义所在的那间签押房，那里现在正灭着灯。
他们白日里来过刑部，东偏院有车马，正堂有官员，朱紫官袍，金银鱼袋，人来人往，人声交谈。
但现在，这里就只有风声月影，只有沙沙竹叶和哀哀虫鸣。
小丁感同身受一般，失落地撇下眉。
「那晚，高大人走了之后，孙朗义一人在此，定会感到恐惧不安，但他却没有跟着离开……」
文彦欢正掐着窥心诀，实则是提防有什么旁的人接近他们，除了金族军那样的探子，其余人定然控制不住心语，他也好提前听见心声与动静，以防万一。
不想却再一次猝不及防地听见小丁的心声。
文彦欢不由偏头看了看他，虽百思不得其解，但此刻也不是说这些的好时候。
文彦欢只暗暗下决心，此案若破，他定要原原本本地将窥心术的事告诉小丁，再由小丁决定他这师父是拜还是不拜，之后是去是留。
一更四点，梆子声远远传来，更夫应当走到了很远处，只有小丁能依稀于风中听闻四声缓慢匀速的声响，文彦欢这个未曾习武的人则是什么都没听见。
“九皇子大约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戌时末，亥时前。”
渐渐的，卫川军巡逻的脚步声近了，他们即将完成第一轮巡逻，休整片刻，将于亥时后开始第二轮巡视。
小丁默算着时间：“这个时候，九皇子正在屋内同孙朗义争执。”
文彦欢则缓缓抬头，看向屋顶：“而李逑正带人在屋顶等待。”
二人说完，共同静默，大约两阵风过的时间。
“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亥时已至。
文彦欢缓步行至刑部大门前，“东然自瞌睡中醒来，更夫的声音提示东然，现在已过亥时，而九皇子大声斥责孙朗义的动静，则给了他去解手的好机会。”
小丁紧随文彦欢之后：“也是在这个时候，卫川军在衙署区休整，还没正式开始第二轮巡逻，东然于是只能绕行到远处。”
门外，卫川军领军喝令两声，护卫们重新列队，开始第二轮巡逻。
今夜，卫川军第二轮巡视的方向和第一轮一致，但那晚，卫川军于神武大街上发现了打斗的痕迹，判断有人在宵禁后以武犯禁，故而更换了巡逻方向，先向神武大街行进。
文彦欢静静地看着已经走远的卫川军，道：“大约就是在这个时候，齐进从宝应寺回来，打算和东然交换马车，但东然解手未归，齐进宵禁后擅自出行，慌乱之中，他做出了偷偷交换马车、赶紧回府的决定。”
小丁跨过门槛，看着刑部门口用于暂时停放马车的空地，凝视着石砖上头的纹路，“是，而且，他为了避开卫川军，特意绕了路，结果却正好撞上了临时更换巡逻方向的卫川军，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回到了孙府。”
文彦欢快步走回进刑部，看着孙朗义那晚所在的签押房，“而这个时候，孙朗义熄了灯，又或是李逑为了袭击他，故而打灭了灯盏。李逑带人殴打了孙朗义，且意图嫁祸给之前过来装神弄鬼的王贤。”
小丁仍留在外头，少爷的话在夏夜仍余燥热的风中坚定地传来，小丁于是应道：“而东然已经解手回来，借着月光，看清了车内的情形，误以为孙朗义已经上了马车。”
那时候，卫川军已经巡逻走远。
九皇子拿走了账簿，已经策马离去。
齐进违反宵禁，交换马车后便速归孙府。
李逑完成了嫁祸之举，也已经带人离开。
一切都静谧如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东然看见车厢内有“人”，出声搭话，却没有应答，自然而然地猜测是小少爷被九皇子斥责，无心搭理。
于是，东然驾车离去，行至神武大街，车内的“小少爷”被小石子颠簸，那时，东然掀开车帘查看情况，才发现不对。
“神武大街是高官贵人以马车出行时，首选的平坦大路，即便绕远，东然走那条路也十分合理，”小丁喃喃着，回到站在刑部内的少爷身边，“以上，就是咱们查到的全部已知线索，接下来，就是屋内的孙朗义的行动路线……少爷打算怎么推算？”
文彦欢不发一言，只是站在签押房的门口，拧眉盯着月亮。
那晚的门子已熟睡，这轮月亮竟成了唯一的见证人与目击者。
“我又读不了月亮的心事……接下来，我也只能按照我的老方法去推算了，没有实证，没有线索，只能猜测。”
小丁眨了眨眼，突然绽出一个笑来，“这法子或许并不赖，先按照少爷识人知人的本事，推测孙朗义会怎么做，之后，我们便按照少爷推测的路线找找看，也许会有什么新的发现！”
文彦欢看着小丁脸上的笑，还有他眼里盛着的月亮清辉，轻笑着点了点头。
“正是此意，知我者，莫若小宴。”
不过，他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想要窥探小丁的心语了，甚至不再好奇不能听到他心声的原因了。
文彦欢再次抬头看月。
我读不了月亮的心事，可我依然神往于他。
如果月亮的心事只有在失落沮丧时才可窥听，就如蒙蔽清辉的乌云，那还不如听不见。
…
“不止一个人说过，那孙朗义就是个榆木脑袋。”
高大人、李远威、九皇子，都曾不约而同地这样评价过他。
而之前太子亲邀孙朗义去詹事府做官，他也直接拒绝了。
“他不去做官，却不粉饰理由，全然不担心自己会不会因此得罪太子，反而有话直说，说自己不愿风头太盛，也是觉得自己年纪太小，难当重任。”
小丁跟着文彦欢，从签押房一路缓行至门房，“我倒觉得他有什么说什么，耿直心肠，这算榆木脑袋吗？……就算是我，师父和同门都没有这样评价过我。”
文彦欢用扇子柄轻轻敲了敲小丁，“你哪里称得上什么榆木脑袋，你那叫又傻又天真。”
小丁不服气地撇嘴，却又听得出少爷语气里微妙隐晦的笑意。
文彦欢推开了门房的木门，里头新来的门子冲二人行了礼后就退至一旁。
“榆木是一种结实且坚硬的木材，榆又谐音愚，但以孙朗义的才学，还有泮宫时我大哥对他的评价来看，这绰号定然旁人不是讽他愚笨才起的。以他的行事风格和家庭教育，他应当是个质朴踏实的人，可这种特质的人进了官场，父亲胆小老实，他自己年纪又轻，大概率会落个‘不知变通’‘不会来事’的固执名声。”
“……少爷说得有理，但他不知变通或者恪守陈规，这种处事为人的风格，又能说明什么呢？”
文彦欢勾起一边嘴角，径直走向门房内的矮桌旁。
他看都没看桌上的官员出入记录，倒在矮桌边上的积灰架子里头翻找着什么，厚厚一摞的文书被翻得灰尘直飞。
小丁则顺手抄起那本出入记录翻看起来。
这么一瞧，竟有了些许新的发现。
“孙朗义的这个‘孙’……这第一笔会不会太浓厚了点？墨都没舔干净，少爷你看，这一短横，被写得像个点。”
文彦欢翻找的手一顿，随即了然一笑。
“你再往前翻翻看，他之前的签名，是否也有这个用笔习惯？”
哗哗的翻页声响了几声。
“没有，他之前用笔干净，笔画清晰，和别的官员点卯签字相比，他的字迹甚至能说得上一笔一划，这样粗重的起笔，只有那晚才有，”小丁略沉吟一会儿，“……莫非，是因为他受了伤，所以握笔不稳，舔笔不净，墨还挂了不少在笔尖上？”
文彦欢点了点头，爽快地赞了一句“大侠聪慧！”，也在那一摞文书里头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张平整的、较新的纸，夹在一本封面写着《卯簿附录》的旧簿里头。
小丁放下了手里的出入记录，也凑了过来。
“禀帖？什么叫禀帖？……看字迹，应该是孙朗义写的。”
此话一出，原本候在旁边的新来门人赶紧也凑了过来，他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禀帖？！这……这东西居然还有大人会一板一眼地自己书写？”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故地复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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