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圣洁良善的小恶仆》斑马乌鸦

58、一家人嘛 算计

　　父亲和大哥演的这出戏拙劣，文彦欢却看得窝心，他无奈地扶额浅笑，让二人先坐下来再说。

　　他和小丁一同将孙朗义案调查至今，早已不单单是为了大哥的官位，或是收拾那日九皇子莫名邀约的残局了。

　　“查案就是查案，哪有什么拖不拖下水或是谁的主意？就像舒儿的婚事，不过是我乐意为我妹妹做这些，此前我心头确实有些委屈，但现在……”

　　文彦欢正了正神色，看了眼身边的小丁，“现在，还是说说案子吧，一家人，不必说那么多客套。”

　　他浑不在意，文铮棋的脸上现出心疼与欣慰，点了点头。

　　「天地万般亏欠，杉柏犹自擎天，好好好，我家老二如今也有模有样……只是，不管怎么说，那位丁大侠确实是被牵扯入局的无关人士，文家有愧……」

　　于是，文铮棋略带复杂的歉疚眼神，又缓缓落到了旁边的小丁身上。他双唇微抿，似乎正在措辞着客气礼貌的歉罪之语。

　　小丁还在绞着手指，纠结自己跟少爷一起贸然查案、违反律令，会不会给文家人带去麻烦，故而他也回以文丞相同样歉疚复杂的眼神。

　　二人的视线一撞，俱是一怔，讪讪一笑，文彦铭瞧见了，率先反应过来，状似打圆场、实则暗含深意地，将文彦欢刚刚说过的话，对父亲又重复了一遍：“彦欢说得对，一家人嘛，没有那么多客套要讲。”

　　他语气带笑，把这个“一家人”说得尤其重。

　　文铮棋一下就明白了文彦铭的意思，两眼猛地睁大，又偏头瞧了文彦欢一眼。

　　文丞相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盛夏天，清晨时，凉亭里，文彦欢和小丁挨着睡在一起，一个靠在躺椅中，一个倚在肩头上，亲密无间，自然得如同相识已久，其实不单单是因为二人在江湖结识、关系密切的缘故。

　　不过，父亲的反应已经比文彦铭想象中小很多了，文铮棋最后也只微微怔了怔，很快就恢复寻常神色，只是再次看向小丁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正视与意味更深的认可。

　　「他俩天天形影不离默契十足的，原来是有这层关系在……那这不就更不好意思了？就算是明媒正娶过了门的，也不能理直气壮地麻烦人家丁大侠帮忙查官府的案子吧？！」

　　文铮棋的思路一拐弯，想到这，反而狠狠瞪了文彦铭一眼，又正经八百地给小丁拘了一礼，说文家人麻烦他了。

　　这话和文彦铭那个“一家人”一样，也是意有所指、一语双关。
　　这个麻烦小丁的“文家人”，既是指劳烦他二人冒险查案的文彦铭，更是说日日缠着小丁的文彦欢。

　　但小丁哪里听得出来这许多弯弯绕？

　　他眨了眨眼，坐直了身子，脸上现出赧然与不自在。
　　二品大员、大齐丞相，竟给他行礼？小丁坐立不安，偷偷给文彦欢递眼色，想叫少爷帮忙接话。

　　“噗，哈哈哈哈哈哈……”
　　文彦欢实在没绷住，不仅没帮着圆场，还大声爽朗地笑了出来，本就细长的眼型笑得弯弯，瞧着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这大理寺卿徐秉声势浩大的一出警告戏码，反倒叫小丁稀里糊涂地见了家长，可偏偏小丁本人还浑然不觉，傻愣愣的。

　　“是，哈哈哈……咱们文家人麻烦大侠了。”

　　笑着，文彦欢也起身，拽了把自家大哥，父子三人一起给小丁拘了礼，感谢丁大侠相助。

　　小丁的脸涨得通红，回礼的时候连话都说不明白了。

　　文彦欢还在笑，小丁偷偷踢了他一脚。

　　…

　　七皇子派来徐秉警告了一通，反而叫文彦欢确定了些什么。

　　“越是凶手，这种时候，越想把自己摘干净，事不关己，说明事态有益，尤其是已经被视为中立的七皇子，更是没必要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可偏偏这个时候，他却以‘私自调查重案、违反律令’的名义，让徐秉用这种高调的方式阻挠我们……”

　　小丁在一旁生闷气，没接话。

　　父亲自是无需自己多嘴，文彦欢于是转而叮嘱大哥，让他留意明日早朝时，五皇子和九皇子的动静。

　　不出所料，他俩果然有所行动。

　　翌日，早朝。

　　五皇子和九皇子均在早朝上状告说，七皇子督查命案，本该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可他却命大理寺卿声势浩大地、以正式出行的仪仗直入二品大员的家中，警告查案的重臣之子，不允其热心调查，为官府提供线索。

　　二人言之凿凿、振振有词。

　　可不想，这明明有据有实的指控，却遭到了明帝的责骂。

　　明帝以七皇子严格律法、并无过错为由，厉声斥责了五皇子与九皇子二人，却也并没有假借此事，继续追究文家人的罪，而是直接将此事翻了篇。

　　是夜，宵禁后。

　　“少爷，您找九皇子借来腰牌，原来是为了今晚宵禁后出入自由？”

　　“是啊，其实我昨天晚上就想来的，但是想了想，还是打算等等，看了今天早朝的风向再说。”

　　朝堂上的事小丁不太懂，正好时辰还没到，文彦欢便坐在刑部大门前的台阶上，同小丁解释着，就当是闲聊。

　　“七皇子如果是真的想要阻挠我们查案，大可以让徐秉暗中来递话，就算是这个徐秉半瓶子水晃荡，非得上门耀武扬威，作为三品官，也不能逾矩在二品大员面前大摆仪仗，得罪我父亲，他能有什么好处？”

　　小丁“唔”地一声开始了思考。

　　“……所以，七皇子并不在意我们俩私自查案的事？他不是凶手？还是说，他是凶手，但他根本不在意暴露？”

　　“我猜，他不是凶手，但他利用了这起案子。徐秉此举，定是七皇子特意让他这么干的，不管是大摆仪仗，还是阴阳怪气，甚至奚落威胁，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激怒我父亲。”

　　他在丞相府前摆出三品官的马车仪仗，还对文铮棋出言不逊，甚至略带轻蔑侮辱之意地，要“赏”文铮棋的儿子官当——都是故意设的局。

　　文彦欢微微后仰，看着沉静如深水的夜空，“想要激怒文丞相，七皇子这回还真是抓准了我父亲的痛处，那就是我这个二儿子……他还挺厉害的。”

　　文家老二，这个打小就被送去山中“游学”的孩子，就算明眼人能看得出这是文家的保命之举——意在告诉陛下，文家并无独大占权之意，甚至愿意牺牲掉一个孩子的前程，主动配合陛下平衡朝中势力。

　　但平心而论，对文家二公子来说，这又如何不是亏欠呢？

　　如果文丞相夫妇是真心待孩子的好父母，就很容易中计。

　　“七皇子抓住了父亲对我的亏欠之心，他逮到我的错处，便故意让徐秉上门，声势浩大地羞辱我。我父亲本就愧疚，我若因无功名无官位，再被一个官阶比他低的官员上门嘲讽……父亲震怒，定然会在第二日告七皇子的状，如此，文家之前的所有谋划，都功亏一篑了。”

　　“文家之前的所有谋划？”

　　“是，中立保平安，不站任何皇子的队，这很难。中立不仅是不讨好，更是不得罪，顺遂时敬畏，逆境时隐忍，否则，就会被拖下水。”

　　小丁恍然：“七皇子是想把文丞相也拉入夺嫡之争？丞相若是今早跳出来，同五皇子和九皇子一并指责七皇子或徐秉，那就……”

　　“就是变相站队，我父亲这个丞相之位，迟早是坐不稳了，再加上孙朗义案迟迟不破，最后背锅的不管是谁，只要连累我大哥，我们文家就要倒霉了。”

　　小丁脸上现出后怕来，他深吸一口气，满脸抵触和厌恶，“踏错一步，万劫不复……这样的日子，究竟有什么值得向往的？我那大师兄却为虎作伥。”

　　“若为权势，自然是不值得，但若为大齐百姓，官员有抱负，却是件好事，只是我敢说，那七皇子还有你那大师兄，心术不正，定然志不在此。”

　　经此一事，文彦欢脑海中的迷雾像是散去了一般。

　　七皇子很了解陛下本人，他很清楚，比起朝廷官员被杀的案件迟迟未破，更让陛下动怒的，是大齐的皇子为了此事而互相指摘的丑态。

　　皇室的颜面比真相更重，阻挠查案不算什么，因阻挠查案而被兄弟揪住、大做文章的行径，才更叫父皇盛怒。

　　可惜，这一点，瞒不过李远威和文铮棋这样的老臣。

　　李远威上回说，助他们夺嫡只会得罪陛下和太子，也算是个难得的明眼人。

　　同时，文彦欢也想到了他看不明白七皇子的，另一个可能的原因。

　　“我猜七皇子大概率不是凶手，是因为他的决策充满了窥心的痕迹，他的举措是根据人来定的，但如果是凶手，想要反向利用案件，反而会根据事来设局。”

　　小丁没听明白，“少爷，这怎么就能断定他不是凶手呢？什么叫据人而定，什么又叫据事设局？”

　　“你看啊，七皇子根据五皇子急功近利的心态，安插了尹淇深，撺掇他在新商税案中补贴大商户，以推行决策；又根据九皇子直率赤忱的性子，告诉了他五皇子的行为；还有案发后，大理寺和刑部暗暗竞争功劳，见案件难破，又暗暗推卸责任，七皇子再趁机拉拢……这些事，足可见他是个善识人心的。”

　　文彦欢从未见过七皇子，可这些围绕着案件的人，背后却都有七皇子的影子。

　　甚至包括陛下和文丞相，都隐隐在七皇子的算计与设局之中。

　　可反观案件本身。

　　“案子直接相关的线索，客观的物证，却与七皇子无甚关联。如果七皇子是真凶，他还用得着算计每个人？他直接在案子中埋下确凿的实证，比如在案发现场丢下九皇子的令牌，比如在账簿中埋下五皇子确凿的把柄，这样的效果不是更好？”

　　“原来是这个意思！但这么一说，孙朗义的死就更奇怪了……”

　　小丁扯了扯嘴角，“没有人真的想杀他，现在，除了他的亲人，也没有人真的想还他公道。”

　　“谁说没有人的？”

　　时辰差不多了，文彦欢撑地起身，开扇轻笑：“不还有我们俩吗？好了，戌时快到了，我们进去吧，我已经跟李大人打过招呼了，咱们今夜，就按照已知的孙朗义的行踪，重走一遍他失踪当晚走过的路，再理一遍他那晚经历的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