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坐怀不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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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彦欢赌了一把。
而在金族弯刀那冰冷的寒芒只虚虚抵在他的颈侧时，文彦欢知道，他赌赢了。
不愧是皇家探子，心语寂静，即便是在提刀伤人前，心境也毫无波动。
但也正因为是皇家探子，日日监视孙府，却不会夹杂任何私人恩怨与个人情绪，金族军只是完成主子的命令，任务之外的，都是多余之举。
比如，杀了面前这两个人，并不在五皇子殿下吩咐的内容之中，所以没必要多这个事。
“我是或不是，你猜未猜中，又能如何？”
文彦欢无所谓地耸肩：“不如何，我也只是瞎猜，与你的任务无关，你就权当没听见呗。”
探子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小丁紧张地将剑锋逼近几分：
“放开他。”
“……也罢。”
弯刀割破寂静紧张的空气，被巧妙地收回特制的刀鞘中。
文彦欢不着痕迹地舒了口气，背脊一松，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见状，探子身后的小丁，才将他那柄柳叶短剑的剑尖错开他脆弱的后心，手腕微动，转而指向地面。
三人就这样两站一坐，在孙府东院的外墙上，又无声对峙了几个呼吸，等文彦欢再一眨眼，那金镖门探子已经不见了。
唯有那方包着攀树足刺的锦帕，自空中忽悠悠缓缓落下，飘回至小丁的手中。
…
待二人回到府中。
文彦欢尚未脱下那身穿不惯的窄袖短衫，小丁就急吼吼地跟着他进了里间的内室。
正在宽衣解带的手一顿，文彦欢有些无奈好笑地转身看着小丁，好整以暇地抱着手看着他，可后者一脸凝重沉思，丝毫没有察觉哪里不对。
“少爷，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今晚的很多事，我都不太明白，都似懂非懂，我跟不上少爷的节奏，我们并没有跟那位金族军探子交换什么消息，那引出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而且……而且，也太危险了！”
此前，在公主府中，画舫之上，小丁虽不懂文彦欢的打算，却都在听了他的话之后立刻照做。
落水，淹溺，被救，丢玉佩，王贤诬陷，皇子质问……
之后的一切皆如文彦欢所料，小丁还满眼仰慕惊艳，只觉不愧是少爷。
但时至今日，有什么悄然发生了变化。
小丁的心情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跟不上你的思路，我，我心里没底！好在那人是金镖门的人，若是旁的什么江湖人，你可就……刀都架你脖子上了，我武艺不精，却没能及时护你……不行不行，还是太冒险了！我当时怎么没想着劝劝你呢？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着办呢？”
文彦欢仍兜着外衫、歪着身子站在小丁面前，脸上却现出了几分吃惊的神色来。
这乱糟糟的一段话，小丁竟没再客气地叫他一声“少爷”。
小丁满脸沮丧，越说越急，原地都站不住了，转身绕着屋里的那张圆桌走了好几个圈，好不容易停了脚步，又抓着空茶杯凑到嘴边，发现没水又讪讪放下。
文彦欢心底软得不像话，凤眸含笑，眉尾耷拉，神色温柔得不像他自己。
小丁……简直像只追自己尾巴咬还追急眼了的小奶狗。
文彦欢赶紧上前几步，给小丁倒了杯茶，笑得嘴角压不住，正欲安抚几句，却突然想到了之前在宝应寺中，听见小丁心语的那回。
那时，小丁脸上也是同现在一般无二的沮丧。
没人能抵抗知晓心上人心语的诱惑，文彦欢垂眼，犹豫了片刻，还是掐了诀。
“哎呀，有我家大侠在，我知道轻重，你别急你别急，是我莽撞了，下次定将前因后果尽数先报于我家丁大侠听了，再……”
还是一如既往的含笑语气，声线低沉，声音好听，但比平时更要温柔。
小丁听文彦欢这声音刚觉着有些臊得慌，不想文彦欢却一下顿住了话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甚至有些难为情地看着他。
“怎么了？”
文家二少一向是知晓世事的游刃有余，晃着扇子背着手，墨发披散，嘴角勾笑。
可他话说一半，竟也拿着个空茶杯开始遮遮掩掩支支吾吾，最后目光闪躲着，岔回到小丁之前说的话题上头。
“哦哦，没什么…你方才说，引出金族军的目的？很简单，有时交换消息并不一定要从人嘴里亲口问出，才能算数，眼神、下意识反应，都会暴露线索。”
小丁拖长嗓门，发出了然的动静。
“哦——小丁受教了，那少爷现在两颧绯红、目光闪烁，不敢看我，便就是在暴露线索？”
文彦欢像被谁踩了尾巴的孔雀，一下子蹦开，披肩长发在身后晃了几晃，“教会徒弟果然会害死师父！竟拿我打趣……”
“那少爷为何突然如此反常？”
小丁歪头困惑，不似坏心眼逗趣，倒是真切关心。
文彦欢抿抿嘴，心头竟有了嗔怪之意。
还不是小丁方才的心语……
「我若武功高强，今晚，那金族弯刀架上少爷的脖颈前，我便能挥剑挡开，护于少爷身前！可惜我现在……不过，若真能那般，我便是英雄救美的大侠客了！不对不对，这个词似乎不合适？救美……其实也对。」
文彦欢当时还跟小丁说着话。
思及此处，小丁便盯着文彦欢的唇看，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文彦欢的侧颈和喉结处。
金族弯刀，削铁如泥，森白怕人，月光之下，逼于文彦欢颈前，看得小丁心悬紧张，眉头紧皱。
可现在回想起来，怎么就只能想起少爷当时淡然的神情，和薄薄颈皮下滚动的喉结……
而且，今日为掩藏身份，二人均着薄衫素裳。
少爷鲜少穿这么淡的颜色，这淡茶青色，更把文彦欢这个从未习武、又不爱动弹的高门少爷，衬得颈若纤瓷，如同上好白釉的细口净瓶一般。
他不习武，不爱晒太阳，浑身都香……
小丁这灼灼目光挪都挪不动，叫文彦欢实在无法假装他什么心语都没听见、继续同小丁把话说下去了。
这小丁……！
回想着小丁方才的心语，文彦欢正摩挲着自己的脖子，心跳如擂鼓，躁动若急兔。
他恨不能以此颈压住小丁的，如此交颈附耳，把他紧紧扣进怀里，叫他乱看，叫他乱想，叫他乱勾人……
这心情，像极了面对某种可爱而不自知的小动物时，这小东西竟敢喜欢人骨节分明的手，还不自觉地翻着肚皮让人摸。
那就别怪人突然加大手劲，摸得他呜咽叫唤。
而且，小丁的注意力被文彦欢的白颈子转移走之后，原本沉重的沮丧变得稀薄，文彦欢也听不着小丁的心语了。
听不见心语正好，掩耳盗铃的理直气壮，文彦欢算是有体会了。
“……我为何突然如此反常？那你又为何突然盯着我看？”
文彦欢扯扯领口，他本来就打算换衣服，是小丁自己如入无人之境，直入少爷内室的。
屋内的氛围因文彦欢这个暧昧的动作猛地升温，之前说文彦欢目光闪躲的小丁，自己也开始眼神乱飞，不敢看他了。
衣物窸窣，小丁徒劳地劝阻：“我，我……少爷你肩膀都露出来了！快穿好衣服别冻着！”
“我以为你想看呢，而且现下可是七月盛夏。”
文彦欢一边说，一边逼近小丁，直至小丁退无可退，腿根都抵上了圆桌的边缘。
“我……你先别脱了，不不，你脱吧，我先出去……”
文彦欢是故意的，他扯散上衣，故意露出颈子给小丁看。
毕竟小丁爱看嘛，那么，存心想勾他的话，文彦欢倒也会那么一两招。
没办法，被小丁担心，被小丁想要“英雄救美”，被小丁盯着身子瞧，被小丁用“你”称呼，而非“少爷”。
……怎么就这么让他高兴呢！
所以文彦欢不给他走。
小丁的脸红得要滴血，他自己倒是穿戴齐整，端得是体面自持，但文彦欢肩头半露，胸膛袒开，叫人不知道该把眼往哪放，连推开文彦欢都没有下手的地方。
他干脆眼一闭，“所以引出金族军探子之后，少爷从他那得到了什么消息，少爷说他是五皇子派来的人，还真不是瞎蒙的？”
绕回了小丁一开始提的正经事，文彦欢却凑近，吐息拂面，“丁大侠，坐怀不乱嘛……”
小丁都没把眼睁开，但眼前一片阴影，还有这强大的压迫感，想想竟让小丁笑了出来。
“噗，坐怀不乱……少爷比我高那么多，即便少爷匀称，坐我怀里只怕也实在勉强了你……”
小丁越想，越觉得好笑，竟真闭着眼吃吃笑了起来，文彦欢无奈撇嘴，而后摇头轻笑，撤回了欺过去的上身，拢了衣衫，深吸一口气，浅哼了声。
“行了睁眼吧。其实很简单，金族军只为皇家遣使，而之前在后院厢房中，洪娘同我们提及了九皇子，也就是说，车夫有关那晚的证词中，九皇子是确凿见过孙朗义的，但这件事，九皇子自己却一直都没对大理寺或刑部官员们提起过。”
窥心术的事不好同小丁明说，文彦欢于是换了个说法。
“所以，那探子若是被九皇子驱使派遣而来，定然是防备或监视车夫对此条线索的提及，可方才那人却并没有威胁你我说，不准将九皇子酒后斥责孙朗义之事宣扬出去，可见他并非为九皇子做事。”
若是监视孙府中旁的人，也就罢了，可皇室中人偏偏动用金族军来监视这么一小小车夫，说明显灵日那晚，单单这车夫被吓疯一事，叫皇室之人颇为在意。
“所以，要么是东然被吓疯的原因，他们误以为与自己有关，要么是东然在那晚，可能还知道了些什么，又或者，只是单纯为了夺嫡政斗，找寻彼此的把柄……”
若要说是找彼此的把柄，那几位皇子都有可能。
可若是与命案本身相关，那这条线索，可就有查头了。
而现在，金族军的“雇主”既已排除了九皇子，那便还剩——
“太子没有找金族军监视车夫的必要性，他派人去找孙朗义核查账目一事，众所周知。且太子那晚，一直等着孙朗义账目的核算结论，没有杀害孙朗义的动机，派遣孙朗义查账的原因也说得通。”
七皇子看似与此事毫无关联，文彦欢却总觉得处处有他的暗影蛰伏，值得怀疑。
还有那个五皇子。
五皇子是与账目直接相关的人，但就目前已知的线索来看，显灵日那晚，他并没有什么异常的行动。
“所以，少爷就在五皇子和七皇子之间，选了一个去试探那金族军探子？”
“正是。”
小丁摩挲着下巴，“原来如此，那我还有一个问题……金族军身手了得，洪娘只是一普通妇人，她到底是如何察觉到有人在监视他们的呢？”
文彦欢了然，赞许看了眼小丁，“不错，好问题！其实是因为树上的鸟。”
洪娘经常在夜里逮她那不睡觉、偷偷点灯看闲书的皮猴儿子，逮得久了，也有心得了。
她儿子在隔壁屋，若是点了小灯看闲书，门口的树上是不会有鸟驻足停歇的。
“鸟儿警惕，一般会选择人静处栖息，但那段时日，整个后院都没有一只鸟停留，甚至常于深夜惊起，扑翅而飞。洪娘一直担心东然那晚的疏忽会被夫人惩治，便警惕非常，由此做出猜测。”
小丁点头，沉吟，“那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洪娘并没有说明这其中的原委由来，所以少爷是怎么知道的？”
心头一跳，但文彦欢却并不慌乱。
他觉着，是该找个机会同小丁坦白窥心术的事了。
“我会……心术。”
小丁皱着眉一脸纠结，而后突然展颜撇嘴，“少爷怎么还拿这个蒙我……”
“你看你看，我说了你又不信！罢了罢了，更衣沐浴，今日早些休息吧，明日，说不定就有新戏要看咯。”
那五皇子派来的金族军探子定要汇报今晚之事。
且不管五皇子派遣探子的本意究竟是什么，九皇子曾在酒后斥责孙朗义的事要是被他知道，定然要大做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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